美國社會的童話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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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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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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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尾聲

《世無定事》

西德尼．謝爾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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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社會的童話

──代譯序　　張青運

　　有人說，武俠小說是成人的童話；那麼，流行小說該是美國社會的童話。《世無定事》是西德尼系列社會童話的一篇。

　　童話的主人公，常常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公主。公主善良、誠實、正直，但是，她的周圍充滿了嫉妒、陰謀、陷害。危急時刻，就會出現一個年輕英俊的王子或英雄，他勇敢、機智、富於同情心。他或者歷盡艱辛，拯救公主於危難中；甚至他那神奇的一吻，也能戰勝死神，喚醒美麗可愛的「睡美人」。於是，陰謀終於敗露，邪惡受到懲罰，正義得以伸張。

　　《世無定事》的主人公佩姬就是這樣一位純潔美麗的「公主」。佩姬的父親是一位極有正義感的美國醫師，他畢生在非洲行醫，不幸死於部落戰亂。這使我們很容易想到慈祥、莊嚴，深受臣民愛戴的老國王。佩姬女承父業，在醫學院畢業後，來到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擔任實習醫師。她不但醫術高明，而且才貌出眾，因此遭到同行的嫉妒。她為人正直，敢說敢為，勇敢地揭發了住院醫師哈里．鮑曼利用職務之便偷賣毒品的罪行。她以頑強的意志堅持並且協助警方抓住了殺害女友凱特的兇手肯．馬洛爾醫師。這些事使她樹敵過多。她心地善良，以宗教般的虔誠對待醫師救死扶傷的職責，無微不至地關心病人。為了搶救病人，她曾經違反醫療規定，在沒有病人親屬簽字的情況下，擅自決定為一個脾臟破裂的男孩動手術。她的善良也為她帶來了麻煩。她應病人的懇求，為處於癌症晚期的約翰．克洛寧實施了安樂死。誰知克洛寧竟在遺囑中留給她一百萬美元。佩姬被控謀殺。在法庭上，她坦誠直言，多次陷入原告律師精心設制的陷阱。

　　趕來拯救佩姬的英雄是坐在輪椅上的巴克大夫。這位美國著名心臟外科專家，是佩姬的指導醫師。巴克大夫醫術精湛，但挑剔、粗暴、不近人情，佩姬多次受到他的無端斥責。這只是表面的現象，實際上，巴克大夫個性梗直、果敢、富有正義感。他出庭作證，說他事先知道克洛寧先生的願望，是他同意由佩姬為克洛寧先生實施樂安死。他的證言為佩姬清洗了不白之冤。在童話裡通常由白馬王子表達愛情的地方，現在由巴克大夫唱出現代社會對職業婦女的讚美詩。法庭成為他向現代的「公主」傾訴心曲的舞台：「他只對佩姬侃侃而談，就像這法庭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有些人天生就是醫師。你就是這極少數人中的一個。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有多大的能耐。我對你非常嚴格──也許有些過分──因為你非常優秀。我對你毫不客氣，因為我要求你更為堅強。我期望你成為完美無缺的人，因為在我們這個專業裡是容不得一點過失的……』」

　　公主落難，英雄相救，《世無定事》套用了童話的傳統模式，來講現代社會的故事。童話是孩子們的故事，孩子長大了，知道了童話是假的，就不再聽了。可是，人們一代一代死去，而童話卻一代一代流傳，這是為什麼呢？童話是一種渴望，一種企求，一種寄託。美國夢是美國文學的靈魂，也是美國文學的驕傲。美國夢是成功之夢，富有之夢，愛情之夢，也是一個童話之夢。現代化的工業和科學技術，給美國帶來了財富和繁榮。紐約的曼哈頓摩肩接踵的高樓大廈，是財富和繁榮的象徵，也是一座鋼筋水泥的森林，精神貧乏，了無生氣。無所不在的現代通訊、交通網絡和數不清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像蠶繭一樣緊緊束縛住現代人。艾略特把現代社會稱之為「荒原」，呼喚狼的到來，激發起人們精神的原始生命力。現代社會空前富有，生存競爭也空前殘酷。人對人像狼的早期工業社會，生存競爭殘烈、混亂的平等，已經讓位給座次已定的等級社會。現代社會的森林裡有了自己的獅子王，有了陰險狡猾的大灰狼，有了可愛而常常孤立無援的小白兔。現代社會有了渴望，有了企求，祈求精神寄託。於是，現代社會的童話被製造出來。用童話象徵現代生活，《超人》、《星球大戰》以強刺激震撼現代社會，從而風靡世界；用現代生活演繹童話，西德尼的通俗小說給現代社會帶來一脈遠古的清風，從而贏得了千百萬讀者的心。

　　《世無定事》描繪的思巴卡德羅醫院是美國現代社會的縮影。院長華萊士是個裝腔作勢的官僚主義者；哈里．鮑曼醫師靠販賣毒品，過著豪華奢侈的生活；馬洛爾醫師是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護士在新來的實習醫師中尋找情人；醫師中公然談論性的艷遇；麻醉師用錯麻醉藥劑量，致使病人死亡；血庫保管員忙於調情，錯把帶有愛滋病的血漿送上手術台；各色人等的病人有生理疾病，也有變態的心理疾病。佩姬和她的女友們經歷了種種壓制、捉弄、性騷擾。西德尼卻沒有按照人物內在的邏輯發展，充分展示社會生活的畫面，揭示人生的意義。西德尼不求現實主義的真實，但求童話的真誠。他編故事，讓故事按情感邏輯發展。他表現善良與邪惡的鬥爭，表現善良戰勝邪惡的勝利。公主總會得到幸福，英雄總會及時出現，惡人總會受到懲罰。曾經有時、有人認為童話是一種幼稚的文學樣式；曾經有時、有人認為通俗文學不可登大雅之堂。孩子的天真往往被看作是可笑的，但是，孩子的真誠往往使成人赧顏。著名畫家馬蒂斯說，他是用孩子的眼睛發現了繪畫藝術的真諦。西德尼用他的通俗小說喚起讀者童年的記憶，他試圖在成人的生活裡，再現兒童的真誠。西德尼通俗小說自有它特別的魅力。他擁有的數以千百萬計的讀者就是最好的證明。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機未到；時機一到，立刻就報。這是通俗小說的典型模式。通俗小說難寫，就是因為這個套路無法打破，又難以出新。西德尼的小說沒有擺脫這個套路，他是個編故事的高手，非常善於在最終抖開包袱之前，設計善惡衝突，構成懸念，充分展開衝突，層層剝筍，牢牢抓住讀者。《世無定事》採用倒敘的手法，從法庭調查開始，把讀者帶進撲朔迷離的案情。隨即是一連串跌宕起伏、令人眼花繚亂的情節。特別值得稱道的是，西德尼會講故事，知道怎樣把握講故事的節奏，該緊則緊，該緩剛緩。三個姑娘現在境遇的嚴酷和過去經歷的浪漫交替出現，情節的發展和人物的命運相映生輝，就像一首協奏曲，起承轉合，鬆徐有致，耐人尋味。

　　西德尼高明於其它通俗小說家的地方在於，他善於刻畫人物。《世無定事》的小說世界，人物有面目，也有靈魂，個性鮮明，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主要人物佩姬、巴克大夫等更是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西德尼刻畫人物的方法也是童話式的。童話刻畫人物，重在把握特徵，強化特徵。西德尼刻畫佩姬的性格，採取的正是這個方法。佩姬是童話裡的阿麗絲（《阿麗絲漫遊奇境記》的主人公）、中世紀的吉普賽女郎阿絲米娜達（《巴黎聖母院》主人公）的現代姐妹。佩姬純潔、善良、正直、聰穎、誠實。西德尼為佩姬設計了種種艱難複雜的環境，使佩姬的這些性格特徵通過對比，顯得更加鮮明，更加強烈。佩姬對愛情無比忠貞，初戀情人離她而去，頻繁的性騷擾和無恥的性訛詐，都不能使她改變初衷，這是她的純潔；她以救死扶傷為天職，病人的無理唾罵使她難過、憤怒，但她依然一如既往，醜惡無法腐蝕她白衣天使的善良；她絕不允許殺害女友凱特的兇手漏網，再去欺騙其他姑娘。她在蛛絲馬跡中捕捉線索，顯示出非凡的睿智。然而，她卻無意為自己辯護，就像供奉在祭壇上等待宰殺的羔羊，只期待上帝的出現，最後宣判她的無罪，證明她的清白。這是光明和黑暗的衝突，是愛心與陰謀的較量，是真善美與假惡醜的鬥爭。佩姬正是光明、愛心和真善美的象徵。

　　巴克大夫是西德尼著意刻畫而個性鮮明的另一個主要人物。西德尼刻畫佩姬，採用了外在環境和人物個性對比的方法，他對巴克大夫的刻畫強調了人物性格中內在矛盾的對比。西德尼用佩姬的眼睛告訴我們，巴克大夫冷酷、刻薄，是一個「惡魔」。「我……我想你是個虐待狂，一個冷血動物，我恨你。」然而，在巴克大夫冷酷、刻薄的外表下，有著一顆金子般的純潔、正直的心靈。他在佩姬孤立無援的緊要關頭挺身而出，痛斥群魔，口氣裡充滿極度的義憤：「你（原告律師）利用一大批心懷偏見，妒賢嫉能的人所做的證詞來攻擊一位才華橫溢的技術高超的外科大夫。」他作證為病人約翰．克洛寧安樂死和贈送遺產的事情負責。而這恰恰是一個誠實的「偽證」，巴克大夫根本就沒見過約翰．克洛寧，壓根就不認識他。他的「法律根據」是：「但是我瞭解你（佩姬）。」這是一位現代社會裡面貌醜陋而心地善良的卡西莫多（《巴黎聖母院》裡的敲鐘人），外表冷酷和心地善良形成的巨大反差，讓讀者感受到崇高的力量。

　　是否塑造出藝術典型，是衡量敘事文學作品成敗的一個主要標準。佩姬、巴克大夫能否稱得上是藝術典型，能把他（她）和文學史上優秀的藝術典型相提併論？通俗文學並不以塑造人物見長，它是感情化了的海市蜃樓，是對現實蒼白貧乏的精神世界的一聲嘆息，是敘事文學中的散文詩。能蠻橫指責馬蒂斯的繪畫沒有表現出倫勃朗的現實主義精神嗎？評價通俗小說的成敗應該是，看它在什麼程度上把握了這個異化了的世界，創造出了什麼意境，能否讓讀者在合上小說的時候還樂於回味片刻或是長久。

　　二次大戰以後，美國人並沒有享受到在戰壕裡憧憬的寧靜，震撼一個接一個衝擊著美國，國際風雲、政治事變、高度繁榮帶來的精神的高度緊張和分裂，使整個國家始終瀰漫著騷動不安的情緒，懷舊成為一種社會思潮。過去的時代多麼安詳自得，令人嚮往。社會學家小威廉．懷特指出，在美國人的性格裡，總是在感情上還緬懷過去的邊疆人、拓荒人、「硬漢子」。懷舊已經融入現代美國人的國民性中。西德尼．謝爾頓是當代美國的「老祖母」，靠著壁爐而坐，娓娓動聽地敘述一個個遙遠而又嶄新的現代童話。西德尼的通俗小說是當代美國小說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裡，聽聽童話有何不好？

楔子

　　舊金山一九九五年春

　　地區檢察官卡爾．安德魯斯正在大發雷霆。「這兒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質問道。「三個醫師住在一起，又在同一家醫院工作。其中一個差不多把整個醫院攪和得要關門，另一個為了一百萬美元害死了一位病人，而第三個卻被別人謀殺了。」

　　安德魯斯停下來喘了口粗氣。「這三個人全是女的！三個該死的女醫師！傳媒都把她們當成了大人物。電視上全說的是她們的事。《六十分鐘》一檔節目為她們設了專門的欄目。巴巴拉．沃特斯還給她們作了特別報導。我隨便撿起一張報紙或一份雜誌，沒有不登她們照片，不說她們的事兒的。我敢二賠一跟你們打賭，好萊塢馬上就會把她們的事拍成電影，他們會把這幾條母狗捧成什麼女英雄的！就算是政府把這幾張臉印到郵票上，像貓王普利斯萊那樣，我也不會吃驚。天吶，我可絕不讓她們得逞！」他一拳狠狠砸在《時代週刊》封面刊登的一張女人照片上。照片上的大字標題是「佩姬．泰勒醫師──仁慈的天使還是魔鬼的信徒？」

　　「佩姬．泰勒醫師。」地區檢察官的口氣裡充滿著憎惡。他轉過身對他手下的主控官格斯．維納布說：「我把這樁案子交給你辦了，格斯。我要給她定死罪。一級謀殺。送毒氣室處死。」

　　「別擔心，」格斯．維納布不動聲色地說。「我來辦吧。」

　　格斯．維納布坐在庭審室裡觀察著佩姬．泰勒醫師，心裡頭在想，她是個能對付陪審團的人。然後他又微笑著想，沒有人能對付得了陪審團。她高挑個子，身段苗條，蒼白的面孔上是一雙攝人心魂的深褐色的眼睛。漠不關心的人草草看她一眼，或許不會認為她是個有魅力的女人。而看得仔細點的人或許就會注意到另外一些東西──那些共存於她一身的所有迥異的稟賦。從兒童般歡快的興奮之情，到青年人的羞怯與疑惑，直到成熟女人的智慧與痛苦。她看上去是一副無辜的樣子。格斯．維納布刻薄地想著，她是那種一個男人會很得意地帶回家中拜見自己母親的姑娘──如果他母親喜歡冷酷殺手的話。

　　她的眼光中有一種幾乎是魂不守舍的侷促感，看上去似乎在表明佩姬．泰勒醫師內心深處已經完全躲避到另一個時空之中，遠遠離開她此刻身陷其間的冰冷而又委瑣無聊的庭審室。

　　庭審在位於布頓安大街上森嚴而陳舊的舊金山司法大樓進行。這座包含州高等法院和縣監獄在內的建築物有七層，全是用方形的灰色巨石砌成，是一座看上去令人生畏的龐然大物。到法院來的人都得通過電子安全檢查站這個小口子入內。高等法院在三樓。謀殺案一般在１２１室進行庭審。庭審室裡，法官席靠後牆，背後是一面美國國旗。法官席的左邊是陪審團席位；庭審室中央是由走道隔開的兩張檯子，一張是公訴人用的，另一張是辯護律師用的。

　　庭審室裡坐滿了記者和那些對交通傷亡事故與謀殺案特感興趣的旁聽者。在謀殺案的庭審中，這個案子與眾不同。光是公訴人格斯．維納布本身就夠惹人注目的了。他身高體壯，精力過人，一頭長而密的灰髮，山羊鬍子，有一種南方種植園主的優雅氣派，雖然他還從沒去過南方。他的神情讓人隱約覺得難以捉摸，他有著電腦般的頭腦。無論冬夏，他的標誌都是身著一套白色西服，裡面是老式的硬領襯衫。

　　佩姬．泰勒的律師艾倫．培恩是維納布的對手，他像是一條壯實、充滿活力、攻擊力很強的鯊魚。他已經建立起總是能為他的委託人獲得無罪釋放的名聲。

　　兩個人以前在別的案子裡曾經面對面地當過對手，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是互相勉強的尊重，其實是完全的不信任。讓維納布大吃一驚的是，離開庭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艾倫．培恩居然來看他。

　　「我來這兒是為了成全你的，格斯。」

　　當心帶著禮物來的辯方律師。「你腦袋裡打的是什麼主意，艾倫？」

　　「請你理解──我這麼做並沒有和我的當事人商量過，但是假定──只是假定──我也許能勸她承認有罪，從而得到輕判，並且因此而節省本州政府一筆庭審的開銷。」

　　「你是在要求我和你搞個認罪辯訴協議？」

　　「是的。」

　　格斯．維納布把手伸進辦公桌裡尋找什麼。「我找不到我的倒霉日曆了。你知道哪一天開庭嗎？」

　　「六月一日。怎麼了？」

　　「等一等，我還以為又到聖誕節了呢，不然你是不會向我要這種禮物的吧。」

　　「格斯……」

　　格斯坐在椅子裡，朝前欠了欠身子。「你是知道的，艾倫，在一般情況下，我也傾向於同意你的提議。說真的，我巴不得自己現在已經在阿拉斯加釣魚了。但是我只能答覆你，不。你是在給一個為了從孤立無助的病人手中得到一筆錢，就把他謀害了的冷血殺手做辯護。我要求判她死刑。」

　　「我認為她是無辜的，而且我──」

　　維納布爆出一聲大笑，又戛然止住。「不，你並不真這樣認為。也沒有人會這樣認為。這是一樁再簡單清楚不過的案子了。你的當事人就和該隱一樣有罪。」

　　「有沒有罪恐怕要等陪審團這麼說了才算數吧，格斯。」

　　「他們會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他們會的。」

　　艾倫．培恩走了以後，格斯．維納布仍舊坐在那兒，思考著他們剛才進行的對話。培恩這時候來找他是示弱的表示。培恩知道他贏不了這場官司。格斯．維納布想著自己手上已經握有的無可辯駁的證據，以及他打算傳喚的證人，心裡覺得洋洋得意。

　　這一點毫無問題。佩姬．泰勒醫師就要進毒氣室了。

　　選任一個陪審團很不容易。這場官司幾個月來一直佔著報紙的大標題。這樁滅絕人性的謀殺案已經激發了一陣陣憤怒的巨浪。

　　主持庭審的法官是位女性，名叫瓦奈莎．揚，一個難對付的又是才氣煥發的黑人法律專家。有傳聞她將成為美國最高法院下一任大法官的提名候選人。她脾氣暴躁，對待律師們尤其缺乏耐心。舊金山庭審律師們中間流傳這麼一句名言：如果你的當事人有罪，你又打算得到從寬發落的話，你就千萬得離揚法官的庭審室遠點兒。

　　就在開庭的前一天，揚法官把兩位律師召進了她的辦公室。

　　「我們要先定下一些基本的規矩，先生們。由於這次庭審的嚴重性，我願我們之間能達成某種諒解，從而確保被告能夠得到公正的審判。但是我現在要警告你們二位不得利用這一點佔便宜。明白沒有？」

　　「是，法官大人。」

　　「是，法官大人。」

　　格斯．維納布正在結束他的開場白。「所以，陪審團的女士們和先生們，本州將證明──是的，無可懷疑地證明──佩姬．泰勒醫師殺害了她的病人約翰．克洛寧。她不僅僅犯下了謀殺罪，而且她之所以要殺人是為了一筆錢……一大筆錢。她為一百萬美金殺死了約翰．克洛寧。」

　　「請相信我，在你們聽到全部證詞之後，你們將毫不費力地發現佩姬．泰勒醫師犯有一級謀殺罪。謝謝各位。」

　　陪審團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但所有成員都在引頸而望，期待著下文。

　　格斯．維納布轉身面向法官。「如果法官大人恩准，我願傳喚加里．威廉斯，作為本州的第一位證人。」

　　證人宣誓入座後，格斯．維納布開始發問，「你是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醫護員嗎？」

　　「是的，完全正確。」

　　「約翰．克洛寧去年住進醫院時，你在三號病房工作嗎？」

　　「是的。」

　　「你能告訴我們是哪位醫師負責為他診治嗎？」

　　「泰勒醫師。」

　　「你如何看待泰勒醫師和約翰．克洛寧之間的關係呢？」

　　「反對！」艾倫．培恩一下站起來。「控方在誘使證人做出推論。」

　　「反對有效。」

　　「那就讓我換種方式來問。你曾聽到過泰勒醫師與約翰．克洛寧之間的談話嗎？」

　　「噢，那當然。我就是不想聽也不行。因為我整天都在病房裡幹活。」

　　「你是否把這種談話稱為友好交談？」

　　「不，先生。」

　　「是嗎？你為什麼這樣說？」

　　「好吧，我記得克洛寧先生住院的第一天，泰勒醫師開始給他檢查身體時，他說……」他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能不能重複他說的話。」

　　「說下去，威廉斯先生。我想這庭審室裡沒有小孩子。」

　　「好吧，他叫她別用那雙該死的髒手碰他。」

　　「他對泰勒醫師說這話的嗎？」

　　「是的，先生。」

　　「請向法庭陳述你還看到或者聽到了什麼別的沒有？」

　　「好的。他總把她叫作『那條母狗』。他不准她靠近自己。不管她什麼時候走進病房，他都會說這樣的話，『那條母狗又來了！』或者『叫那只母狗別來煩我』或者『他們幹嘛不給我找個真正的醫師來？』」

　　格斯．維納布停頓了一會兒，朝泰勒醫師坐的那邊瞄了一眼。陪審團全體成員的眼睛也跟著望過去。維納布搖搖頭，似乎很悲戚的樣子，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證人。「在你看來，克洛寧先生是不是那種想給泰勒醫師百萬美金的人？」

　　艾倫．培恩又站起來：「反對！他又在誘使證人做出推斷。」

　　揚法官說：「反對無效。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艾倫．培恩朝佩姬．泰勒看了一眼，然後倒在椅子裡。

　　「不，絕不。他對她恨之入骨。」

　　阿瑟．凱恩醫師坐進證人席。

　　格斯．維納布說道：「凱恩醫師，當發現約翰．克洛寧因靜脈過量注射胰島素而被謀──」他看了一眼揚法官。「……被殺死的時候，你是醫院當班的負責醫師，這是否正確？」

　　「是的。」

　　「你後來發現泰勒醫師應對此承擔責任。」

　　「完全正確。」

　　「凱恩醫師，我將向你出示泰勒醫師簽署的正式的醫院死亡報告書。」他拿起一張紙，然後遞給凱恩。「請你大聲唸一下好嗎？」

　　凱恩開始唸起來：「『約翰．克洛寧，死亡原因：心肌梗塞並發肺栓造成的呼吸停止』。」

　　「用非專業語言怎麼說？」

　　「報告書說病人死於心臟病突發。」

　　「這份文件是泰勒醫師簽署的嗎？」

　　「是的。」

　　「凱恩醫師，這就是約翰．克洛寧的真實死因嗎？」

　　「不，是過量注射胰島素造成了他的死亡。」

　　「所以，泰勒醫師以致死劑量注射了胰島素，然後又偽造了死亡報告書？」

　　「是這樣的。」

　　「你於是向醫院院長華萊士大夫匯報了，他又向上級做了報告？」

　　「是的，我覺得這是我的職責。」他的聲音很響，義憤填膺。「我是名醫師，我認為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能奪去另一個人的生命。」

　　下一個被傳喚的證人是約翰．克洛寧的遺孀。黑茲爾．克洛寧不到四十歲，火紅色的頭髮，樸素的黑衣之下仍顯露出肉感的體態。

　　格斯．維納布說：「我知道這對你會是多麼悲痛，克洛寧夫人，但我還是不得不要求你向陪審團描述一下你和你死去的丈夫之間的關係。」

　　寡婦克洛寧用一塊花邊大手帕抹抹眼睛。「約翰和我的結合充滿愛情。他是個好得不得了的人。他常常對我講，是我給他帶來了唯一真正的快樂。」

　　「你和約翰．克洛寧結婚多長時間了？」

　　「兩年。但約翰總是說這兩年就像是在天國裡度過的。」

　　「克洛寧夫人，你丈夫是否曾經和你議論過泰勒醫師？是否告訴過你，他認為她是很了不起的醫師？或者她給他幫了多大的忙？或者他有多麼喜歡她？」

　　「他從來沒有提起過她。」

　　「從沒有？」

　　「從沒有。」

　　「約翰有沒有議論過要把你和你兄弟從遺囑中排除出去？」

　　「絕對沒有。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慷慨大方的人。他老是跟我說，沒有任何東西不是留給我的，當他去世的時候……」她的聲音哽咽起來。「當他去世的時候，我會成為一個富有的女人，還有……」她說不下去了。

　　揚法官說：「我們現在休庭十五分鐘。」

　　傑森．柯蒂斯坐在庭審室的後排，滿腔怒火。他不能相信這些證人們對佩姬的談論。這是我心愛的女人，他想著。這是我即將要與之結合的女人。

　　佩姬一被捕，傑森．柯蒂斯馬上就去監獄裡探望她。

　　「我們要鬥下去，」他深信不疑地向她保證。「我要給你找國內最好的刑事辯護律師。」一個名字立刻從腦海裡蹦出來。艾倫．培恩。傑森就去見他。

　　「我一直在追蹤報紙上關於這個案子的報導，」培恩說。「新聞界已經判定她圖財害命，謀殺約翰．克洛寧而有罪。再說，她自己也承認殺了他。」

　　「我瞭解她，」傑森．柯蒂斯對他說。「相信我，即使佩姬會這麼幹，她也絕不是為了金錢才這麼幹的。」

　　「因為她承認自己殺死了約翰．克洛寧，」培恩說道，「所以我們在這裡能提出來的便是安樂死的問題。出於仁慈目的的殺人在加利福尼亞州是犯法的，其他大多數州也是如此。但是關於這種安樂死有許多複雜而又矛盾的情感。我可以拿南丁格爾聽到上蒼的啟示等等胡說八道來證明這樣做有充分的理由。但是現在問題在於，你的女友殺死了一名病人，這個病人在他的遺囑裡留給了她一百萬美元啊。到底哪個在先，是先有小雞還是先有雞蛋？她是在殺死他之前就知道這一百萬美元的，還是在這之後？」

　　「佩姬事先對這筆錢的事是一無所知的，」傑森堅定不移地說。

　　培恩的口氣裡顯出他對此並不完全相信。「好吧，就算是個快樂的巧合吧。地區檢察官正在要求按一級謀殺案進行審理，他要求判死刑。」

　　「你願意接手這個案子嗎？」

　　培恩猶豫不決。很明顯，傑森．柯蒂斯是相信泰勒醫師的。就好像是參孫相信大利拉一樣吧。他看著傑森，心裡在想，我不知道這可憐的狗娘養的理沒理過髮，自己曉不曉得。

　　傑森正等著他的答覆。

　　「這官司我接啦，不過你知道這案子是非常棘手的，要想打贏，難度太大。」

　　艾倫．培恩的這番話事後證明還是太過於樂觀了。

　　第二天上午重新開庭之後，格斯．維納布傳喚了一連串新的證人。

　　一名護士作證說：「我聽見約翰．克洛寧說『我知道我會死在手術台上的。你會殺了我。我希望他們會因為謀殺罪把你抓起來』。」

　　一位名叫羅德里克．派勒姆的律師出庭作證。格斯．維納布說：「在你告訴泰勒醫師關於約翰．克洛寧財產中遺贈給她百萬美元的時候，她說了什麼？」

　　「她說了諸如『這似乎不道德吧。他是我的病人』一類的話。」

　　「她承認這是不道德的嗎？」

　　「是的。」

　　「但是她同意接受這筆錢嗎？」

　　「噢，是的。絕對沒錯。」

　　艾倫．培恩接著反詰證人。

　　「派勒姆先生，泰勒醫師當時正在等待你的造訪嗎？」

　　「呢，不，我……」

　　「你沒有給她打電話說，『約翰．克洛寧留給你一百萬美元』？」

　　「沒有我……」

　　「所以，當你把這事告訴她時，你和她完全是面對面的？」

　　「是的。」

　　「你當時處在能夠看到她對這個消息的反應的位置上嗎？」

　　「是的。」

　　「那麼當你告訴她這筆錢的時候，她作何反應？」

　　「這個，──她──她似乎大吃一驚，但是……」

　　「謝謝你，派勒姆先生，我問完了。」

　　庭審現在已經進入第四周。旁聽者和新聞記者們都發現控方律師與辯方律師魅力十足，煞是精采。格斯．維納布穿白衣，而艾倫．培恩著黑衫。兩個人在法庭上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就像是一場殊死棋賽中的兩個棋手在廝殺，而佩姬．泰勒就是那成為獻祭品的可憐的卒子。

　　格斯．維納布開始收緊網口。

　　「如果法庭准許，我願傳喚阿爾瑪．羅傑斯到庭作證。」

　　證人宣誓入座後，維納布開始發問：「羅傑斯太太，你的職業是什麼？」

　　「是羅傑斯小姐。」

　　「我誠懇地向你道歉。」

　　「我在考尼奇旅行社工作。」

　　「你們旅行社為客戶安排去各個國家的旅遊，代訂旅館，以及辦理各類食宿？」

　　「是的，先生。」

　　「我要你看看被告。你以前是否見過她？」

　　「噢，是的。她大約兩三年前來過我們旅行社。」

　　「她去幹什麼？」

　　「她說她對去倫敦和巴黎，還有，我想是威尼斯吧，到這些地方去旅遊觀光很感興趣。」

　　「她問過全包式的旅遊嗎？」

　　「呃，不。她說她一切都要頭等的──飛機、旅館。我記得她還對包租遊艇感興趣。」

　　法庭裡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格斯．維納布走到公訴人的工作檯邊，舉起幾份折頁印刷品：「警察在泰勒醫師的公寓裡找到了這些小冊子。這些是去巴黎和倫敦還有威尼斯的旅行日程表，這幾份是價格昂貴的旅館與航空公司的情況介紹，還有一份列有包租私人遊艇的費用。」

　　庭審室裡出現一陣哄哄的議論聲。

　　主控官打開一本小冊子。

　　「這裡是列出的幾隻供包租的遊艇，」他大聲讀著，「克麗絲汀娜．歐……二萬六千美元一週外加其他船用開銷……萊索路特時代號，二萬四千五百美元一週……幸運之夢號，二萬七千三百美元一週。」他抬起頭來接著說。「在幸運之夢號上有人作了個記號。佩姬．泰勒選定了這艘二萬七千三百美元一週的遊艇。她只是還沒有選定她的受害人。」

　　「我們要求把這些小冊子標為一號物證。」維納布轉過身來，朝艾倫．培恩微笑著。艾倫．培恩看了看佩姬。她正低頭凝視著桌子，面色蒼白。「該你盤問證人了。」維納布說。

　　培恩站起身，故意拖延著，頭腦飛快地思索著。

　　「近來這段時間旅遊業務怎麼樣，羅傑斯小姐？」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問的是你們的業務開展得怎麼樣。考尼奇是家大型旅行社嗎？」

　　「是的，相當大。」

　　「我猜想來問詢的人一定很多吧？」

　　「噢，是的。」

　　「你說每天會有五六個人來嗎？」

　　「噢，不！」她的口氣憤憤不平。「我們每天和多達五十個人商談旅行安排。」

　　「一天五十個人？」他的口氣聽上去讓人覺得他對此很佩服。「我們現在談的是兩三年以前的某一天。如果你把五十乘上九百天的話，那就差不多是四萬五千人啦。」

　　「我想是這麼多吧。」

　　「不過，即使是這樣，在所有這麼多的人裡頭，你居然還記得住泰勒醫師，這是為什麼？」

　　「好的，她和她的兩位朋友是那樣興高采烈地談著去歐洲旅遊的事兒。我當時想這有多美好啊。她們就像是幾個女學生。噢，是的，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她們，尤其是因為她們看上去並不像是有錢租得起一條遊艇。」

　　「我知道了。我猜想每一個走進旅行社，索要小冊子的人都去旅行了？」

　　「這個嘛，當然不。不過──」

　　「泰勒醫師的確並沒有預訂過旅行，是吧？」

　　「這個嘛，沒有，沒有向我們訂過。她──」

　　「她也沒有向任何別家旅行社訂過。她只是要求看一些介紹情況的小冊子。」

　　「是的。她──」

　　「那就和實際去巴黎或倫敦不是一回事了，不是嗎？」

　　「是的，不是一回事，但是──」

　　「謝謝你。你可以下去了。」

　　維納布轉身對揚法官說：「我要求傳喚本傑明．華萊士大夫到庭作證。」

　　「華萊士大夫，你是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行政負責人嗎？」

　　「是的。」

　　「所以，當然，你對泰勒醫師和她的工作情況都很熟悉囉？」

　　「是的，我很熟悉。」

　　「你聽說泰勒醫師被控犯有謀殺罪時感到吃驚嗎？」

　　培恩站起身：「反對，法官大人。華萊士大夫的答覆與本案無關。」

　　「如果我可以解釋的話，」維納布插進來說，「它對本案非常有關，如果你能讓我……」

　　「好吧，讓我們聽聽他怎麼說，」揚法官說道，「但是不要胡言亂語，維納布先生。」

　　「我換種方式來提問，」維納布繼續說，「華萊士大夫，每個醫師都被要求按希波克拉底誓言宣誓，是這樣嗎？」

　　「是的。」

　　「這個誓言的一部分是這樣說的」──公訴人讀著他手中的一張紙──「『我將戒絕一切傷害與腐敗行為』？」

　　「是的。」

　　「據你所知，泰勒醫師過去是否做過什麼違背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事？」

　　「反對。」

　　「反對無效。」

　　「是的，有過。」

　　「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有過一個病人，泰勒醫師確診他需要立刻輸血。可是他的家人拒絕給予許可。」

　　「後來發生了什麼？」

　　「泰勒醫師不予理會，照樣還是給病人輸了血。」

　　「這合法嗎？」

　　「絕對不合法。除非得到醫委會的指令。」

　　「泰勒醫師後來又幹了什麼？」

　　「她後來設法弄到了醫委會的指令，但改動了上面的日期。」

　　「所以，她是先幹了違法的事，然後又偽造了醫院檔案記錄來進行掩蓋？」

　　「的確是這麼回事。」

　　艾倫．培恩朝佩姬瞥了一眼，氣憤至極。他媽的她到底還向我瞞了什麼事？他自忖道。

　　如果旁聽者們想從佩姬．泰勒的臉上找到任何暴露情感的痕跡的話，他們是失望了。

　　像冰一樣寒冷，陪審團團長心裡想。

　　格斯．維納布轉過身子面向法官席。「法官大人，如您所知，勞倫斯．巴克大夫是我想傳喚的一位證人。不幸的是他還受著心肌梗塞的影響，不能到庭作證。作為代替，我希望能盤問幾個曾和巴克大夫一道工作過的僱員。」

　　培恩站起來：「我反對。我看不出這與本案有何關聯。巴克大夫現在並不在場，再者，也不是巴克大夫在此受審。如果……」

　　維納布又插嘴說：「法官大人，我向您保證，我下面要進行的一連串盤問，與我們剛才聽到的證詞非常有關係。它也和被告作為一名醫師是否稱職有關。」

　　揚法官懷疑地說：「那我們倒要看看了。這裡是法院，不是一條河，我不會容忍任何釣魚的勾當的。你可以傳你的證人了。」

　　「謝謝。」

　　格斯．維納布轉身對法警說：「我要傳喚馬修．皮特森醫師。」

　　一位六十多歲，風度翩翩的男人走向證人席。他宣誓後坐下來，格斯．維納布開始發問，「皮特森大夫，你在思巴卡德羅縣醫院工作有多長時間了？」

　　「八年了。」

　　「你的專業是什麼？」

　　「我是心臟外科醫師。」

　　「在思巴卡德羅縣醫院的這些年裡，你是否曾有機會與勞倫斯．巴克大夫一道共事？」

　　「噢，是的，有好多次。」

　　「你對他怎麼看？」

　　「和所有其他人的看法一樣。也許除了德貝基和庫利，巴克大夫是世界上最好的心臟外科醫師。」

　　「有天清晨，泰勒醫師在手術室給一位病人動手術時，你是否在場？那病人的名字是……」他假裝查看一張紙條。「……蘭斯．凱利？」

　　證人說話腔調變了：「是的，我在那兒。」

　　「你可以描述一下那天早晨發生的情況嗎？」

　　皮特森醫師不情願地說：「好吧，事情開始出岔子了。我們要保不住病人的生命了。」

　　「你說的『保不住病人的生命』是指……」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們當時竭盡全力要使他復甦，可是……」

　　「去叫巴克大夫了嗎？」

　　「是的。」

　　「他到達手術室的時候，手術還在進行？」

　　「快結束了。是的。但是已經來不及做任何事了。我們已經沒有辦法讓病人復生。」

　　「這時候巴克大夫有沒有對泰勒醫師說什麼？」

　　「唉，我們大家當時都心亂如麻，而且……」

　　「我問你巴克大夫有沒有對泰勒醫師說什麼？」

　　「是的。」

　　「巴克大夫說了什麼？」

　　這時有一陣短暫的停頓。就在這短暫停頓的當口，外邊突然響起一個炸雷。就像是上帝在發話了。片刻之後，暴雨如注，鋒利的雨點抽打著法院的屋頂。

　　「巴克大夫說，『你把他殺死了。』」

　　旁聽者中爆出一陣喧囂。揚法官用小槌狠狠敲打著。「夠了！你們這些人難道是在洞穴裡生活？要是再敢發出這種聲音，你們就全到外邊淋雨去。」

　　格斯．維納布等著這陣嘈雜聲平息下去。在一片肅靜中，他說，「你肯定這就是巴克大夫說的話嗎？『你把他殺死了』？」

　　「是的。」

　　「而且你已經作證，巴克大夫的醫學見解受到尊重？」

　　「噢，是的。」

　　「謝謝你，就這些了，大夫。」他轉身對艾倫．培恩說，「該你來盤問證人了。」

　　培恩站起來，朝證人席踱過去。

　　「皮特森大夫，我從來沒有觀察過一次手術，但是我猜想那一定是非常之緊張，尤其是像心臟手術那麼嚴重的。」

　　「非常緊張。」

　　「在那種時候，手術室裡有幾個人？三個還是四個？」

　　「噢，不。總是六個或者更多。」

　　「是嗎？」

　　「是的，通常是兩名外科大夫，其中一個當助手。有時有兩位麻醉師，一名助理護士，還有至少一名負責體外循環的護士。」

　　「噢，是這麼回事。那肯定會發生很多響聲和紛亂，人們大聲地發出指示等等。」

　　「是的。」

　　「據我所知，在手術過程中通常還要播放音樂。」

　　「是這樣。」

　　「當巴克大夫進來看見蘭斯．凱利已經奄奄一息時，這恐怕更增加了混亂。」

　　「是的。當時所有的人都在忙著搶救病人。」

　　「發出很大的響聲？」

　　「當時吵得很厲害，是的。」

　　「然而，就在這一片混亂嘈雜之中和音樂聲中，你能聽見巴克大夫說泰勒醫師殺死了病人。在當時那種刺激氣氛中，你可能搞錯，不是嗎？」

　　「不，先生，我不可能搞錯。」

　　「是什麼使你這麼肯定呢？」

　　皮特森大夫嘆了口氣。「因為巴克大夫說這話的時候，我就緊挨他站著。」

　　這樣就沒法再問下去了。

　　「沒有問題了。」

　　這官司要完蛋了。他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比這還糟糕的才剛剛開始。

　　丹尼斯．貝里坐進證人席。

　　「你是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護士？」

　　「是的。」

　　「你在那裡工作多久了？」

　　「五年。」

　　「在這段時間裡，你有沒有聽見過泰勒醫師和巴克醫師之間的交談？」

　　「肯定的。很多次。」

　　「你能否重複一些？」

　　貝里護士望著泰勒醫師，猶豫著。「不錯，巴克大夫有時會十分尖刻……」

　　「我沒問你這個，貝里護士。我要你告訴我們你所聽到的他對泰勒醫師說的一些特別的話。」

　　貝里護士停頓了好長時間才接著說：「好吧，有一回他說她很無能，而且……」

　　格斯．維納布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你聽巴克大夫說泰勒醫師無能？」

　　「是的，先生。不過他總是……」

　　「你還聽見他對泰勒醫師作過什麼別的評論？」

　　證人很不情願再說什麼。「我實在記不起來了。」

　　「貝里小姐，你已經起過誓了。」

　　「好吧，有一次，我聽見他說……」剩下的話變成了哼哼的低語，沒人聽得清。

　　「我們聽不清楚。請大聲點。你聽見他說什麼？」

　　「他說她……佩姬．泰勒大夫連給他的狗開刀都不配。」

　　法庭裡好多人同時倒抽了口氣。

　　「但我肯定他的意思只是……」

　　「我想我們大家都能推斷出巴克大夫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佩姬．泰勒。

　　公訴人針對佩姬的控詞似乎是勢不可擋。然而艾倫．培恩畢竟有著法庭魔術大師的美名。現在輪到他來為被告陳詞了。他能再從帽子裡變出一隻兔子來嗎？

　　佩姬．泰勒坐在證人席上，接受著艾倫．培恩的盤問。這是很多人一直在等待的時刻。

　　「約翰．克洛寧是你的病人嗎，泰勒大夫？」

　　「是的，他是的。」

　　「你對他什麼看法？」

　　「我很喜歡他。他知道自己病情的嚴重程度，但他並不畏懼。他以前作過賁門腫瘤手術。」

　　「你為他做的心臟手術？」

　　「是的。」

　　「你在手術中發現了什麼？」

　　「當我們打開他的胸膛時，我們發現他已經得了惡性黑素瘤轉移症。」

　　「換句話說就是癌症擴散到了全身。」

　　「是的。它已經轉移到淋巴腺。」

　　「也就是說他的病情已經毫無治癒的希望了。沒有特別的措施可以使他恢復健康？」

　　「沒有。」

　　「約翰．克洛寧被送進了生命維持室？」

　　「的確是這樣的。」

　　「泰勒大夫，你是有意用致死劑量的胰島素結束約翰．克洛寧生命的嗎？」

　　「是的，我是有意這麼做的。」

　　法庭上猛然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她真是個沉得住氣的女人，格斯．維納布心裡想。她這麼說，聽起來好像只是給他喝了一杯茶似的。

　　「你向陪審團講講你為什麼要結束約翰．克洛寧的生命，好嗎？」

　　「因為是他要我這麼做的。他哀求我這麼做。他在深更半夜忍著劇痛把我叫去。我們給他的藥物不再起作用。」她的口氣很鎮定。「他說他不願再忍受下去了。他的死亡至多也是沒有幾天的事。他懇求我為了他而結束這一切。我就這麼做了。」

　　「大夫，你在讓他去死時是不是覺得很勉強？有沒有任何犯罪感？」

　　佩姬．泰勒醫師搖搖頭。「不。如果你親眼見到的話……讓他繼續受罪是沒有絲毫道理的。」

　　「你是怎樣注射胰島素的？」

　　「我向他的靜脈注射。」

　　「這是否會造成他更多的痛苦？」

　　「不。他只是漸漸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格斯．維納布躥起來：「反對！我想被告的意思是說他迷迷糊糊地死了！我──」

　　揚法官狠命地敲著小槌子：「維納布先生，你太不守規矩了。你會有機會反問證人的。坐下！」

　　檢察官朝陪審團那邊看看，搖搖頭，坐下來。

　　「泰勒大夫，在你向約翰．克洛寧注射胰島素時，你是否知道他已經把你列進遺囑，留給你一百萬美元？」

　　「不。當我聽說這事的時候都驚呆了。」

　　她的鼻子會變長的，格斯．維納布心裡在想。

　　「你任何時候都沒有和他談論過錢或者禮物什麼的，也從來沒向他要過什麼東西嗎？」

　　她兩邊面頰上出現淡淡的紅暈。「從來沒有！」

　　「但是你和他相處得很友善？」

　　「是的。一個病人病到這種地步的時候，醫師和病人的關係就發生了變化。我們一塊兒討論他商業上的問題和家庭問題。」

　　「可是你沒有任何理由指望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沒有。」

　　「他之所以給你留下這筆錢是因為他對你的尊重與信任。謝謝你，泰勒大夫。」培恩轉身對格斯．維納布說，「該你盤問證人了。」

　　在培恩走回辯方工作檯時。佩姬．泰勒向法庭後排坐位瞥了一眼。傑森坐在那裡，盡量表現得勇氣十足的樣子。坐在他身旁的是霍尼。霍尼旁邊的位子上坐的是個陌生人，坐在這裡的本該是凱特。要是她還活著就好了。但凱特已經死了，佩姬心想。我也殺死了她。

　　格斯．維納布站起身，緩緩地拖著腳走到證人席前。他瞄了一眼記者席，所有的位子都坐滿了，記者們都在忙著記錄。我會給你們弄點兒來勁兒的事寫寫的，維納布心裡想著。

　　他在被告面前站了好大一會兒工夫，端詳著她。然後不經意地說道：「泰勒醫師……約翰．克洛寧是你在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謀殺的第一個病人嗎？」

　　艾倫．培恩立刻站起來，怒氣沖天。「法官大人，我──！」

　　沒等他說完，揚法官手裡的小槌已經重重地砸下來：「反對有效！」她對兩位律師說，「休庭十五分鐘。兩位律師到我辦公室來。」

　　兩位律師走進她的辦公室後，揚法官對格斯．維納布說，「你是上過法學院的，對嗎，格斯？」

　　「我很抱歉，法官大人。我──」

　　「你是不是在庭審室裡見到了大帳篷？」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的口吻就像用鞭子抽打一般：「我的法庭不是馬戲團。我也絕不會讓你把它變成馬戲團。你居然膽敢問出那種煽動性的問題！」

　　「我道歉，法官大人。我會換種措辭來提問，並且──」

　　「這樣做還不夠！」揚法官厲聲說，「你得換個態度。我現在警告你，你如果再耍一次這種花招，我就宣佈無效審判。」

　　「是，法官大人。」

　　重新回到庭審室後，揚法官對陪審團說：「陪審團將完全不理會控方律師的最後一個問題。」然後她轉向主控官說，「你可以繼續問了。」

　　格斯．維納布走回到證人席前：「泰勒醫師，當你被告知你所謀殺的人給你留下一百萬美金的時候，你一定很吃驚吧。」

　　艾倫．培恩站起來：「反對！」

　　「反對有效。」揚法官轉向維納布說，「你是在考驗我的耐心囉。」

　　「我道歉，法官大人。」他又轉向證人，「你一定和你的病人關係非常友好。我是說，畢竟不會天天都有幾乎是毫不相識的人給我們留下百萬美元這種好事的，是這樣吧？」

　　佩姬．泰勒臉色微微發紅：「我們之間的關係僅限在醫師和病人的正常關係範圍之內。」

　　「難道不比那種關係稍稍更進一步嗎？如果不是有人從中作梗，一個男人是不會把他親愛的妻子和家庭從他的遺囑中排除出去，然後把一百萬美金留贈給一個陌生人的。你所聲稱的與他進行的有關他商業問題的那些談話……」

　　揚法官身體前傾，警告說：「維納布先生……」公訴人舉起雙手，做出告饒的姿勢，然後又轉身面對被告：「所以你和約翰．克洛寧之間友好地聊天。他向你說他自己的私事。他喜歡你並且尊敬你。你認為這是合乎情理的結果嗎，醫師？」

　　「是的。」

　　「就因為做了這些事，他給了你一百萬美元嗎？」

　　佩姬朝法庭外望去。她什麼也沒說。她沒有回答。

　　維納布開始朝控方工作檯走回去，然後突然又轉身面對被告。

　　「泰勒醫師，你先前曾作證說，你對約翰．克洛寧把錢留給你，或者是把他的家庭從遺囑中排除出去這樣的事是一無所知的。」

　　「的確是這樣。」

　　「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住院醫師掙多少錢？」

　　艾倫．培恩站起來。「反對！我看不出──」

　　「這是個恰當的問題，證人可以回答。」

　　「每年三萬八千美元。」

　　維納布同情地說，「這個年頭這就不算多啦，不是嗎？這中間還得減去納稅與生活費。剩下的錢是不夠豪華旅遊的，比如去倫敦，或者巴黎，或者威尼斯，是這樣嗎？」

　　「我想是不夠的。」

　　「是不夠。所以你沒有計劃這樣去度假，因為你知道你花不起這筆錢。」

　　「的確如此。」

　　艾倫．培思再次站起來：「法官大人……」

　　揚法官轉問公訴人：「你這又是想幹什麼，維納布先生？」

　　「我只是想確定，被告如果不是從什麼人那裡弄到這筆錢的話，就不可能籌劃一次豪華旅遊。」

　　「她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了。」

　　艾倫．培恩明白他現在得幹點什麼。可是他心裡還不清楚怎麼個幹法。不過他仍舊以一個剛剛中了頭彩的男人的那種愉快心境走向證人席。

　　「泰勒大夫，你還記得要這些小冊子的事嗎？」

　　「記得。」

　　「你當時正打算去歐洲或者租一條遊艇嗎？」

　　「當然不。這一切不過是逗逗樂子，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我和朋友們都以為這會提高我們的幹勁。我們當時都非常勞累，況且……這在當時似乎也像是個不錯的主意。」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艾倫．培恩朝陪審團偷偷瞟了一眼。他們的臉上顯出來的是完完全全的不相信。

　　格斯．維納布對被告進行再詰問：「泰勒醫師，你熟悉瞭解勞倫斯．巴克醫師嗎？」

　　她的記憶突然都回閃過來。我要殺掉勞倫斯．巴克。我會慢慢地把他殺死。我要讓他先吃盡苦頭……然後再殺死他。「是的，我認識巴克大夫。」

　　「什麼樣的關係？」

　　「在過去兩年裡，巴克大夫和我常常在一起工作。」

　　「你認為他是個醫術高明的大夫嗎？」

　　艾倫．培恩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反對，法官大人。證人……」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還沒等揚法官做出決定，佩姬已經做出了回答，「他豈止是醫術高明，他簡直就是出類拔萃。」

　　培恩跌坐在椅子裡，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關於這一點，你能再說得詳細點嗎？」

　　「巴克大夫是世界上最聲譽卓著的心血管外科醫師。他個人的業務非常繁忙，但每週還是騰出三天時間到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來。」

　　「所以，你對他在醫學事務上的判斷力懷有崇高的敬意？」

　　「是的。」

　　「你覺得他有能力判斷別的醫師是否稱職嗎？」

　　培恩希望佩姬會說，我不知道。

　　她猶豫片刻。「是的。」

　　格斯．維納布轉身面對陪審團說：「你們已經聽到被告作證，她對巴克大夫的醫學判斷懷有崇高的敬意。我希望她認真聽過巴克大夫關於她的能力……或者缺乏能力所作出的判斷。」

　　艾倫．培恩站起來，氣憤地說：「反對！」

　　「反對有效。」

　　但這太晚了。損害已經造成。

　　到了再次休庭時，艾倫．培恩把傑森拉進了男廁所。

　　「你他媽把我整苦了。」培恩怒氣沖天地說道。「約翰．克洛寧仇恨她，巴克仇恨她。我始終堅持要我的委託人把真相都告訴我，全部的真相。唯有這樣，我才能幫上忙。好吧，我現在是幫不了她了。你的女朋友胡說八道一通，把我坑得要死。每回只要她一張嘴，就給自己的棺材釘上一根釘子。這個他媽的爛污官司就隨它完蛋好啦！」

　　那天下午，傑森．柯蒂斯去探望佩姬。

　　「有人來看你了，泰勒大夫。」

　　傑森走進佩姬的單人囚室。

　　「佩姬……」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強忍著淚水：「情況很糟糕，對嗎？」

　　傑森強作笑容：「你知道人們怎麼說的──『沒到完時不算完。』」

　　「傑森，你不相信我會為了約翰．克洛寧的錢把他殺死的，是吧？我所做的，我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幫助他。」

　　「我相信你。」傑森輕輕地說，「我愛你。」

　　他把她擁在自己的懷裡。我不想失去她，傑森心裡想著。我不能。她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答應你我們將患難與共，永不分離。」

　　佩姬緊緊摟著他，心裡在想，世無定事，永無定事。一切怎麼都會亂成這樣……這麼糟糕……這麼糟糕……

第一章

　　舊金山一九九○年七月

　　「亨特．凱特。」

　　「在。」

　　「塔夫特．貝蒂．露。」

　　「在這兒。」

　　「泰勒．佩姬。」

　　「在。」

　　一大群新來的實習住院醫師們正聚集在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色調灰暗的大禮堂裡，他們都是剛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剛才聽到的三個人是其中僅有的女性。

　　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是舊金山最老的醫院，也是全美國歷史最長的醫院之一。在一九八九年發生的大地震中，上帝和舊金山的居民們開了個大玩笑，卻讓這家醫院安然無恙地立在那兒。這是一個由多座磚石大樓組成的醜陋無比的建築群，佔據了超過三個街區的地段，因多年積下的塵垢面顏色發灰。

　　主樓入口處往裡是個大候診室，排列著供病人和探視者使用的硬木椅。牆面因為多少年代反反覆覆的粉刷而漆灰斑駁脫落；走道因為成千上萬的病人坐著輪椅或者拄著拐杖或者使用助行架經過，被磨損得高低不平。整個樓群內部覆蓋著因年代久遠而形成的沉腐的油膩膩的光澤。

　　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是座城中之城。醫院的僱員超過九千人，包括四百多位醫師，一百五十位半時制志願醫師，八百多位住院醫師和三千多名護士，再加上技師、輔助人員和其他技術人員。上面的樓層是一個完整的系統，包括十二個手術室，中央供應室，一間骨髓庫，中心調度室，三個危重病房，一間艾滋病房和兩千多張病床。

　　現在，七月裡，新的實習住院醫師報到的第一天，醫院主管本傑明．華萊士大夫來向他們訓話。華萊士是典型的政客型人物，個頭很高，看上去讓人肅然起敬。靠著一些小手段和足以討人歡心的風度魅力，使他爬到了目前的地位。

　　「今天上午，我要歡迎你們全體新來的實習住院醫師。在醫學院學習的頭兩年裡，你們只和屍體打交道；後兩年裡你們在總醫師的監督下與病人打交道。而現在，要由你們自己對你們的病人負責了。這是個令人敬畏的責任，它需要獻身精神和精湛的技藝。」

　　他的眼睛掃視了整個禮堂。「你們中間一些人計劃去外科，其他人要去內科。每個小組都將指派一位資深住院醫師負責，他會向你們介紹每天的工作常規。從現在起，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將和人的生死密切相關。」

　　他們全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字都不放過。

　　「思巴卡德羅是一家縣立醫院。這就是說，它向任何前來尋診的人敞開大門。大多數病人都很窮。他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因為他們去不起私立醫院。我們的急診室一天二十四小時忙個不停。你們將工作過重而報酬過低。在私立醫院裡，你們第一年只會被派點粗活幹幹。第二年你們也許會給外科醫師遞遞手術刀。到了第三年，你們也許能得到許可，在監督之下做點小手術。但是在我們醫院裡，你得忘掉這一切。我們這兒的箴言是：『看一遍，幹一遍，教一遍。』」

　　「我們這兒嚴重地人手不足，我們能越快讓你們進手術室就越好。有問題嗎？」

　　這些新來的實習醫師們有數不清的問題要問。

　　「沒有嗎？那好。你們在醫院的工作將從明天正式開始。明天早晨五點三十分在總台報到。祝你們走運。」

　　情況介紹會到此結束。人們向各個出口走去，伴隨著興奮交談的嗡嗡低語聲。三位女士發現她們正站在一起。

　　「還有別的女人嗎？」

　　「我想都在這兒了吧。」

　　「這太像醫學院裡的情形了，嗯？男生俱樂部。我的感覺是這地方屬於中世紀黑暗時期。」

　　說這話的是一個完美無瑕的黑美人，差不多六英尺高，骨架子很大，但非常淡雅脫俗。她的一切，她走路的姿態，她的舉手投足，她眼中冷靜而嘲弄的神情，透出一種拒人千里的孤獨。「我是凱特．亨特。他們都叫我凱特。」

　　「佩姬．泰勒。」年輕而友善，很有靈性。自信心十足。

　　她們轉向第三個女人。

　　「貝蒂．露．塔夫特。他們叫我霍尼。」她說話微微帶點南方口音。臉上神情顯出坦率與正直，淡灰色的眼睛，面帶熱情的笑容。

　　「你是哪裡人？」凱特問。

　　「孟菲斯市，田納西州。」

　　她們一起望著佩姬。她決定給她們個簡短的回答。「波士頓。」

　　「明尼阿波利斯，」凱特說。這夠近的了，她想道。

　　佩姬說，「看上去咱們離家都夠遠的了。你們在哪兒住？」

　　「我住在一家便宜客棧裡，」凱特說。「我還沒機會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霍尼說，「我也沒有。」

　　佩姬面露喜色。「我今天早晨去看過幾所公寓房。其中一套棒極了，可是我一個人租不起，它有三間臥室呢……」

　　她們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是我們三個人合住的話……」凱特說。

　　這個公寓套房在馬里納區的菲爾伯特大街上。對她們三人來講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三間臥室，兩間浴室，新地毯，有洗衣間，有汽車停車位，還提供洗衣機、冰箱、炊具等。室內佈置著老式的西爾斯．魯波克式傢俱，但是很清爽乾淨。

　　三個女人把房間和設施巡視一番後，霍尼說，「我認為這太可愛了。」

　　「我也這麼想！」凱特表示同意。

　　她們看著佩姬。

　　「那就讓我們把它租下來吧。」

　　她們當天下午就全搬進了公寓。公寓看門人幫她們把行李搬上樓。

　　「你們要在醫院工作，」他說。「都是護士，啊？」

　　「是醫師，」凱特糾正他。

　　他懷疑地看著她：「醫師？你是說，就像是，真正的醫師？」

　　「是的，就像是真正的醫師，」佩姬告訴他。

　　他輕蔑地咕噥著。「說實話，我要是需要看病的話，可不願讓個女人來給我檢查身體。」

　　「我們會記住你說的話的。」

　　「電視機在哪兒？」凱特問。「我沒見到嘛。」

　　「你如果想要的話，就得自己去買。祝你們在公寓裡過得好，女士們──噢，醫師們。」他竊笑了一聲。

　　她們看著他走出房間。

　　凱特模仿他的口氣說：「都是護士，啊？」她噴著鼻子哼了一聲。「大男人主義者。好吧，讓我們先把臥室挑一下吧。」

　　「我隨便哪間都行，」霍尼柔聲說道。

　　他們查看了三間臥室。其中主臥室比另兩間要大一些。

　　凱特說：「你幹嘛不挑這間大的，佩姬？這個地方是你找到的。」

　　佩姬點點頭：「那好吧。」

　　她們各自到自己的房間裡，開始打開行李。佩姬小心翼翼地從手提箱裡取出一個相框，裡邊嵌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他很有魅力，戴著一付黑框眼鏡，看去像個學者。佩姬把照片放在床頭櫃上，緊挨著一摞信。

　　凱特與霍尼信步走進來。「我們一塊兒出去弄頓晚飯吃吃怎麼樣？」

　　「我收拾停當了。」佩姬說。

　　凱特看見照片，於是就問，「這人是誰？」

　　佩姬露出笑容。「這是我的未婚夫，我們要結婚了。他是醫師，為世界衛生組織工作。他名叫阿爾弗雷德．特納。他此刻正在非洲工作，但就要到舊金山來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你真幸運，」霍尼若有所思地說。「他看上去真好。」

　　佩姬看著她。「你是不是也和什麼人好上了？」

　　「不，我恐怕自己在男人的事上是沒什麼運氣的。」

　　凱特說：「也許你的運氣在思巴卡德羅會改變呢。」

　　她們三人在離公寓樓不遠的塔蘭蒂諾餐館用了晚餐。吃飯時聊天聊到了各自的背景和生活，但在她們之間的交談中有個界限，有某種障礙。他們三人陌路相逢，互相試探著，謹慎地瞭解著對方。

　　霍尼很少說話。她好像心存戒心，佩姬心想。她脆弱得容易受到傷害。孟菲斯的某個男人也許傷過她的心。

　　佩姬看著凱特：自信，了不起的自尊。我很喜歡她說話的方式。看得出來她出身於良好的家庭。

　　與此同時，凱特也在觀察著佩姬：這是一個在生活中無須奮鬥的富妞兒。她是靠著自己的長相對付過來的吧。

　　霍尼也在端詳著他們兩人：她們是這麼信心十足，對自己這麼有把握。她們以後的日子會過得輕鬆自在的。

　　她們全都搞錯了。

　　回到公寓以後，佩姬興奮得難以入睡。她躺在床上，考慮著未來。窗外街道傳來一陣汽車相撞聲，然後是人們的叫喊聲。在佩姬的腦海中，這些聲音漸漸化為一片回憶，非洲土著人的叫嚷聲、歌聲、還有槍聲。她剛被帶回到東非叢林中的小村子裡，就落入一場殊死的部族戰爭之中。

　　佩姬怕極了。「他們要來殺死我們！」

　　父親把她摟在懷裡。「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親愛的。我們是在這兒幫助他們的。他們知道我們是他們的朋友。」

　　沒有一點警告，一個部族的頭領就衝進了他們的茅草屋……

　　霍尼躺在床上想，這裡離田納西州的孟菲斯市一定很遙遠了，貝蒂．露。我猜想我永遠不能回到那兒去了，再也不能了。她還能聽到警長的聲音在對她說，「出自於對他家庭的尊重，我們將把道格拉斯．利普頓牧師的死亡列為『原因不明的自殺』，但是我要建議你他媽的給我快點離開這個鎮子，永遠別回來……」

　　凱特凝視著臥室的窗外，傾聽著城市的聲息。她可以聽到雨點在輕輕低語，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我終於讓他們看到他們全都錯啦。你想當醫師？黑人女醫師？接著就是一個又一個醫學院拒絕錄取。「感謝你給我們寄來申請，遺憾的是我們招生名額已滿。」

　　「考慮到你的背景，也許我們該建議你在較小規模的大學裡爭取到機會的。」

　　她的分數等級最高，可是二十五所醫學院中只有一所接受了她。學院的教務長說過，「在目前情況下，招收來自於正常、體面家庭的學生才是穩妥的。」

　　要是他知道可怕的真相會怎麼樣呢！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五時三十分，新來的實習住院醫師們登記報到上班。醫院職員站在一旁指引他們分赴各自的部門崗位。即使在這麼早的時候，嘈雜喧鬧聲也開始響起來了。

　　整夜裡，不斷有病人到來，有救護車拉來的，有警車送來的，也有自己步行而來的。醫院裡的工作人員稱他們是「浮物」與「拋貨」──湧進急診室裡的漂浮的殘骸和被拋棄的貨物：或傷筋動骨、血流不止；或是槍戰、匕首與交通事故的受害人，肉體與精神都深遭創痛；或是無家可歸；或是沒人接受的多餘之人。就像是每座大城市地下陰暗的下水道中流過的彼伏此起的人類污水。

　　環境中瀰漫著一種有組織的雜亂感，狂亂的活動，刺耳的聲音，間或一陣陣突如其來的哭喊，這一切都需要立即得到關懷照料。

　　這些新來的實習住院醫師們自我保護性地站在一起，努力適應著他們的新環境，傾聽著他們四周發出的令人難解的聲音。

　　佩姬、凱特和霍尼正在走廊裡等待著，這時一名總住院醫師走近他們。「請問你們中間哪位是塔夫特大夫？」

　　霍尼抬起頭說：「是我。」

　　這位住院醫師笑著伸出手。「見到你很榮幸。有人派我來找你。我們部門的頭頭說，你是我們醫院見到的在醫學院學習成績最高的。我們很高興你能到這兒來。」

　　霍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你。」

　　凱特和佩姬吃驚地看著霍尼。我猜不到她會這麼有才華，佩姬心想。

　　「你打算去內科，塔夫特大夫？」

　　「是的。」

　　這位總住院醫師轉向凱特。「是亨特醫師嗎？」

　　「是的。」

　　「你的興趣在神經外科嗎？」

　　「是的。」

　　他查看著手裡的名單。「你將分派到劉易斯大夫手下。」

　　住院醫師打量著佩姬。「泰勒大夫？」

　　「是的。」

　　「你將去心臟外科？」

　　「對的。」

　　「好。我們將派你和亨特大夫參加外科查房。你可以去向護士長辦公室報到。護士長是瑪格麗特．斯本塞。順著門廳過去就是。」

　　「謝謝你。」

　　佩姬向其他兩位看了一眼，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就走了！希望我們都交好運！」

　　護士長瑪格麗特．斯本塞不像是個女人，倒像是一艘戰艦。她塊頭粗壯敦實，一副嚴厲的樣子，態度十分蠻橫。佩姬走過來時，她正在護士工作檯後面忙著。

　　「對不起，請問……」

　　斯本塞護士抬起頭。「什麼事？」

　　「有人要我到這兒來報到。我是泰勒醫師。」

　　斯本塞護士查看一張單子。「稍等片刻。」她走進一扇門，一會兒工夫又回來，手裡拿著幾件消毒衣和白大褂。

　　「這些給你。消毒衣是在手術室和查房時穿的。查房時你要在消毒衣僕套上白罩褂。」

　　「謝謝。」

　　「噢。還有。」她伸手到檯子下邊取出一塊金屬標牌交給佩姬，標牌上寫著「佩姬．泰勒，醫學博士」。「這是你的名牌，大夫。」

　　佩姬手裡抓著名牌，對它看了好長時間。佩姬．泰勒，醫學博士。她覺得自己好像被授予了榮譽獎章。這麼多年的艱苦努力和學習都用這簡短的幾個字概括了。佩姬．泰勒，醫學博士。

　　斯本塞護士正在觀察著她。「你還好嗎？」

　　「我很好。」佩姬笑著說。「我很好，謝謝你。我在哪兒……？」

　　「醫師的更衣室在過道的左邊。你一會兒就要去查房，所以你要把衣服換上。」

　　「謝謝你。」

　　佩姬沿著走廊往前走，對周圍發生的大量的活動感到驚訝。走廊裡滿是醫師、護士、技術人員和病人，匆匆奔向各種不同的目的地。公用有線系統不斷呼叫，更增加了喧囂聲。

　　「基南醫師……三號手術室……基南醫師……三號手術室。」

　　「托爾伯特大夫……一號急診室。立刻去……托爾伯特醫師……一號急診室。立刻去。」

　　「恩格爾醫師……２１２病房……恩格爾醫師……２１２病房。」

　　佩姬走近一扇寫著醫師更衣室的門，然後打開。裡邊有十幾個衣服正脫到不同程度的男醫師。其中有兩個脫得赤條條的。門一打開的時候，他們都轉過身來盯著佩姬。

　　「噢！我……實在抱歉，」佩姬咕噥一句，趕緊關上門。她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走廊裡再往前幾英尺，她看見有一扇門上寫著護士更衣問。佩姬走過去把門開開。裡面有幾個護士正在換上護士工作服。

　　其中一名護士抬起頭：「喂，你是新來的護士嗎？」

　　「不，」佩姬嚴正地說。「我不是的。」她把門關上，然後又走回到醫師更衣室。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狠狠吸口氣，然後走進去。裡面的談話一下子停了下來。

　　其中一位醫師說：「對不起，小姐，這間屋子是醫師用的。」

　　「我是醫師。」佩姬說。

　　他們轉過身去面面相覷。「噢？不過，嗯……歡迎。」

　　「謝謝你們。」她遲疑片刻，然後走到一個空衣箱前。人們看著她把醫院的工作服放進衣箱。她朝男人們那邊望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慢慢地解開上衣的扣子。

　　醫師們都傻站在那兒，不知所措。有一位開腔道：「也許我們應該──嗯──讓這位小婦人單獨呆著，先生們。」

　　小婦人！「謝謝你們。」佩姬說道。她就站在那兒等著，醫師們換好衣服離開了房間。我難道以後每天都得經過這麼一場嗎？她不知道。

　　醫院查房時有一種永不變動的傳統形式。主治醫師總是走在前邊，後頭跟的是總住院醫師，然後是實習住院醫師，殿後的是一、兩位醫學院學生。給佩姬分派的主治醫師是威廉．拉德納大夫。佩姬和其他五名實習住院醫師在門廳裡集合，等著與他會面。

　　小組裡有一位華人醫師。他向佩姬伸出手。「湯姆．張，」他說。「我想你和我一樣緊張吧。」

　　佩姬立刻就喜歡上他了。

　　一個男人朝他們走過來。「早晨好，」他說道。「我是拉德納醫師。」他說話聲音柔和，藍色眼睛裡閃著火花。每位實習住院醫師做了自我介紹。

　　「這是你們第一天查房。我要求你們仔細注意你們看到的和聽到的一切，但是同時，重要的是要表現得放鬆。」

　　佩姬腦子裡記下了。仔細注意，但要表現得放鬆。

　　「如果病人見到你神情緊張的話，他們自己也會緊張起來。他們也許就會以為他們將死於你不願告訴他們的某種疾病。」

　　不要讓病人緊張。

　　「記住，從現在起，你們將對別人的生命承擔起責任來。」

　　現在就對別人的生命負責。噢，我的上帝啊！

　　拉德納大夫越往下說，佩姬就變得越緊張，等他說完了，佩姬的自信心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對此還沒做好準備！她心裡在想。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麼。是誰說的我能當名醫師？要是弄出人命來，我該怎麼辦啊？

　　拉德納醫師繼續說道，「我希望看到你們給每個病人做的詳細記錄──化驗結果、血液、電解液，每一樣東西都要，清楚了嗎？」

　　然後是大家齊聲低低的回答，「是的，大夫。」

　　「這兒每次總有三四十個病人動手術。你們的職責就是設法保證為他們把一切都組織妥當。我們現在開始上午的查房。下午我們還要再同樣查一次。」

　　醫學院的一切似乎都是那麼輕鬆容易。佩姬回想著她在那兒呆過的四年時光。統共一百五十名學生中只有十五個是女生。她永遠忘不了第一天上人體解剖課的情形。學生們走進一間舖著白色瓷磚的大房間，裡面排列著二十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蓋著一張黃色的被單。每張桌子旁邊站著五名學生。

　　教授發話道，「好吧，請把被單掀開。」就在那兒，映入眼簾的是佩姬見到的第一具供解剖用的屍體。她原來還擔心自己會暈過去或者嘔吐出來，而此刻她卻感到異乎尋常的冷靜。屍體經過防腐處理，所以看上去讓人覺得他與真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而已。

　　剛開始的時候，學生們在解剖實驗室裡默不作聲，而且頗有敬畏之意。但是讓佩姬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不出一個星期，他們就能一邊用刀切著割著挖著，一邊啃三明治，並且嘴裡還開著粗俗的玩笑。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形式，一種對他們自己的必死性的抗爭吧。他們給這些屍首起名字，就像對待老朋友一樣對待這些屍首。佩姬強迫自己也像其他學生一樣不在意地行事，但是覺得很難。她看著她正在解剖的屍體，心裡就想：躺在這兒的這個男人有自己的家和家人。他每天去辦公室上班，每年他都和自己的妻兒外出度假一次。他也許喜歡體育，愛看電影和話劇，他笑，他哭，他看著自己的孩子在長大，分享他們的歡樂，分擔他們的哀痛，他曾有過巨大而美妙的夢想。我希望他一切都夢已成真。一陣既苦又甜的悲傷籠罩著她，因為逝者已去，而她還活著。

　　後來，即使對佩姬而言，解剖也變成了一種例行公事。打開胸膛，檢查肋骨，肺、心包、靜脈、動脈，還有神經。

　　在醫學院的頭兩年裡，大量時間都花在學生們稱為器官背誦的長長的單子上。首先是顱神經、嗅覺神經、視神經、眼球運動神經、滑車與三叉神經、展神經、面部神經、聽神經、吞嚥神經、迷走神經、脊柱神經、還有舌下神經。

　　醫學院的後兩年更有意思些，課程中有內科學、外科學、兒科學和產科學，還要在當地的醫院裡實習。我記得那時……佩姬正在想著。

　　「泰勒大夫……」總住院醫師正盯著她看。

　　佩姬一驚，然後還過神來。別人都已經走到過道中間一半的地方了。

　　「來啦，」她急急地應道。

　　查房的第一站是一間長方形的大病房。房內順牆排著兩列床位，每張床邊有一個小床頭櫃。佩姬原來以為床與床之間會用小簾幕隔開，可是這裡沒有任何要隱瞞他人的東西。

　　第一位病人是個上了年紀的淺膚色的男人。他睡得很香，但呼吸吃力。拉德納大夫走到床腳，看了看掛在那兒的病情記錄表，然後走到病人身旁，輕輕地碰碰他的肩膀。「波特先生？」

　　病人睜開眼睛。「嗯？」

　　「早上好。我是拉德納醫師。我正在查看你的情況。你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

　　「有沒有那兒疼啊？」

　　「是的，我胸部疼。」

　　「讓我看看。」

　　他檢查完畢後對病人說，「你的情況很好。我叫護士給你一點藥止疼。」

　　「謝謝，大夫。」

　　「我們今天下午還要過來看你。」

　　他們離開這張床。拉德納大夫轉身對實習住院醫師們說，「記住，永遠只問病人那些只需回答是或不是的問題，這樣病人就不會感到累。要消除病人的疑慮，使他們確信自己的病情正在好轉。我要求你們研究他的病情記錄表，並且做好筆記。我們今天下午還要回過頭來查看他的病情。對每位病人的情況都要做連續的記錄，他的主訴，目前病況，既往病況，家族病史和社會病史。他是否喝酒、是否抽煙，等等。我們下次再查房時，我希望見到每個病人病情進展的報告。」

　　他們走到下一個病人的床邊，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早上好，羅林斯先生。」

　　「早上好，大夫。」

　　「你今天早上覺得好點嗎？」

　　「不怎麼好。我昨天夜裡起來好多次。我的肚子疼。」

　　拉德納轉身問總住院醫師：「腸鏡檢查什麼結果？」

　　「沒有任何有病的跡象。」

　　「給他做鋇灌腸，腸的上部，立刻就做。」

　　總住院醫師做了記錄。

　　站在佩姬身旁的實習醫師對她耳語說：「我想你知道『立刻就做』是什麼意思。那是說，『搖搖那個傻瓜，寶貝兒』！」

　　拉德納聽到了：「『立刻就做』出自拉丁語，是馬上、立即的意思。」

　　往後的日子裡，佩姬將會常常聽到這個詞。

　　下一個病人是位老年婦女，剛剛作過分流手術。

　　「早晨好，特克爾夫人。」

　　「你們打算把我在這兒扣到什麼時候？」

　　「不會很久了。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你很快就能回家啦。」

　　他們又走向下一個病人。

　　這種例行公事翻來覆去多少次，一上午的時間飛快地過去了。他們一共巡查了三十位病人。每查看完一位病人後，實習住院醫師們就發了瘋一樣忙不迭地走筆疾書，默默祈求事後他們自己能辨認這些潦草的字跡。

　　有位病人讓佩姬覺得是個謎。她看上去似乎健康無比。

　　當他們從這個病人床邊離開時，佩姬問：「她得的是什麼病？」

　　拉德納大夫嘆了口氣。「她什麼病也沒有。她是個病癡。對你們中間那些記不住醫學院學業的人來說，病癡就是『滾出我的急診室』的首字母縮寫詞。病癡就是那種喜歡生病的人。這是他們的嗜好。光去年一年，我就接受她住了六趟醫院。」

　　他們走向最後一位病人，一位處於昏迷狀態，正戴著氧氣面罩的老年婦女。

　　「她得的是大面積心肌梗塞，」拉德納大夫向實習醫師們解釋說。「她已經昏迷六個星期了。她的脈搏、呼吸、血壓、體溫都在急劇衰竭。我們已經盡了努力，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今天下午我們就終止治療。」

　　佩姬驚恐地看著他。「終止治療？」

　　拉德納醫師輕輕說：「今天早晨，醫院職業道德委員會做出了決定。她現在是植物人，已經八十七歲，腦部已經死亡。讓她繼續這樣活著才是件殘忍的事，這也會使她的家庭在經濟上承受不起而走向解體。下午查房時與大家再見。」

　　他們看著他走開了。佩姬轉過身來又看著病人。她還活著。再過幾個鐘頭，她就要死了。我們今天下午就終止治療。

　　這是謀殺！佩姬心裡想。

第三章

　　那天下午，查房結束後，新來的實習住院醫師們一起聚在樓上的小休息室裡。房間裡擺放了八張桌子，一台舊黑白電視機，還有兩台發售走了味兒的三明治和苦咖啡的自動售貨機。

　　每張桌子上的交談差不多都是相同的。

　　一位實習醫師說：「看看我的喉嚨，行嗎？你看是不是發炎了？」

　　「我想我是發燒了。我覺得難受極了。」

　　「我的肚子發脹，一碰就疼。我知道我得了闌尾炎。」

　　「我的胸部痛得要命。我希望上帝別讓我犯心臟病！」

　　凱特與佩姬和霍尼坐在一張桌子旁。「情況怎麼樣？」她問道。

　　霍尼說：「我想情況還可以吧。」

　　她們一起看著佩姬。「我很緊張，但也能放鬆。我提心吊膽，但也還能保持冷靜。」她嘆息道。「今天這個日子實在太長了。要是今晚能離開這兒，找個地方好好玩玩，我就開心了。」

　　「我也是的，」凱特表示同意。「我們幹嘛不到外面吃頓晚飯，然後去看場電影呢？」

　　「這主意真棒。」

　　一個醫院的聽差朝他們這張桌子走過來。「誰是泰勒大夫？」

　　佩姬抬起頭。「我就是泰勒大夫。」

　　「華萊士大夫想在他的辦公室見你。」

　　醫院院長！我做錯什麼了？佩姬覺得好生奇怪。

　　聽差還在等著。「泰勒大夫……」

　　「我馬上就來。」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站起身。「我等會兒和你們再見。」

　　「這邊走，大夫。」

　　佩姬跟著聽差進了電梯，直上五層樓華萊士大夫的辦公室。

　　本傑明．華萊士坐在辦公桌後面。佩姬走進來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午好，泰勒大夫。」

　　「下午好。」

　　華萊士清了清嗓子眼。「好嗎！這才是你來上班的第一天，就已經造成點兒影響啦！」

　　佩姬看著他，被他的話弄糊塗了。「我……我不明白。」

　　「我聽說你今天早晨在醫師更衣室裡出了點小問題。」

　　「哦。」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找我的全部原因！

　　華萊士朝她笑笑。「我想我不得不為你和其他姑娘們作些安排。」

　　「我們不……」我們不是小姑娘，佩姬想這麼說，又改口。「我們將不勝感激。」

　　「還有，假如你不願和護士一道更衣的話……」

　　「我不是護士，」佩姬堅定地說。「我是醫師。」

　　「當然，當然。好吧，我們會給你們解決更衣室的問題的，大夫。」

　　「謝謝你。」

　　他交給佩姬一張紙。「還有，這是你的工作安排表。從六點鐘起，你將上二十四小時連班，隨叫隨到。」他看著自己的手錶。「三十分鐘之後就開始。」

　　佩姬驚訝地看著他。她今天早晨五點半就開始工作了。「二十四小時？」

　　「嗯，確切地說，是三十六小時。因為明天早晨你還得查房。」

　　三十六小時！我不知道能不能對付得了。

　　她很快就會曉得的。

　　佩姬去找凱特和霍尼。

　　「我只好忘掉晚飯和看電影的事。」佩姬說，「我現在是在上三十六小時連班。」

　　凱特點點頭：「我們也剛剛得到壞消息。明天輪到我，星期三是霍尼。」

　　「不會太糟糕的，」佩姬振奮精神地說，「我知道有間值班室可以睡大覺。我會喜歡的。」

　　那她可錯了。

　　一名聽差領著佩姬走過長長的走廊。

　　「華萊士大夫告訴我說，我要上三十六小時的連班。」佩姬說，「是不是所有的住院醫師都要上這種長班呢？」

　　「只在頭三年，」聽差肯定地說。

　　不得了！

　　「不過你會有足夠的機會休息的，大夫。」

　　「我會有嗎？」

　　「到了。這就是值班室。」他打開門，佩姬走進去。房間就像窮困潦倒的修道院裡的修士住的單人小室。裡頭幾乎是一無所有，除了上面舖了塊凹凸不平的墊子的一張帆布床，一個破碎的洗臉池和放了台電話機的床頭櫃。「沒電話叫你的時候，你就可以在這兒睡覺。」

　　「謝謝。」

　　佩姬在咖啡室剛開始吃晚飯，呼叫就響起來了。

　　「泰勒醫師……第三急診室……泰勒醫師……第三急診室。」

　　「這裡一位病人肋骨折斷……」

　　「赫尼根先生喊胸痛……」

　　「二號病房病人頭痛，可以給他服退熱劑嗎……？」

　　半夜裡，佩姬好容易剛睡著，又被電話叫醒。

　　「速到一號急診室。」這次是醫治刀傷，等佩姬處理完畢，已經是凌晨一點三十分了。二點十五分，她又被叫醒。

　　「泰勒醫師……二號急診室。趕快。」

　　佩姬暈乎乎地說了聲「好的。」他說過趕快是什麼意思來著的？搖搖那個傻瓜，寶貝兒。她費勁地爬起來，順著走道一步一步地挪到急診室。一個斷了條腿的病人已經被帶進急診室，他正在痛苦地嘶叫著。

　　「準備馬上拍Ⅹ光片，」佩姬下著指令，「給他打針杜冷丁，五十毫克。」她把手放在傷者的胳膊上。「你會好起來的。試著放鬆，別緊張。」

　　有線呼叫系統裡那種金屬質的，沒有現實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泰勒醫師……三號病房。快去。」

　　佩姬看著還在呻吟的病人，很不情願地離開他。

　　呼叫系統裡的聲音又響起來，「泰勒醫師……三號病房，快來。」

　　「來了，」佩姬哼了一聲。她急急忙忙走出門，順著走廊，到了三號病房。一個病人剛剛嘔吐過，是用抽吸器抽出來的，這會兒喘不過氣來了。

　　「他不能呼吸了，」護士說。

　　「用呼吸機作強迫呼吸，」佩姬指示道。她看著病人開始恢復自行呼吸時，又聽到呼叫系統在喊自己的名字。「泰勒醫師……四號病房。四號病房。」佩姬搖搖頭，跑向四號病房。一名腹部痙攣的病人正在尖聲叫著。佩姬迅速給他做了檢查。「可能是腸道功能紊亂，馬上做超音波診斷，」佩姬說道。

　　等到她趕回到那位斷腿病人身邊時，止痛藥已經起作用了。她把病人移送到手術室，給他的腿復了位，然後打上石膏。就在她即將完工時，她又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泰勒醫師，速到二號急診室。立刻。」

　　「四號病房的胃潰瘍病人胃痛……」

　　三點三十分：「泰勒醫師，３１０病房的病人出血……」

　　還有一間病房裡的病人出現心肌梗塞。佩姬正在神經緊張地聽著病人心跳時，聽到她的名字又在呼叫系統裡響起來：「泰勒醫師……二號急診室。立刻……泰勒醫師……二號急診室。立刻。」

　　我絕不能驚慌失措，佩姬心裡想。我必須保持鎮定和冷靜。可是她還是覺得慌張。哪一位病人更重要呢，是她正在檢查的這位，還是下面這位呢？「你呆在這兒別動，」她不由自主地說，「我去去就來。」

　　就在佩姬急匆匆地趕往二號急診室時，她又一次聽到呼叫系統裡正在叫自己的名字。「泰勒醫師……一號急診室。立刻……泰勒醫師……一號急診室。立刻。」

　　哦，我的上帝啊！佩姬心想。她只覺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場永無休止的可怕的噩夢之中。

　　夜裡剩下的時間裡，佩姬被叫起來又醫治了一例食物中毒，一位斷臂者，一例食管裂口者，一個胸骨骨折者。到她跌跌爬爬趕回值班休息室時，她已經累得一步也挪不動了。她爬上小帆布床，剛開始打個盹，電話又響起來。

　　她閉著眼睛伸手摸到電話機。「喂……」

　　「泰勒大夫，我們正等著你吶。」

　　「什麼？」她躺在那兒，極力在回想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你要開始查房啦，大夫。」

　　「我查房？」這真是一種糟糕透頂的玩笑。佩姬想起來。這簡直不通人性。他們不能讓任何人這麼個幹法嘛！可是他們正在等她。

　　十分鐘後，佩姬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又開始去查房。她撞到拉德納醫師身上。「對不起，」她低聲哼著。「我整夜沒睡……」

　　拉德納醫師同情地拍拍她肩膀。「你會習慣的。」

　　佩姬總算上完連班後，一口氣足足睡了十四個鐘頭。

　　緊張的壓力和讓人受煎熬的時間對有些實習住院醫師來講實在是太吃不消了，他們就這樣從醫院裡消失了。這事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佩姬暗暗立下誓言。

　　壓力毫無緩和。有一回，佩姬做完讓人難以承受的三十六小時連班後，累得她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她步子踉蹌地走到電梯旁，站在那兒，頭腦麻木。

　　湯姆．張朝她走過來。「你還好吧？」

　　「很好，」佩姬嘟噥一聲。

　　他咧嘴笑著說，「你看上去夠嗆的。」

　　「謝謝。他們為什麼要我們這樣幹？」佩姬問道。

　　張聳聳肩膀。「從理論上說，這樣才能使我們和我們的病人始終保持接觸。要是我們回家，把病人晾在這兒，我們就不會知道在我們不在的時候，他們會出什麼事。」

　　佩姬點點頭。「這還有些說得通。」這一點道理也沒有。「要是我們站著睡著了，我們怎麼照看他們？」

　　張又聳聳肩膀。「這些規矩也不是我訂出來的。所有的醫院都是這麼幹的。」他又更仔細地看了看佩姬。「你自己能回得了家嗎？」

　　佩姬看了他一眼，神氣活現地說，「那當然。」

　　「多保重。」張說著就消失在走道裡。

　　佩姬等著電梯到來。電梯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那兒睡著了。

　　兩天以後，佩姬正在和凱特一塊兒吃早飯。

　　「你想聽到一場可怕的懺悔嗎？」佩姬問她。「有時候，他們清晨四點鐘把我弄醒，就為著給什麼人服一片阿斯匹靈。我跌跌撞撞地走過過道，迷迷糊糊地經過一間間病房，看到所有的病人都蜷在床上睡得美美的。這時候，我真想砸開每一間病房的門，大聲喊叫，『統統給我馬上起床！』」

　　凱特伸出手說：「咱們彼此彼此。」

　　到醫院來的病人，他們的健康狀況、經濟條件、年齡和膚色都各不相同。他們或者驚魂未定，或者勇氣十足；或者彬彬有禮，也可能趾高氣揚；或者要求苛刻，或者體貼諒解。他們都是正處於苦痛中的活人。

　　醫師中的大多數都是富於獻身精神的。如同任何一種專業，醫師中也有好醫師與壞醫師之分。他們有的年輕，有的上了年紀；有的手腳粗笨，也有的技藝精湛；有的討人喜歡，也有的淫狠下流。有那麼幾個人，時不時地就想占佩姬的便宜。有些是細微的暗示，有些乾脆就是赤裸裸的。

　　「你夜裡不常覺得寂寞嗎？我知道我有這種感覺。我想……」

　　「上班的這段時間等於是謀殺，不是嗎？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可以讓我精力旺盛？美好的性生活。我們為什麼不……？」

　　「我妻子外出幾天。我在靠近卡梅爾有一幢小屋，這個週末我們可以……」

　　此外還有那些病人。

　　「你是我的醫師，嗯？你知道什麼可以治好我……？」

　　「到我床跟前來，寶貝兒。我想瞧瞧這些是不是真的……」

　　佩姬氣得咬牙切齒，對此毫不理睬。等到阿爾弗雷德和我結婚之後，這一切就會停止了。只要一想起阿爾弗雷德，就會讓她覺得一陣心花怒放。他很快就會從非洲回來了。很快。

　　有天早晨查房之前，佩姬和凱特一邊吃早飯，一邊談論她們碰上的性騷擾事件。

　　「絕大多數醫師的行為舉止像真正完美的紳士，但也有那麼幾個人似乎認為我們是他們領地上的外快，我們之所以在那兒完全是為了給他們配種的，」凱特說著。「我想沒有一個星期不會有醫師來找岔子的。『你為什麼不到我那兒去喝一杯呢？我有很棒的激光唱片呢。』或者在手術室裡，當我做助手的時候，那個主刀醫師就會用他的胳膊掃過我的胸部。有個性慾反常的傢伙還跟我說，『你知道，不管什麼時候在飯館裡吃雞，我都點的是黑皮雞。』」

　　佩姬嘆口氣：「他們以為把我們當成性交對象就是奉承了我們。我寧願他們把咱們當醫師待。」

　　「他們不少人甚至不願我們在醫院裡。他們只想著和我們上床。你知道，這太不公平。女人總被看作低人一等，直到我們證明了自己的能力。男人們總被認為是高人一等，直到他們證明自己是何等的狗屎。」

　　「這就是大男人們的關係網，」佩姬說。「如果再多有幾個女醫師，我們就能開始建一個新女性關係網。」

　　佩姬聽說過阿瑟．凱恩這個人。他是整個醫院裡人們閒談中的不斷的話題。他的綽號叫００７大夫──持有執照的殺手。他對所有問題的解決方法一律採用開刀動手術。他的手術率比醫院裡任何一個醫師都高。他的手術死亡率也比別人高。

　　他個子矮小，禿頂，長著一隻鷹鉤鼻，牙齒被煙熏得發黑，身體大大超重。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自命為討女人歡心的男子。他喜歡把新來的護士和女住院醫師稱為「鮮肉」。

　　佩姬．泰勒是塊鮮肉。他看見她坐在樓上過廳裡，就走過去，沒等人邀請就坐在她桌旁。

　　「我一直在密切注視著你。」

　　佩姬抬起頭，嚇了一跳。「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是凱恩醫師。朋友們都叫我阿瑟。」他口氣中含有一種挑逗。

　　佩姬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朋友。

　　「你在這兒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佩姬覺得太突然了，沒有防備。「我……還好，我想。」

　　他朝前俯過身子。「這是家大醫院。在這兒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佩姬謹慎地回答，「不很清楚。」

　　「你太漂亮了，在人群裡找不到第二個。你要是想在這兒立足的話，你就需要有人幫助你。那種知道竅門的人。」

　　談話到這時變得更讓人不快。

　　「那麼說，你願意幫助我囉。」

　　「是的。」他露出一嘴燻黑的牙齒。「我們為什麼不在吃晚飯的時候討論它一下呢？」

　　「沒什麼可討論的，」佩姬說。「我沒興趣。」

　　阿瑟．凱恩看著佩姬站起身走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邪惡的表情。

　　外科實習住院醫師第一年的工作每兩個月輪轉一次，在產科，整形外科，泌尿外科和一般外科之間輪流交替。

　　佩姬體驗到，病家在夏季到任何一家實習醫院會診治重病都是極其危險的事，因為許多醫師都去休假了，病人這時只能聽憑沒有經驗的年輕實習醫師任意擺佈。

　　差不多所有的外科醫師都喜歡在開刀時放音樂。有個醫師的綽號叫莫扎特，還有個諢名叫阿克塞．羅斯，這些外號都出自他們的音樂品味。

　　因為某種原因，做手術似乎總是讓每個人感到肚子餓。他們不斷談論食物。某個醫師也許會一邊從病人體內取出壞疽性膽囊，一邊說，「我昨晚在巴德利餐館大吃了一頓。舊金山最棒的義大利美食。」

　　「你在柏樹俱樂部飯店吃過蟹肉膏嗎？」

　　「你要是喜歡美味牛肉的話，最好到范奈斯的上等牛排館去嘗嘗。」

　　說這話的當兒，也許還有一名護士在擦拭病人身上的血污。

　　如果這些醫師不談吃的，那他們就談論棒球賽或是橄欖球賽的戰果。

　　「你上個星期看四十九人隊的比賽了嗎？我敢打賭，他們少了喬．蒙塔那就不成。他總能在最後關頭為他們帶來勝利。」

　　說這話的時候也許正在取出一段發炎的盲腸。

　　卡夫卡，佩姬想。只有卡夫卡才會喜歡這套的。

　　凌晨三點鐘，佩姬正在值班室睡覺，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

　　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說，「泰勒大夫──４１９室──一名心肌梗塞病人。你得快點！」說完電話立刻就掛上了。

　　佩姬坐在床邊，極力和瞌睡鬥著，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你得快點！她到了走廊，沒有時間等電梯，一路衝上樓，沿著四樓走道跑步到了４１９室，她的心在呼呼跳著。她猛地推開門，停下腳步，愣在那兒。

　　四百一十九室原來是一間儲藏室。

　　凱特．亨特跟隨理查德．赫頓醫師查房。他四十多歲，唐突粗魯而又迅速麻利。他查房時只在每個病人身上花不超過兩三分鐘的時間，只略略掃視一下他們的病情記錄表，然後就用開機關鎗似的聲音，對實習外科住院醫師們急促地發出指令。

　　「查查她的血紅蛋白，安排明天動手術……」

　　「注意監視他的體溫變化情況……」

　　「做四個單位的交叉配血……」

　　「拆線……」

　　「馬上拍幾張胸透片……」

　　凱特和其他實習醫師忙不迭地記下這一切，盡力使自己跟得上他。

　　他們來到一位在醫院已經住了一個星期的病人身旁，這個病人因為發燒而做了一大串檢驗，但是毫無結果。

　　當他們走出病房來到過道裡時，凱特問：「他到底得了什麼病？」

　　「天曉得，」一位實習醫師說。「也許只有上帝知道吧。我們已經給他拍了不少Ⅹ光片，做過電腦斷層掃描，核磁共振，脊椎穿刺，肝穿刺。什麼都試過了。我們也弄不清他到底什麼毛病。」

　　他們又來到另一間病房，一個年輕病人手術後頭上纏著繃帶，正在睡覺。赫頓醫師開始解開他頭部的繃帶，病人醒過來，嚇了一跳。「什麼……出什麼事了？」

　　「坐起來，」赫頓醫師粗暴地說。那年輕人渾身發抖。

　　我永遠不會這樣對待我的病人，凱特心中暗暗發誓。

　　下一個病人是一位七十多歲，看上去很健康的男人。赫頓醫師剛剛往他床邊靠過去，這個病人就大喊大叫起來：「混帳東西！我要去告你，你這個下流的狗娘養的。」

　　「喂，斯帕洛里尼先生……」

　　「少他媽喊我斯帕洛里尼先生！你把我弄成個操他娘的閹貨啦！」

　　這是一物降一物吧，凱特心裡想。

　　「斯帕洛里尼先生，你同意做這個輸精管切除手術的，況且──」

　　「那是我老婆的主意。媽的，這條母狗！等我回家再收拾你。」

　　他們走出病房，讓他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喋喋不休。

　　「他又是什麼毛病？」有位實習醫師問。

　　「他的毛病在於他是一隻老騷公羊。他的年輕老婆已經給他下了六個崽子，她不想再生啦。」

　　再下一個病人是個十歲的小姑娘。赫頓醫師看了看她的病情記錄。「我們要給你打一針，把那些壞細菌都趕走。」

　　一個護士灌滿注射器，朝小姑娘走來。

　　「不！」她尖叫起來。「你會把我弄疼的！」

　　「這不會疼的，寶貝兒，」護士讓她放下心來。

　　這話在凱特心頭響起淒慘的回聲。

　　這不會疼的，寶貝兒……這是她的繼父在可怕的黑暗之中對著她的耳朵說話的聲音。

　　「這會讓你覺得快活的。分開你的兩條腿。來吧，你這條小母狗！」他掰開她的兩條腿，然後用他的雙手摀住她的嘴，不讓她疼得叫出聲來。她那時只有十三歲。自從第一個夜晚之後，他的到來成了令人恐懼的深夜祭禮。「有我這樣的男人教你，算你走運，」他會這樣跟她講。「你知道凱特是什麼嗎？一隻小貓咪。我就想要一隻。」他於是就爬到她身上，緊緊抓住她，無論怎樣哭喊或者哀求都不能讓他停下來。

　　凱特從來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誰。她母親是印地安納州加里市的一名清潔女工，在他們狹小的公寓附近一幢辦公樓裡上夜班。凱特的繼父塊頭很大，在鋼鐵廠出了事故而受傷。後來他多半時間都呆在家裡喝酒。夜裡，當凱特的母親出去幹活時，他就鑽進凱特的房間。「你要敢對你媽媽和弟弟說起一個字的話，我就把你弟弟殺了，」他對凱特說。我絕不能讓他傷害邁克，凱特心裡想。她弟弟比她小五歲，凱特極其愛他。她把自己當成邁克的母親，處處護著他，為他而奮不顧身。他是凱特生活中唯一的光明。

　　儘管凱特受到繼父的威脅，心裡很害怕，但有天早晨，她還是決定把發生的一切告訴母親，她母親一定會阻止這事的，一定會保護她的。

　　「媽媽，你夜裡不在家的時候，你男人鑽到我床上來強姦我。」

　　她母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你膽敢編造這種謊話，你這個小婊子！」

　　凱特以後再也沒提起這事。她留在家裡唯一的原因是為了邁克。沒有我他就會毀了的，凱特想。但是，在她知道自己懷孕的那天，她終於從家裡逃出來，到明尼阿波利斯市和姨媽一起生活了。

　　從家裡出走的那一天起，凱特的生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你不必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的索菲姨媽說。「不過，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出走了。你知道他們在芝麻街少兒節目裡唱的那首歌嗎？那首《青春不易》？是啊，寶貝兒，當個黑人也不易啊。你有兩種選擇：要麼你就不斷地出走，躲藏，為了自己的問題責怪著這個世界；要麼你就為了自己的前途勇敢地挺起腰桿，決心成為強者。」

　　「我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只有確信自己就是強者才行。孩子，你得在自己的心目中先有一個強者的形象，然後你就發憤努力，使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我絕不生下他的孩子，凱特做出了決定。我要打掉它。

　　在一個週末，姨媽悄悄做了安排，由她的一個當接生婆的朋友為凱特做了墮胎手術。一切結束之後，凱特狠狠下定決心，我絕不再讓任何男人碰我。絕不！

　　明尼阿波利斯對凱特來說是個神奇世界。家家戶戶出門不遠就是湖泊，小溪與清流。還有八千多英畝的風景優美的公園。她在城市湖泊中泛舟，或者乘船逆游密西西比河。

　　她和索菲姨媽一道去過大動物園，星期天常在山谷仙境公園度過。她去西德克里克農場乘坐裝乾草的大車巡弋，還在夏科皮復興節上看過身披鎧甲的騎士們揮戈比武。

　　索菲姨媽觀察著凱特，心裡想，這小姑娘沒有過童年。

　　凱特學著讓自己快活起來，但索菲姨媽覺察到，在她外甥女內心深處有一塊沒有人可以觸及到的地方，那是她自己建起的一座屏障，從而使自己不再受到傷害。

　　她在學校裡交了許多朋友，但從不和男生多來往。她的女友們個個都和男生約會，但她一直是形單影隻，而且不屑於告訴任何人是什麼原因。她尊敬自己的姨媽，而且非常愛她。

　　凱特曾經對上學或者讀書了無興緻，但索菲姨媽改變了這一切。她家中到處是書，而且她對書的熱情很快就感染了凱特。

　　「那裡有美妙的世界，」她對小姑娘說。「去讀吧，你將會知道自己身自何處，去向何方。我能感覺到有朝一日你會成名的，寶貝兒。不過，你得先受教育才行。這裡是美國，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成為任何一種人。你可以是黑人，你也可以窮困潦倒，但是不少女國會議員、電影明星、科學家，還有體育健將們，他們也是黑人，也曾經一貧如洗。有那麼一天，我們還會有黑人當總統呢。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成為任何一種人。這一切完全取決於你自己。」

　　這才是一切的開端。

　　凱特成了班上最優秀的學生，讀起書來廢寢忘食。有一天在學校圖書館裡，她碰巧取了辛克萊．劉易斯的小說《阿羅史密斯》。她一下子就被那位具有獻身精神的青年醫師的故事給迷住了。她讀了阿格尼斯．庫柏《承諾保健》，還有埃爾斯．羅博士的《女外科醫師》。這本書為凱特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她發現，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把自己完全獻身於幫助別人，拯救生命的事業中。有一天，凱特放學回家後對索菲姨媽說：「我要當醫師，一個名醫。」

第四章

　　星期一早晨，佩姬負責的三個病人的檢驗記錄表不見了，她受到了責備。

　　星期三凌晨四點鐘，佩姬在夜間值班室被叫醒，她睡意朦朧地拿起電話。「我是泰勒大夫。」

　　沒有人說話。

　　「喂……喂。」

　　她可以聽出電話線另一頭有人喘氣的聲音，然後是咯嗒一聲掛斷了。

　　上午，佩姬對凱特說：「我要麼是得了多疑症，要麼就是有什麼人恨我。」她把發生的情況告訴了凱特。

　　「病人有時對醫師懷恨在心，」凱特說。「你想想看有什麼人……？」

　　佩姬嘆口氣說：「怕是有幾十人呢。」

　　「我肯定不會有什麼讓人擔憂的事。」

　　佩姬希望自己能相信這一點。

　　夏末時節，神奇的電報到了。佩姬深更半夜回到公寓時看到了電報。電文是：「周日中午抵舊金山，急盼見面。愛你的阿爾弗雷德。」

　　他終於啟程上路，就要回到她身邊了！佩姬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電報。每讀一遍都使她激動不已。阿爾弗雷德！他的名字像是有一股魔力，勾起她變幻跳躍似萬花筒般的興奮回憶。

　　佩姬和阿爾弗雷德從小一起長大。他們的父親都是世界衛生組織派往第三世界國家的醫療隊成員，對付各種少見的惡性疾病。佩姬和母親一起陪伴泰勒大夫，他是這支醫療隊的隊長。

　　佩姬和阿爾弗雷德有著美妙神奇的童年。在印度，佩姬學會說印地語。兩歲的時候她就知道他們住的竹棚叫巴沙。她父親是個戈拉薩希伯，一個白人；她自己是個娜尼，一個小妹妹。別的人都叫佩姬的父親為阿巴汗，隊長，或者叫巴巴，父親。

　　佩姬父母不在身邊時，她喝邦加，一種用印度大麻葉製成的興奮飲料，或者就著印度奶油吃查巴蒂。

　　後來他們又動身去非洲，開始另一場冒險。

　　佩姬和阿爾弗雷德漸漸習慣於在有鱷魚和河馬出沒的河流中游泳和洗澡。他們最喜歡的寵物是剛生下來的小斑馬、小獵豹和蛇。他們就在用籬笆和泥灰砌成的沒有窗戶的圓形土屋裡長大，這種土屋是泥巴地和圓錐頂。總有一天，佩姬暗暗對自己發誓，我會住到真正的房子裡，一座美麗的別墅，綠草坪和白圍欄。

　　對醫師們和護士們來講，這是一種艱難的讓人洩氣的生活。但是對兩個孩子來說，這是一場生活在獅子、長頸鹿和大象生息的土地上的不斷的歷險。他們到條件極為原始的，用煤碴磚疊成的學校上學。在沒有學校的地方，他們就請教師輔導。

　　佩姬聰明過人，她的腦瓜就像是一塊海綿，吸收著所有的知識。阿爾弗雷德崇拜她。

　　「將來有一天我要和你結婚，佩姬，」有一天阿爾弗雷德對佩姬說。那時她十二歲，他十四歲。

　　「我也要和你結婚，阿爾弗雷德。」

　　他們是兩個嚴肅認真的孩子，決心一生相伴。

　　世界衛生組織的醫師們都是毫無自利之心，充滿奉獻精神，把生命全部交付給忘我工作的男男女女。他們常常在幾乎不可能的條件下從事醫療工作。在非洲，他們得和當地的土醫競爭。這些土醫們使用極為原始的和代代相傳的治療方法，這類治療方法常常會有致人死命的效果。東非馬薩伊人醫治傷口的傳統方法是使用一種由牛血、生肉和神秘的植物根莖提取液做成的混合物。

　　吉庫尤人對付天花的方法就是用棍子抽打孩童來驅趕疾病。

　　「你們必須住手，」泰勒大夫會告訴他們。「這一點沒用。」

　　「總比讓你用尖尖的針頭戳我們的皮肉管用吧，」他們會這樣反詰。

　　所謂的診療所就是大樹底下一排桌子，外科手術也是在這種條件下做的。醫師們每天要看好幾百個病人，病人排著長隊等著接受檢查和治療──有患麻風病的，肺結核的，百日咳的，天花的，痢疾的。

　　佩姬和阿爾弗雷德變得須臾不可分開。隨著他們年齡增大，他們一道去市場，去幾英里外的村莊。他們一起談論未來的計劃。

　　醫病是佩姬小時候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她學會了照看病人，給病人打針吃藥，總是主動地想方設法幫助她父親。

　　佩姬愛她的爸爸。柯特．泰勒大夫是佩姬知道的最關心他人而毫不利己的人。他真誠地愛著人民，把自己的生命貢獻給了幫助那些需要他的人，而且他也把這種摯情灌輸給了佩姬。儘管他每天長時間地工作，但還是能千方百計抽出時間花在女兒身上。他把他們身處蠻荒之地的種種不愉快都變成了樂趣。

　　佩姬與她母親之間的關係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是出身於富有的上流家庭中的美女。她那冷漠的高傲拒佩姬於千里之外。和一個將去遙遠的異國他鄉工作的醫師結婚，對她來說似乎很是浪漫，但嚴酷的事實使她變得怨天尤人，憤憤不平。她不是那種熱情洋溢充滿愛意的女人。對佩姬來講，她似乎總在不停地抱怨訴苦。

　　「我們為什麼非得老是到這種被上帝遺棄的地方來，柯特？」

　　「這裡的人像畜牲一般地活著，我們會傳染上他們這些可怕的疾病的。」

　　「你為什麼不能在美國開業行醫，像別的醫師那樣掙大錢呢？」

　　這種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母親越是批評父親，佩姬越是崇拜他。

　　佩姬十五歲時，她母親在巴西和一個大可可種植園主一起跑掉了。

　　「她不會回來了，是嗎？」佩姬問。

　　「是的，親愛的，我很抱歉。」

　　「我很高興！」她並不真的就是這個意思。她覺得自己受了傷害，因為母親對她和父親如此無動於衷，竟然可以拋下他們一走了之。

　　這種經歷令佩姬與阿爾弗雷德．特納更接近了。他們一塊兒遊戲，一起去冒險，分享各自的夢想。

　　「我長大後也要當醫師，」阿爾弗雷德吐露出心裡的秘密。「我們要結婚，並且在一起工作。」

　　「我們還要生一大群孩子！」

　　「那當然，只要你喜歡。」

　　佩姬十六歲生日那天夜裡，他們之間有生以來的感情上的親近終於爆發了，他們的關係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境地。在東非的一個小村落裡，因為出了流行性傳染病，醫師們都出發去搶救了，營地裡只剩下佩姬、阿爾弗雷德和一個廚子。

　　他們吃過晚飯後就各自上床睡覺了。但是到了半夜，佩姬在自己的帳篷裡被遠處雷鳴般的野獸突奔亂竄聲吵醒。她躺在那兒，不幾分鐘之後，這讓人恐懼的聲音越來越近，她開始覺得害怕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父親和別的醫師離開時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她從床上爬起來。阿爾弗雷德的帳篷就在幾英尺之外。她嚇得要命，站起身，掀開帳篷的垂簾，向阿爾弗雷德的帳篷跑過去。

　　阿爾弗雷德正睡得很熟。

　　「阿爾弗雷德！」

　　他坐起身，一下子就醒過來。「佩姬，出什麼事了？」

　　「我嚇壞了。我能在你床上和你在一起呆一會兒嗎？」

　　「當然。」他們躺在那兒，聽著野獸衝過灌木叢林。

　　幾分鐘以後，聲音漸漸消失了。

　　阿爾弗雷德開始意識到佩姬溫暖的身軀正緊挨他躺著。

　　「佩姬，我想你最好還是回你的帳篷去。」

　　佩姬感覺到他那男人強硬的身體。這麼長時間裡在他們兩人中間蓄積起來的肉體的需求，頃刻之間沸騰起來。

　　「阿爾弗雷德。」

　　「我在這兒吶。」他的聲音發啞了。

　　「我們將來要結婚的，對吧？」

　　「是的。」

　　「那就得了唄。」

　　他們周圍林莽中的聲息消失了，他們開始互相撫摸著，發現了真正只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初的戀人，他們為這世界裡的美妙奇蹟而欣喜萬狀。

　　黎明時分，佩姬爬回她自己的帳篷。她快活地想著，我現在是個女人啦。

　　隔段時間，柯特．泰勒就建議佩姬回美國去，和他兄弟一起在芝加哥城北鹿田鎮的美麗家園中生活。

　　「為什麼？」佩姬會問。

　　「這樣你就能成長為一個體面的淑女了。」

　　「我現在就是體面的淑女。」

　　「體面的淑女是不和野猴子逗著玩，也不去騎小斑馬的。」

　　她的回答始終一成不變。「我不願離開你。」

　　佩姬十七歲時，世界衛生組織的這支醫療隊到南非的一個叢林村落去診治傳染性傷寒。醫師們才到這兒不久就爆發了兩個部族之間的戰爭，當地形勢變得更為險惡。柯特．泰勒受到警告，上級要求他迅速撤離。

　　「看在上帝的份兒，我不能走。如果我離開這些病人，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四天之後，這個村子受到攻擊。佩姬和父親擠在小茅屋裡，聽著外邊的嚎叫聲和槍聲。

　　佩姬怕極了。「他們會殺死我們的！」

　　父親把她摟在懷裡。「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親愛的。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幫助他們的。他們知道我們是他們的朋友。」

　　在這一點上他是對的。

　　一個部族頭領和幾名戰士衝進茅草屋。「別擔心。我們保護你們。」他們的確也這麼做了。

　　戰鬥和射擊終於停下來。第二天早晨，柯特．泰勒下了決心。

　　他給他兄弟發去電報。佩姬乘下班飛機出發。詳情待電告。請在機場接。

　　佩姬聽到消息時氣急敗壞。她被帶到一個塵土飛揚的小機場，有一架幼狐式輕型飛機正在等她，送她去附近的城市，再轉機去約翰內斯堡。

　　「你把我送走是想除掉我！」她大哭道。

　　父親緊緊擁抱著她。「我愛你勝過愛這世界上的一切，寶貝兒。我每分鐘都會思念你。我很快就會回到美國去，那時候我們又會在一起的。」

　　「當真？」

　　「我保證。」

　　阿爾弗雷德也在場為她送行。

　　「別擔心，」阿爾弗雷德對佩姬說。「我會盡快來和你會合的，你能等我嗎？」

　　都經過這麼多年了，還會問出這麼傻的問題。

　　「當然會。」

　　三天以後，佩姬乘坐的飛機抵達芝加哥的奧海爾機場，佩姬的叔叔理查德在機場接她。佩姬過去從沒見過他。佩姬只知道他是個富商，他的妻子好幾年前去世了。「他是我們家庭裡的事業有成者，」佩姬的父親總是這麼說。

　　佩姬的叔叔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她一下子被震愣了。「我很抱歉地告訴你，我剛剛接到通知，你父親在當地一場暴亂中被殺害了。」

　　她的整個世界在頃刻之間坍塌成碎片。切膚之痛是那麼劇烈，她覺得自己實在無法承受。我不能讓叔叔看見我哭。佩姬發誓道。我絕不。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的。我馬上回去。

　　坐車離開機場後，佩姬一路凝視著窗外，看著擁塞不堪的車水馬龍。

　　「我恨芝加哥。」

　　「為什麼，佩姬？」

　　「它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大雜碎。」

　　理查德不允許佩姬回非洲參加她父親的葬禮，佩姬氣壞了。

　　他盡力把道理講給她聽。「佩姬，他們已經埋葬了你的父親。你再回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但是這還是有意義的：因為阿爾弗雷德還在那兒。

　　佩姬到芝加哥不幾天之後，叔叔坐下來和她一起討論她的前途問題。

　　「這沒什麼好討論的，」佩姬告訴他。「我要當醫師。」

　　佩姬二十一歲時大學畢業，她向十所醫學院發了申請，結果全部被錄取。她最後挑選了位於波士頓的一所醫學院。

　　佩姬花了兩天時間才把電話掛通正在扎伊爾的阿爾弗雷德。他參加了世界衛生組織的一個分支機構，正在一邊工作，一邊讀大學。

　　當佩姬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他說：「這太好了，親愛的。我差不多也快要完成我的醫學課程了。我還要在世界衛生組織的這個機構裡呆一段時間。不過，幾年以後咱們就可以一道開業行醫啦。」

　　一道，這奇妙無比的詞兒。

　　「佩姬，我太想見到你了。如果我能抽出幾天的空，你願意在夏威夷和我相會嗎？」

　　沒有絲毫的猶豫。「願意。」

　　他們兩人都成功地抽出身來。只是在後來，佩姬才想到，對阿爾弗雷德而言，要完成這樣一場長途跋涉是何等的艱難啊，但他從來沒提起過。

　　他們在夏威夷一家叫陽光之灣的小旅館裡一起度過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三天，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佩姬多想要阿爾弗雷德和她一起回到波士頓去，可是她知道這樣的要求是多麼地自私。他正在從事的工作比起來更為重要。

　　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佩姬在穿衣服的時候問道：「他們下次會派你上哪兒去，阿爾弗雷德？」

　　「岡比亞，也許是孟加拉。」

　　拯救生命，幫助那些迫切需要他的人。她緊緊擁抱著他，閉上眼睛，她永遠不願意放走他。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阿爾弗雷德說：「我永遠不讓你再離開我。」

　　佩姬開始醫學院的學業。她和阿爾弗雷德經常通信。不管身處世界的哪個角落，阿爾弗雷德總能在佩姬過生日或者聖誕節時設法給她打來電話。佩姬在醫學院讀二年級時，就在除夕之前，阿爾弗雷德掛來電話。

　　「佩姬？」

　　「親愛的！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正在塞內加爾。我算了一下，這裡離陽光之灣旅館之間相隔只有八千八百英里。」

　　佩姬過了一會兒才聽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說……？」

　　「你能在除夕之夜和我在夏威夷相見嗎？」

　　「噢，是的！能！」

　　阿爾弗雷德這一回差不多是繞了半個地球來和她相會的。這次的神奇美妙之感就更強烈了。時光好似專為他倆定住了。

　　「明年，我將在世界衛生組織負責一個我自己的醫療隊。」阿爾弗雷德說。「等你一畢業，我想我們就結婚……」

　　他們後來又成功地這樣見過一次。當他們無法相會時，書信往來便跨越了時空。

　　這些年來，他作為醫師，在很多第三世界國家裡工作，就像他的父親和佩姬的父親一樣，從事著這種極其了不起的事業。現在，他終於要回家了，回到她身邊來了。

　　佩姬第五遍讀阿爾弗雷德的電報時想到，他要來舊金山啦！

　　凱特和霍尼在各自的臥室裡已經睡著。佩姬把她們一個一個搖醒。「阿爾弗雷德要來了！他要來了！他星期天到！」

　　「太好了，」凱特咕噥著。「你為什麼不星期天把我喊醒？我剛上床。」

　　霍尼受到的感染更強烈些。她坐起身說，「這太了不起啦！我真想見到他。你有多長時間沒見過他了？」

　　「兩年，」佩姬說，「不過我們一直保持聯繫。」

　　「你是個運氣好的姑娘，」凱特嘆口氣。「好吧，我們現在反正都醒了。我去煮點咖啡。」

　　三個人圍坐在廚房餐桌旁。

　　「我們幹嘛不給阿爾弗雷德來個聚會呢？」霍尼提出了建議。「比方說有點像個『歡迎新郎』聚會？」

　　「這是個好主意，」凱特表示同意。

　　「我們要像模像樣地慶祝一番──蛋糕──氣球──應有盡有！」

　　「我們要在這兒給他做頓飯，」霍尼說。

　　凱特搖搖頭。「我可領教過你的烹調手藝。我們還是到外邊訂餐，讓人送來吧。」

　　離星期天還有四天，他們把所有的空餘時間全都花在討論阿爾弗雷德來的事情上了。奇蹟般湊巧的是，他們三個人這個星期天正趕上都休息。

　　星期六，佩姬抽空去了趟美容院。她去商店購物，回到家中又向她們展示新買的衣服。

　　「我這個樣子還可以嗎？你們說他會喜歡這個嗎？」

　　「你這個樣子棒極啦！」霍尼讓她放寬心。「我只希望他能配得上你。」

　　佩姬笑著說，「我希望我能配得上他。你會喜歡他的。他是最了不起的！」

　　星期天，從餐館裡叫來的一大套午飯擺在餐廳的桌子上，還有一瓶冰鎮香檳酒。三個女人圍著桌子站著，緊張不安地等待著阿爾弗雷德的到來。

　　兩點鐘時，門鈴響了，佩姬跑著過去開門。阿爾弗雷德來了。看上去有點疲勞，有點消瘦。但這就是她的阿爾弗雷德呀。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黑髮女人。

　　「佩姬！」阿爾弗雷德驚叫一聲。

　　佩姬張開手臂擁抱他。然後她轉向霍尼和凱特，驕傲地說：「這是阿爾弗雷德．特納。阿爾弗雷德，這兩位是我的室友，霍尼．塔夫特和凱特．亨特。」

　　「很高興認識你們，」阿爾弗雷德轉向站在身邊的女人。「這位是卡倫．特納，我妻子。」

　　三個女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僵住了。

　　佩姬慢慢地說道，「你妻子？」

　　「是的。」他皺皺眉頭。「你沒有……你沒有收到我的信？」

　　「信？」

　　「是的。我幾星期前寄的。」

　　「沒有……」

　　「哦。我……我太抱歉了。我在我……解釋了一切。不過，當然，如果你沒收到……」他的聲音越變越輕……「我真的非常抱歉，佩姬。我們之間分別了那麼久，以致我……後來我就遇到了卡倫……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佩姬麻木地說。她轉向卡倫，強作歡笑。「我……我希望你和阿爾弗雷德非常幸福。」

　　「謝謝你。」

　　一陣令人難堪的冷場。

　　卡倫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走吧，親愛的。」

　　「是的。我想也是，」凱特說。

　　阿爾弗雷德把手指頭伸進頭髮裡撓撓。「我實在是太抱歉了，佩姬。我……好吧……再見。」

　　「再見，阿爾弗雷德。」

　　三個女人站在那兒，看著正在離去的新婚夫婦。

　　「這個雜種！」凱特說。「幹的什麼不要臉的事。」

　　佩姬熱淚盈眶。「我……他不是有意的……我是說……他一定在信中解釋了這一切。」

　　霍尼摟著佩姬。「應該有條法律把所有的男人全閹了。」

　　「我要為這條法律乾杯，」凱特說。

　　「對不起，」佩姬說著就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臥室裡，把門在身後關上。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她一直呆在房間裡沒出來。

第五章

　　在以後的幾個月裡，佩姬極少見到凱特和霍尼。她們或者在醫院小餐廳裡匆匆忙忙吃頓早飯，或者在醫院走廊裡偶然打個照面。他們之間的聯繫主要靠在公寓裡互相留言的辦法。

　　「晚飯在冰箱裡。」

　　「微波爐壞了。」

　　「抱歉，我沒時間打掃。」

　　「我們三人周六晚外出吃飯如何？」

　　那令人無法忍受的漫長工作時間持續成為一種懲罰，考驗著所有實習住院醫師們的忍耐極限。

　　佩姬歡迎這種壓力。這就使她沒有時間再去想阿爾弗雷德以及他們曾一道規劃的未來。然而，她並不能就這樣把他從自己的腦海裡驅趕出去。他的所作所為給佩姬造成了極深的苦痛，這種苦痛不是可以輕易地揮之即去的。她不斷用那種無益的「要是那」假定推測折磨著自己。

　　要是我還和阿爾弗雷德一起留在非洲，那結果又會怎樣呢？

　　要是他和我一起來芝加哥呢？

　　要是他沒遇見卡倫呢？

　　要是……？

　　一個星期五，佩姬去更衣室換工作服時，發現上面有人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母狗。」

　　第二天，佩姬去找自己的筆記本，發現丟了。她所做的所有的工作筆記全都不見了。也許我放錯地方了，佩姬想。

　　但是她無法使自己相信這點。

　　醫院以外的世界停止了存在。佩姬曉得伊拉克正在科威特攻城掠地，但比這個更重要的是一個生命垂危的十五歲的白血病患兒的需要。東西德統一的那一天，佩姬正在奮力搶救一名糖尿病患者的生命。瑪格麗特．撒切爾辭去了英國首相的職務，但更重要的是，２１４病房的病人又能自己行走了。

　　讓人尚可忍耐的還是那些與佩姬一道工作的同事們。除了極少數例外，他們都獻身於醫治他人創傷、消除痛苦和拯救生命的事業。佩姬注視著他們每天創造的奇蹟，這些奇蹟使她自己也充滿了自豪感。

　　最大的壓力是在急診室的工作。急診室裡總是塞滿了各式各樣可以想像的受傷的人們。

　　在醫院里長時間的工作和壓力使醫師和護士們身心交瘁。醫師的離婚率高得非同尋常，婚外私通是很平常的事。

　　湯姆．張也是家庭生活有問題的人。他在喝咖啡的時候把這事講給佩姬聽。

　　「我能對付長時間的工作，」張吐露道。「但是我妻子做不到。她抱怨說她見都見不到我了，對女兒來說我已經成為陌生人。她沒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妻子來醫院看過嗎？」

　　「沒有。」

　　「你幹嘛不邀她到這兒來吃頓午飯，湯姆？讓她看看你正在做的工作，看看這工作有多重要。」

　　張覺得豁然開朗。「這個主意好。謝謝，佩姬。我會照辦的。我想請你見見她。你能和我們一塊兒吃午飯嗎？」

　　「非常願意。」

　　張的妻子謝是個非常可愛的少婦，有著一種古典和永恆的美貌。張帶她在醫院各處參觀，然後在小餐廳裡和佩姬共進午餐。

　　張以前告訴過佩姬，謝是在香港出生和長大的。

　　「你覺得舊金山怎麼樣？」佩姬問道。

　　謝沉默了一會兒。「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城市，」謝彬彬有禮地說。「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在這兒好像是個陌路人。它太大了，太吵了。」

　　「但我知道香港也是又大又吵啊。」

　　「我來自於離香港還有一小時路程的一個小村子。那兒沒有喧囂，也沒有汽車，大家互相都認識。」她看著自己的丈夫。「湯姆和我，還有我們的小女兒，在那兒非常快樂。南丫島也非常美麗。那裡有白色的沙灘，小農場，附近還有一個叫索罟灣的小漁村。那裡是多麼寧靜。」

　　她說話的口氣裡充滿一種渴望的懷舊之情。「我丈夫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很多，一個家庭就該是這樣。但在這裡，我見都見不到他。」

　　佩姬說：「張太太，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對你實在是太難了。可是過不了幾年，湯姆就能自己開業行醫，那時候他的日子就輕鬆多了。」

　　湯姆．張握著妻子的手。「你看到了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謝，你得耐心一點。」

　　「我懂，」她說道。但在她的口氣中並沒有顯出信服來。

　　他們正談著，一個男子步入小餐廳，他站在門口，佩姬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佩姬的心開始蹦跳起來。那人轉過身，原來是個陌生人。

　　張正看著佩姬。「你沒事兒吧？」

　　「沒事，」佩姬沒說實話。我必須忘掉他。這已經結束了。然而，回憶起這些年來的幸福、快樂、激動和相互愛慕之情……我怎麼能忘得了這一切呢？我想我是不是該勸那位醫師給我做個腦葉切斷手術，斬斷這段情思呢？

　　佩姬在走廊裡撞見了霍尼。她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憂心忡忡。

　　「一切都還好吧？」佩姬問她。

　　霍尼費勁地笑笑。「是的，還好。」她又急急忙忙往前走。

　　霍尼被分派給一位名叫查爾斯．艾斯勒的主治醫師，他是醫院裡出了名的嚴守規章制度的人。

　　霍尼頭一天參加查房，他就說：「我一直盼望著與你共事，塔夫特大夫。華萊士大夫跟我提到過你在醫學院裡取得的了不起的成績。我知道你打算從事內科。」

　　「是的。」

　　「好的。那你要和我們在一起幹三年了。」

　　他們開始查房。

　　第一個病人是個墨西哥小男孩。艾斯勒醫師不理睬其他實習住院醫師，逕直轉身只顧對霍尼說話。「我想你會發現這是個很有意思的病例，塔夫特大夫。病人有著所有典型的症狀：缺乏食慾，體重減輕，金屬腥氣，疲勞，貧血，刺激過敏，動作失調。你怎樣給它下診斷？」他滿含期待地微笑著說。

　　霍尼朝他看了一會兒。「好吧，這有幾種可能，是吧？」

　　艾斯勒醫師困惑地看著她。「這是個一目了然的病症──」

　　另一名實習醫師插嘴說：「是鉛中毒？」

　　「是的，」艾斯勒醫師說。

　　霍尼笑了：「當然，是鉛中毒。」

　　艾斯勒醫師又轉向霍尼：「你怎樣治療這種病？」

　　霍尼含糊其詞地說，「好吧，有幾種不同的治療方法，不是嗎？」

　　又有一個實習醫師插嘴說話。「如果病人長期接觸鉛的話，就必須按可能患鉛毒性腦病來對他進行醫治。」

　　艾斯勒醫師點點頭。「對。我們現在就是這樣做的。我們正在改變他的脫水狀況和電解質紊亂狀況，同時還給他做螯合物療法。」

　　他朝霍尼看看。霍尼點頭表示同意。

　　第二個病人是個八十多歲的老頭。他的眼睛發紅，眼瞼粘在一起。

　　「我們過一會兒就來給你治眼，」艾斯勒叫他放寬心。「你現在感覺如何啊？」

　　「噢，對一個老頭子來說就算是不壞啦。」

　　艾斯勒醫師把毛毯拉開，露出病人腫脹的膝蓋和腳踝。在他的腳底板上有皮膚角化現象。

　　艾斯勒醫師轉身對實習醫師們說：「這種腫大現象是由關節炎引起的。」他看著霍尼說，「結合腳部的皮膚角化和結膜炎，我想你知道這個診斷。」

　　霍尼慢吞吞地說：「啊，它可能是……你知道……」

　　「這是賴特爾綜合症，」另一位實習醫師說出來。「病因不明。常伴有低燒。」

　　艾斯勒醫師點點頭。「對。」他看著霍尼。「預後怎麼樣？」

　　「預後？」

　　別的醫師答道，「預後情況不清楚。可以使用消炎藥治療。」

　　「很好，」艾斯勒醫師說。

　　他們又查看了十幾位病人，臨近結束時，霍尼對艾斯勒醫師說，「我能單獨見你一會兒嗎，艾斯勒大夫？」

　　「可以。到我辦公室來吧。」

　　他們在辦公室坐下後，霍尼說，「我知道您對我失望了。」

　　「我必須承認我有點吃驚，你……」

　　霍尼打斷他的話。「我知道，艾斯勒大夫。我昨天夜裡一宿沒合眼。跟您說實話，我因為要和您一塊兒工作而萬分激動，我……我簡直沒法入睡。」

　　他驚訝地看著霍尼。「噢，我知道了。我知道肯定會有原因的……我是說，你在醫學院的成績太棒了。是什麼使你決定當一名醫師的？」

　　霍尼把頭低下，過了一刻，柔聲細語地說：「我有個弟弟在一次事故中受了傷。醫師們想盡一切辦法，力圖挽回他的生命……但是我眼看著他就這麼死了。拖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自己束手無策。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下來的，一輩子全都用來幫助別人獲得新生。」她的眼中湧出一陣熱淚。

　　她是那麼脆弱，艾斯勒心裡想道：「我很高興我們作了這次簡短的交談。」

　　霍尼望著他，心裡想，他相信了我的話。

第六章

　　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頭，記者們和電視新聞報導人員正在大街上等著從法庭出來的盧．迪內托。他微笑著揮手，就像皇室成員向屬下臣民致意。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保鏢。那個瘦高個子人稱影子，另一個大塊頭叫里諾。盧．迪內托總是穿高雅昂貴的服裝，今天他身著灰色絲綢西裝，白襯衫，打著藍色領帶，足蹬鱷魚皮鞋。他的服裝需要很細緻的裁剪，從而使他的五短身材與一雙羅圈腿看上去修長些。他總是面帶微笑。面對新聞界，他可以隨時吐出一串如珠妙語，新聞界也樂於引用他說的話。迪內托曾經受到三次起訴和審判，所控罪行從縱火到詐騙直至謀殺，每次他都能得到無罪釋放。

　　他正在離開法庭時，一名記者朝他大喊起來，「你知道你將被宣判無罪嗎，迪內托先生？」

　　迪內托大笑起來。「我當然知道。我是個守法的商人。政府除了迫害我就沒有更好的事可幹。這也是稅收為什麼這麼高的一個原因吧。」

　　一架電視攝影機正對著他。盧．迪內托停下來，對著攝影機微笑。

　　「迪內托先生，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原本打算出庭作證的兩位證人沒能到庭的原因嗎？聽說他們會對你在謀殺案中的作用作十分不利的證詞。」

　　「我當然能做出解釋，」迪內托說。「他們是誠實的公民，絕對不會來作假證。」

　　「政府方面聲稱你是西海岸犯罪集團的頭目，是你安排了──」

　　「我所安排的唯一的事就是讓人們坐到我的餐館裡。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感到舒心。」他朝圍著他轉圈子的這群記者咧開嘴笑著說。「順便告訴各位，我邀請你們今晚全體到我的餐館來，我請客，吃喝全部免費。」

　　他朝街邊走去，一輛黑色的加長型豪華轎車正等著他。

　　「迪內托先生……」

　　「迪內托先生……」

　　「迪內托先生……」

　　「我今晚和各位在餐館再見，女士們，先生們，你們都知道它在哪兒。」

　　盧．迪內托坐進車裡，面帶笑容地揮揮手。里諾關上車門，坐上前座。影子鑽進駕駛座。

　　「太棒了，老闆！」里諾說。「你就是知道怎麼對付這幫要飯的。」

　　「上哪兒去？」影子問。

　　「回家。我得泡個熱水澡，再吃頓牛肉餅。」

　　汽車開動了。

　　「我不喜歡那個關於證人的問題，」迪內托說。「你肯定他們永遠不會……？」

　　「除非他們能在水底下說話，老闆。」

　　迪內托點點頭：「好。」

　　汽車沿著菲爾莫大街疾駛。迪內托說，「你們有沒有看到，法官駁回案子的時候，地區檢察官臉上的表情……？」

　　一隻小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直直來到轎車跟前。影子猛地一打方向盤想避開牠，腳下猛踩剎車。汽車跳上人行道，一頭撞在路燈柱子上。里諾的腦袋朝前一下子穿過了前擋風玻璃。

　　「你幹的什麼事？」迪內托嚎叫起來。

　　影子渾身發抖。「對不起，老闆。有條小狗跑到車前……」

　　「你於是居然決定牠的命比我的還要緊？你這蠢貨！」

　　里諾在呻吟。他轉動一下身子，迪內托看見鮮血正從他前額上一個大傷口中湧出來。

　　「我的基督啊！」迪內托尖聲叫起來。「看你幹的好事！」

　　「我沒事兒，」里諾哼著。

　　「見你的鬼！」迪內托轉身對影子說。「還不快帶他去醫院。」

　　影子把車從人行道上倒下來。

　　「思巴卡德羅醫院就在兩個街區開外。我們帶他去那兒的急診室。」

　　「是的，老闆。」

　　迪內托朝座椅裡一倒。「一條小狗。」他憤憤地說了聲，「耶穌啊！」

　　迪內托、影子和里諾走進急診室時，凱特正好在。里諾正在大量地淌血。

　　迪內托朝凱特叫道，「喂，你！」

　　凱特抬起頭。「你在和我說話？」

　　「你他媽的以為我在和誰說話？這個人正在流血。馬上給他治好。」

　　「他前面還有六七個人，」凱特平靜地說。「等輪到他再說。」

　　「他什麼也不能等，」迪內托對她說。「你現在就得給他治。」

　　凱特走到里諾身旁給他做了檢查，然後取了塊棉花緊壓在傷口上。「壓住它別動，我就回來。」

　　「我說過現在就給他治，」迪內托吼叫起來。

　　凱特轉身面對迪內托。「這裡是醫院的急診室。我是負責醫師。你要麼安靜下來，要麼就滾出去。」

　　影子說，「女士，你不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吧。你最好按他說的去做。這位是盧．迪內托先生。」

　　「既然已經做過介紹，」迪內托不耐煩地說。「那就快給我的人看。」

　　「你有聽覺障礙吧？」凱特說。「我要再向你說一遍。別囉嗦，不然就從這兒滾出去。我有工作。」

　　里諾說，「你不能跟他這樣說……」

　　迪內托轉身對他說，「閉嘴！」他又看了看凱特，口氣變了。「如果你能盡快給他看，我會十分感激的。」

　　「我將盡力而為。」凱特把里諾移到一張帆布床上。「躺下來。我過幾分鐘就回來。」她看著迪內托。「那邊角落裡有幾張椅子。」

　　迪內托和影子看著她走到急診室的另一頭，去照看正在等候的病人。

　　「基督啊，」影子說道。「她居然不知道你是誰。」

　　「我看不出這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她夠有種的。」

　　十五分鐘之後，凱特回到里諾這邊給他做了檢查。「沒有腦震盪，」她明確地說。「你很走運。傷口情況很糟糕。」

　　迪內托站著看凱特很熟練地在里諾額頭上穿針走線。

　　凱特幹完後說，「傷口會癒合得很好。五天以後再來，我給你拆線。」

　　迪內托走過去，查看里諾的前額。「這活兒幹得真他媽漂亮。」

　　「謝謝，」凱特說。「現在，如果你們允許我……」

　　「等一等，」迪內托叫道。他轉身對影子說，「給她一張百元鈔票。」

　　影子從衣袋裡取出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給。」

　　「收款台在外邊。」

　　「這不是給醫院的。這是給你的。」

　　「不，謝謝。」

　　迪內托凝視著凱特走開又去看別的病人。

　　影子說：「也許是嫌錢少，老闆。」

　　迪內托搖搖頭。「她是個有主見的女人。我喜歡這樣。」他沉默了一會兒，「伊文斯醫師快退休了，對吧？」

　　「是的。」

　　「好的。我要你給我把這個醫師的全部情況摸清楚。」

　　「幹什麼？」

　　「加強力量的手段吧。我想她將來會派得上用場的。」

第七章

　　真正使醫院正常運轉的是護士。護士長瑪格麗特．斯本塞在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已經工作了二十個年頭，瞭解所有的屍體都埋在何處──無論是在字面意思上還是象徵意義上。斯本塞護士才是真正負責這家醫院的，那些不承認這一點的醫師就會吃苦頭了。她知道哪些醫師吸毒，哪些醫師酗酒成性，哪些醫師不稱職，哪些醫師值得她幫助扶持。所有的學員護士，註冊護士和手術室護士都歸她管。瑪格麗特．斯本塞決定派誰去參加哪個手術。由於護士的能力水平參差不齊，高下懸殊，和她關係好的醫師自然就划算了。她有權力派一個愚鈍不堪的助理護士去協助一台複雜的腎切除手術；或者碰上她喜歡的醫師，她就派一個最精明強幹的護士去幫他做哪怕是最簡單的扁桃體摘除手術。在瑪格麗特．斯本塞的種種偏見之中還包括對女醫師和黑人的反感與不相容。

　　凱特．亨特正是一個黑人女醫師。

　　凱特這段時間的日子不好過。表面上看，沒有人說什麼或者做什麼，然而偏見總是以各種方式起作用，同時又很隱晦，讓人難以抓到證據。她想要的護士總是要不到，派給她的護士幾乎都是愚不可及。凱特還發現自己常被派去看男性病門診。起先，她接受這些病案，以為不過是常規而已。但是有一天她一下子碰上六七個這樣的病人，不免起了疑心。

　　午休時她問佩姬：「你檢查過很多男性病患者嗎？」

　　佩姬想了一會兒：「上周有一個。是個雜工。」

　　我得想點辦法把這事擺平，凱特心想。

　　斯本塞護士謀劃用手段逼迫亨特醫師吃不消之後自己辭職，從而除掉她，但是她沒有估計到凱特的獻身精神和才幹。一點一滴地，凱特漸漸贏得了同事們的尊重。她有一種天生的技巧，可以使同事們和病人們留下極深的印象。但真正的突破來自於後來全院皆知的有名的豬血把戲。

　　有天早晨凱特和一位名叫鄧達斯的總住院醫師一道查房。他們來到一位已經失去知覺的病人床邊。

　　「利維先生在一場汽車事故中受傷，」鄧達斯向年輕的實習住院醫師們介紹道。「他流了很多血，需要立即輸血。但醫院目前缺血。這個人是有家室的，但這些家庭成員全都拒絕把自己的血輸給他。這太讓人憤慨了。」

　　凱特問，「他的家人現在在哪兒？」

　　「在探視等候室裡，」鄧達斯醫師說。

　　「我去和他們談談，你同意嗎？」

　　「這一點也沒用。我和他們談過了。他們已經打定主意。」

　　查房結束之後，凱特來到探視等候室。那人的妻子，一對已成人的兒女都在那兒。兒子頭戴猶太小圓帽，身披祭奠用的有穗方巾。

　　「是利維太太嗎？」凱特問那女人。

　　她站起身。「我丈夫怎麼樣了？醫師要動手術嗎？」

　　「是的，」凱特說。

　　「好吧，不過別叫我們獻什麼血。眼下太危險了，艾滋病之類的。」

　　「利維太太，」凱特說，「獻血是不會得艾滋病的。它不是──」

　　「別跟我說這些！我看過報紙。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凱特端詳了她一陣子。「我能理解。好吧，就這樣吧，利維太太。醫院現在正缺血源，不過，我們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

　　「好的。」

　　「我們準備給你丈夫輸豬血。」

　　母親和兒子吃驚地盯著凱特。

　　「什麼？」

　　「豬血，」凱特興沖沖地說，「也許對他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她轉身要走。

　　「等一等！」利維太太喊起來。

　　凱特停下來。「怎麼講？」

　　「我，嗯……給我們點時間，可以嗎？」

　　「當然可以。」

　　十五分鐘以後，凱特回來見鄧達斯醫師。「你不必再擔心利維先生的家人啦。他們都很高興獻血。」

　　這故事像傳奇一下子在醫院裡張揚開了。過去對凱特不理不睬的醫師和護士們，現在都把和她說話當成一回事兒啦。

　　幾天後，凱特到一位名叫湯姆．倫納德的私人病房，他是個胃潰瘍患者。他正在大嚼大咽從附近一家熟食店買來的一大份午餐。

　　凱特走到他床邊。「你在幹什麼？」

　　他抬起頭，笑著說。「正在吃一頓相當不錯的午飯，變變口味。你也來點嘗嘗？夠吃的。」

　　凱特拉鈴叫來了護士。

　　「有事嗎，大夫？」

　　「把這些吃的端出去。倫納德先生必須嚴格按醫院的特別食譜進食。你有沒有看過他的醫囑表？」

　　「看過，但他堅持說──」

　　「請你拿走。」

　　「喂，等一會兒！」倫納德提出抗議。「我不能吃醫院給我的半流！」

　　「你要想除去你的潰瘍就得吃。」凱特看著護士。「把它拿走。」

　　三十分鐘以後，凱特被叫到行政負責人辦公室。

　　「你找我嗎，華萊士大夫？」

　　「是的，坐下。湯姆．倫納德是你的病人，對吧？」

　　「不錯。我今天發現他在吃五香熏牛肉三明治，外帶酸黃瓜馬鈴薯沙拉當午飯，加了很濃的香辣調料，還有──」

　　「你從他那兒把這些吃的弄走了？」

　　「當然。」

　　華萊士坐在椅子裡，上身前傾。「大夫，你也許不知道，湯姆．倫納德是醫院監事會的成員。我們要讓他快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凱特看著他，執拗地說：「不，先生。」

　　華萊士眨眨眼。「什麼？」

　　「對我來說，讓湯姆．倫納德快活的辦法就是讓他健康起來。如果他把自己的胃毀了的話，那才是無可救藥的。」

　　本傑明．華萊士強作笑容。「我們為什麼不讓他自己做這個決定呢？」

　　凱特站起身。「因為我是他的醫師。還有別的事嗎？」

　　「我……嗯……沒了就這樣。」

　　凱特走出辦公室。

　　本傑明．華萊士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這些女醫師啊。

　　凱特有一次正在值夜班時，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亨特大夫，我想你最好到３２０病房來一下。」

　　「馬上就到。」

　　３２０病房的病人是莫洛伊太太，一位八十多歲的癌症患者，預後情況不好。凱特走近病房門時，聽見裡面有說話聲，因為爭吵而嗓門提得很高。凱特跨進房門。

　　莫洛伊太太躺在床上，剛服過大劑量的鎮靜劑，但意識還算清楚。她的兒子和兩個女兒正在病房裡。

　　兒子在說，「我說我們用三種辦法來拆分財產。」

　　「不！」一個女兒說。「只有勞莉和我看護了媽媽！是誰給她做飯，誰給她清洗？是我們！那麼，我們就有權得到她的錢和──」

　　「我和你們一樣是她的親骨血！」那男人叫起來。

　　莫洛伊太太躺在床上，不知所措，只是聽著。

　　凱特發火了。「對不起，」她說。

　　其中一個女兒朝她瞟了一眼。「等會兒再來，護士。我們正忙著吶。」

　　凱特怒氣沖沖地說，「這是我的病人。我給你們每人十秒鐘時間滾出這個房間。你們可以到探視等候室去等著。現在就滾出去，不然，我喊保安來把你們全都扔出去。」

　　那男的開始想講些什麼，但凱特的眼神阻止了他。他轉身面對兩姐妹，聳聳肩膀。「我們可以去外邊談。」

　　凱特看著三個人離開房間。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床上的莫洛伊太太，撫摸著老人的頭。「他們不是有意這樣的，」凱特輕聲說。她坐在床邊，握著老人的手，看著她漸漸睡著了。

　　我們都在走向死亡，凱特心想。忘掉迪倫．托馬斯說的話吧。真正的訣竅在於寬容地走向那個美好的夜晚。

　　凱特正給一個病人治療到一半時，一個聽差到病房來。「大夫，接待處有您的加急電話。」

　　凱特皺皺眉頭。「謝謝。」她轉身對全身上著石膏，兩腿吊在滑輪上的病人說，「我馬上就回來。」

　　在走廊的護士工作檯上，凱特拿起巢上的電話。「喂？」

　　「嗨，姐。」

　　「邁克！」她聽到弟弟打來的電話，心情非常激動，但她的這種激動頃刻變成一種關切之情。「邁克，我告訴過你，叫你永遠別往這兒打電話。你有我公寓的電話號碼，要是──」

　　「嗨，我很抱歉。但這不能等。我有點小問題。」

　　凱特知道下面他要說什麼。

　　「我向一個人借了些錢投資一樁事業……」

　　凱特甚至沒費心思問問是什麼樣的事業。「它失敗了。」

　　「是的。現在他想要回他的錢。」

　　「多少，邁克？」

　　「是這樣，如果你能借我五千……」

　　「什麼？」

　　檯子上的護士好奇地看著凱特。

　　五千美元。凱特把聲音放低。「我沒有這麼多。我……我現在能給你一半，其餘的得等幾個星期。這樣成嗎？」

　　「我想可以吧。我真不願去煩你，姐，但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凱特的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的弟弟已經二十二歲了，總是捲進莫名其妙的勾當裡。他和團伙一起鬼混，天曉得他們都想幹什麼。但凱特覺得對他負有深深的責任。這都是我的錯，凱特想。要是我不從家裡出走而拋棄了他的話……「別捲到麻煩裡，邁克，我愛你。」

　　「我也愛你，凱特。」

　　我得給他弄到那筆錢，不管怎樣，凱特心想。邁克是這世界上我的一切。

　　艾斯勒醫師一直期待著能再和霍尼．塔夫特一道工作。他已經原諒了她的遲鈍的表現，而且事實上，因為她對自己如此敬若神明，而感到挺受用的。可是現在，再和她一道查房，霍尼總是站在別的實習醫師身後，從不主動回答他一個問題。

　　查房結束三十分鐘後，艾斯勒醫師坐進本傑明．華萊士大夫的辦公室裡。

　　「出什麼事了？」華萊士問。

　　「是塔夫特醫師。」

　　華萊士看著他，大大吃了一驚。「塔夫特醫師？她的推薦信是我所見過的最出色的。」

　　「這就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艾斯勒醫師說。「我從其他實習醫師們那裡得到報告，她老是誤診，並且出了很嚴重的錯誤。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弄不明白。她上的是很好的醫學院啊。」

　　「也許你該給醫學院的教務長去個電話。」艾斯勒醫師提出個建議。

　　「那是吉姆．皮爾森。他是個好人。我給他掛個電話。」

　　幾分鐘後，華萊士的電話接通了吉姆．皮爾森。他們互相致意，然後華萊士說，「我打電話是想瞭解貝蒂．露．塔夫特的情況。」

　　對方短暫地沉默了一下。「什麼事？」

　　「我們似乎覺得她有點問題，吉姆。她因為你強有力的推薦被我們接受了。」

　　「對。」

　　「事實上，我現在面前就擺著你們的報告書。上面說她是你們有過的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學生。」

　　「不錯。」

　　「還說她必將為醫師的職業增光添彩。」

　　「沒錯兒。」

　　「有沒有什麼疑問……？」

　　「沒有，」皮爾森博士堅定地說。「絲毫沒有。她或許有點緊張。她這個人很敏感，但只要你給她機會，我肯定她會幹得很棒的。」

　　「好吧，感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們肯定會給她一切機會的。謝謝你。」

　　「不用謝。」線路斷了。

　　吉姆．皮爾森坐在那兒，痛恨自己做的這種事。

　　但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們才是第一位的。

第八章

　　霍尼．塔夫特出生在一個智力超常的家庭裡實在是大不幸。她那英俊的父親是田納西州孟菲斯市一家大型電腦公司的創始人和總裁，她母親是一名研究基因的科學家，她的一對雙胞胎姐姐們就像父母親一樣有魅力，有頭腦，有抱負。塔夫特一家是孟菲斯市最顯赫的家庭之一。

　　霍尼是在兩個姐姐六歲時不合時宜地出生的。

　　「霍尼是我們一個不小心種下的事故，」她母親常這樣告訴他們的朋友。「我要去墮胎，但弗雷德反對。現在他也只有抱憾的份兒了。」

　　霍尼的姐姐們讓人瞠目之處，霍尼恰恰毫不起眼；她們光彩照人，而霍尼則平平而已。兩個姐姐長到九個月就開始說話，而霍尼差不多兩歲時才能吐出個把詞兒來。

　　「我們管她叫『小啞巴』，」她父親會笑著說。「霍尼是塔夫特家的醜小鴨。只是我不認為她會變成一隻天鵝。」

　　這倒並不是說霍尼長得丑，也不是說她就長得漂亮。她相貌平常，有一張清瘦凹陷的面孔，鼠灰色頭髮，身材不值得人羨慕。霍尼具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溫柔和快活的性格，這是一種高智商和富於競爭力的家庭尤其不具備的品性。

　　從霍尼最早可以記事時起，她最大的心願便是取悅於父母和姐姐們，讓他們能愛她。這是一場徒勞的努力。她的父母忙於職業生計，兩個姐姐則孜孜於在選美中取勝和贏得獎學金。除了這種苦痛之外，她還過份地怕羞。有意無意之間，她的家庭在她心目中種下了一種深深的自卑感。

　　在中學裡，霍尼被稱之為牆花。她孤身一人去參加學校舉辦的舞會和聚會，總是面帶笑容作壁上觀，還要盡可能不流露出失意來，因為她不想掃別人的興。她常看著兩個姐姐被學校裡最討人歡心的男生接走，而她自己只得回樓上自己清冷孤單的房間裡掙扎著對付家庭作業。

　　還要盡量別哭出來。

　　週末和暑假，霍尼去給人看護小孩，掙自己的零花錢。她喜愛照看小孩，孩子們也崇拜她。

　　霍尼不工作的時候就獨自一人外出轉悠，對孟菲斯城進行考察探訪。她去探訪過貓王艾維斯．普利斯萊生活過的格雷斯蘭小鎮，沿著藍調音樂發祥地碧奧大街漫步。她去粉宮博物館徜徉，還去過天文館，看過那些呼嘯著步履沉重的恐龍模型，她還去過水族館。

　　而霍尼總是孤身一人。

　　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即將發生劇烈的變化。

　　霍尼知道班上有很多同學在談戀愛。他們常在學校裡談論這種事。

　　「你和里基上過床嗎？他是最……！」

　　「喬真的來勁極了……」

　　「我昨晚和托尼出去的。我累壞了。他真是個畜牲！我今晚還要見他……」

　　霍尼站在那兒聽著他們的談話，心中充滿既苦澀又甜蜜的艷羨之情，以及自己將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性愛的感覺。誰會要我？霍尼想知道。

　　星期五晚上有場學生舞會。霍尼不想去，但她父親說，「你知道，我是關心你。你姐姐們告訴我說你是支牆花，還有你不去參加學生舞會是因為你找不到男朋友。」

　　霍尼臉紅了。「這不是真的，」她說。「我的確有男朋友了，我要去的。」別讓他問誰是我的男朋友，霍尼暗自禱告。

　　但是父親並沒有問。

　　現在，霍尼來到舞會上，坐在她常坐的角落裡，看著別人跳舞開心。

　　奇蹟就在這時發生了。

　　羅傑．默頓，校橄欖球隊隊長，是學校裡最討人喜歡的男生，正在舞池裡和女友吵架。他剛喝過酒。

　　「你是個卑鄙自私的雜種！」她說。

　　「你是條愚蠢的母狗！」

　　霍尼忍不住偷聽著。

　　默頓看見她正瞅著自己。「你到底在盯著看什麼？」他含混不清地說。

　　「沒看什麼，」霍尼說。

　　「我要做給這條母狗看看！你想我不會讓她看看？」

　　「我……你會的。」

　　「他媽的對極了。咱們一起喝點兒。」

　　霍尼猶豫著。默頓明顯已經醉了。「好吧，我不……」

　　「太棒了。我車裡有一瓶。」

　　「我真的不想我……」

　　他抓住霍尼的胳膊，拽著她出了房間。她跟著他走，因為她不想出洋相讓他難堪。

　　到了外面，霍尼試著閃開身。「羅傑，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我……」

　　「你到底是什麼人──是雞嗎？」

　　「不，我……」

　　「那就得了唄。來吧。」

　　他領著她到了車跟前，打開車門。霍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進去。」

　　「我只能稍微呆一會兒，」霍尼說。

　　她坐進了車子，因為她不想惹羅傑不高興。他也隨後鑽進車，坐在她身邊。

　　「我們要讓那個蠢女人看看，不是嗎？」他取出一瓶威士忌酒。「給你。」

　　霍尼以前只喝過一次酒，對酒極為反感。但她此刻不想傷害羅傑的感情。她看著羅傑，自己便很不情願地啜了一小口。

　　「你行啊，」他說。「你是新來的學生，嗯？」

　　霍尼和他是一個年級的，但不同班。「不，」霍尼說。「我……」

　　他俯下身去，開始在她胸膛上摸起來。

　　霍尼嚇了一跳，忙扭過身去。

　　「嗨！來呀。你不想讓我快活嗎？」他說。

　　這真是一句神奇的話。霍尼願意讓所有的人快活。如果這就是能讓人快活的辦法……

　　在默頓汽車很不舒服的後座裡，霍尼平生第一回過了性生活，這為她打開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新世界。她並不特別享受到性的樂趣，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默頓從中得到了快樂。這似乎使他進入了極樂世界。她從來沒見過任何人會像這樣享受到如此極度的歡樂。所以這就是怎樣取悅於一個男人吧，霍尼心裡在想。

　　這是一次神靈的頓悟。

　　霍尼無法把剛剛發生的奇蹟從自己的腦海中驅趕出去。她躺在床上，回味著。

　　霍尼對此毫不在乎。她已經讓橄欖球隊隊長快活過啦！那是學校裡最討人喜歡的男孩呀！而我甚至都不知道幹了些什麼，霍尼想。如果我真知道怎樣讓一個男人快活的話……

　　這時霍尼有了第二次神靈的頓悟。

　　第二天上午，霍尼去白楊樹大街上一家叫快活林的色情書店，買了六七本關於色慾狂的圖書。她把這些書偷偷帶回家，在自己的房間裡讀起來。她對自己讀到的內容驚訝不已。

　　霍尼的數學分數一直很低。她知道自己的期末考試又沒及格。數學老師詹森先生是個單身漢，就住在學校附近。霍尼有天晚上去拜訪他。他打開家門看見霍尼時吃了一驚。

　　「霍尼！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需要您的幫助，」霍尼說。「要是我通不過您這門課，我父親就會殺了我。我帶來幾道數學題，我知道您不會介意幫我過一遍這些題目的。」

　　他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有些不同尋常，不過……很好。」

　　詹森先生喜歡霍尼。她和班上的其他女生不一樣。他們是吵吵鬧鬧又無動於衷，而霍尼卻是敏感又體貼，總是盼著使別人高興。他真希望她在數學方面多有點天份才好。

　　詹森先生和霍尼在沙發上相鄰而坐，他開始解釋那些晦澀而複雜的對數題。

　　霍尼對於對數學沒有興趣。詹森先生談著談著，霍尼就一點一點靠近他。她開始用自己的鼻息吹拂著詹森先生的脖梗與耳朵。還沒等他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自己褲子上的拉鍊已經被霍尼扯開了。

　　他大吃一驚地看著霍尼。「你在幹什麼？」

　　霍尼的數學得了優。

　　霍尼一下子變得如此地招人愛，她的成績戲劇性地提高了，她突然之間比兩個姐姐讀中學時還要紅。霍尼能去私人俱樂部和旁貝自行車俱樂部吃飯，有人帶她去孟菲斯商城的愛恩卡巴迪。男生們帶她去柏樹崖滑雪，到蘭地斯機場玩特技跳傘等等。

　　霍尼讀大學的那幾年在社交方面同樣極為成功。有天晚餐時，她父親說，「你快畢業了。現在是考慮你前途的時候了。你知道自己將來這輩子要幹什麼嗎？」

　　她立刻答道：「我想當名護士。」

　　她父親的臉脹紅了。「你是說當個醫師。」

　　「不，爸爸。我……」

　　「你是個塔夫特。如果你想進入醫療行業，你就要當醫師。懂了嗎？」

　　「懂了，爸爸。」

　　霍尼告訴父親自己想當護士的時候是認真的。她喜歡關心人，幫助他們和教育他們。她對當醫師，為他人生命負責的想法感到恐懼。但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讓父親失望。你是個塔夫特。

　　霍尼的專科成績沒有好到可以讓她上醫學院，但他父親的影響力做到了這一點。他是田納西州路易斯維爾市一家醫學院的主要捐款人。他見了教務長吉姆．皮爾森博士。

　　「你是在要求我們幫個大忙囉，」皮爾森說，「我來告訴你我要怎麼辦這事。我先錄取霍尼讀預科。如果六個月結束時我們覺得她沒有能力繼續學業，我們就只好讓她走人。」

　　「夠公平的。她會讓你們吃驚的。」

　　他說對了。

　　霍尼的父親安排她住進諾克斯維爾他表兄道格拉斯．利普頓家裡。

　　道格拉斯．利普頓是浸禮會教派的牧師，六十多歲，妻子比他年長十歲。

　　牧師很高興霍尼住在他家。

　　「她就像一縷新鮮的空氣，」他對妻子講。

　　他從沒見過任何人像霍尼這樣渴望讓人快樂。

　　霍尼在醫學院學得相當不錯，但缺少獻身事業的精神。她之所以進醫學院完全是為了討父親的好。

　　霍尼的老師們都喜歡她。她有一種純粹的善良，這使得她的那些教授們個個兒都希望她能獲得成功。

　　具諷刺意味的是，她在解剖學上特別弱。第八周，她的解剖學老師叫人把她喊去。「我恐怕只好給你不及格了，」他怏怏不樂地說。

　　我不能不及格，霍尼心想。我不能讓父親丟面子。

　　霍尼往教授身邊湊過去。「我就是為了你才到這所醫學院來的。我聽說過那麼多關於你的事情。」她更靠近教授。「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再靠近些。「當醫師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再靠緊些。「請幫幫我吧……」

　　一個鐘頭之後，塔夫特離開他的辦公室，手裡攥著下次考試的答案。

　　霍尼在完成醫學院的學業之前已經勾引了好幾位教授。她有一種令人不由自主的力量使他們無力抗拒。相反，他們全都有這樣的感覺，那就是，是他們勾引了她，他們都為自己利用了她的純潔無瑕而自覺愧疚有罪。

　　吉姆．皮爾森是博士裡最後一個拜倒在她腳下的。他被所聽到的關於她的各種小報告激起了好奇心。傳聞她有著不同尋常的性交技巧。有一天他叫人把霍尼找來談成績上的事。霍尼隨身帶來一小盒粉糖。下午還沒過完，皮爾森博士和別人一樣上了鉤。霍尼讓他覺得自己又煥發了青春，又變得欲無止境了。她使他覺得自己是個役使霍尼的君王，霍尼就是他的奴隸。

　　他盡量不去想他的妻子和孩子們。

　　霍尼的的確確喜歡道格拉斯．利普頓牧師。牧師的妻子是個冷漠而缺乏性感的女人，總在無休無止地批評丈夫，霍尼因而很不高興，並且為牧師感到難過。他本不該得到這個下場的，霍尼想。他需要安慰。

　　半夜裡，當利普頓太太出外探望她姐姐去的時候，霍尼走進牧師的臥室。她一絲不掛。「道格拉斯……」

　　他睜開眼睛。「霍尼？你沒事吧？」

　　「沒有，」她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當然可以。」他伸手要開燈。

　　「別開燈。」她爬上他的床，緊挨著他躺下。

　　「出什麼事啦？你不舒服嗎？」

　　「我很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你本該得到愛。我想和你造愛。」

　　他完全清醒過來。「我的上帝啊！」他說。「你還只是個孩子。你不會當真吧。」

　　「我是當真的。你妻子一點點愛也不給你……」

　　「霍尼，這是不可能的！你最好現在就回你房間去，而且……」

　　他可以感覺到她赤裸的身子正緊緊貼著他。「霍尼，我們不能這麼幹。我是……」

　　她的嘴唇貼上他的嘴唇，她的身體壓在上面，他完全被擊垮了。她在他床上過了一夜。

　　清晨六點，臥室門打開，利普頓太太走進來。她站在那兒，盯著他們兩個人看，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出去。

　　兩個鐘頭之後，道格拉斯．利普頓牧師大人在自家車庫裡自盡了。

　　霍尼聽到這個消息時一下子就崩潰了，她不能相信所發生的事。

　　警長來到他家，向利普頓太太瞭解情況。

　　談完之後，他找到霍尼。「出自於對他家庭的尊重，我們將把道格拉斯．利普頓牧師的死列為『原因不明的自殺』，但是我要建議你他媽快點滾出這座城市，永遠別回來。」

　　霍尼就是這樣去了舊金山的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

　　帶著出自吉姆．皮爾森博士的熱情洋溢的推薦信。

第九章

　　時間對佩姬而言已失去全部意義。既沒有開端，也沒有結尾，白天和黑夜以一種不間斷的節律首尾相連。醫院成了她的整個生活。外部世界則變為事不關己的遙遠星球。

　　聖誕節降臨，又過去了；新的一年開始了。在外面的世界，美軍從伊拉克手中解放了科威特。

　　沒有阿爾弗雷德的只言片語。他會發現他犯了個錯誤，佩姬心想。他會回到我這兒來的。

　　那凌晨打來的古怪電話突然停止了，就像它來得突然一樣。佩姬感到一陣解脫，因為再也沒有新的神秘的或者帶有威脅性的事情落在她頭上。電話恐嚇事件差不多讓她覺得好似做了一場噩夢……當然，這只是好似而已。

　　醫院所循常軌繼續讓人覺得緊張狂亂。沒有時間去瞭解病人。他們僅僅只是一些膽囊、破損的肝臟、折斷的股骨和脊背等等。

　　醫院是一座堆滿機器妖怪的叢林──呼吸機、心跳頻率監視器，電腦斷層掃描設備、Ⅹ光透視機。每種機器都有其古怪的聲響。有鳴笛聲，有蜂鳴聲，還有公用呼叫系統不間斷的喊話聲，所有這些響聲混合成一種喧噪而瘋狂的醫學上所謂的聲音異常。

　　住院實習的第二年標誌人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實習醫師們漸漸負起要求更為嚴格的責任，並且看到新一屆實習住院醫師的到來，心中對他們混雜一種既瞧不起又自鳴得意的感情。

　　「這些可憐的傢伙啊，」凱特對佩姬說。「他們還不知道要經歷什麼樣的道道關口吶。」

　　「他們會很快就發現的。」

　　佩姬和霍尼對凱特的情形越來越擔心。她體重減輕，似乎心情沮喪。和她交談時，她們會發現凱特魂不守舍、若有所思。時不時地，她會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每接到一個這樣的電話，她的沮喪之情便更加惡化一次。

　　佩姬和霍尼決定坐下來和她好好談談。

　　「出什麼事了？」佩姬問。「你知道我們都愛你，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願意幫助你。」

　　「謝謝。我很感激，但你們幫不上忙，是關於錢的問題。」

　　霍尼驚訝地看著她。「你要錢幹什麼？我們哪兒都不去。我們根本沒時間去買什麼東西。我們──」

　　「不是為我，是為我弟弟。」凱特過去從沒提起過她的弟弟。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弟弟，」佩姬說。

　　「他在舊金山住嗎？」霍尼問。

　　凱特有點猶疑。「不。他住在東部。在底特律。將來有一天你們會見到他的。」

　　「我們很樂意見到他。他是幹什麼的？」

　　「他算是一種企業家吧，」凱特含糊其辭地說。「他眼下有點背時，但邁克會恢復元氣的。他總是這樣的。」我向上帝禱告我說對了，凱特心想。

　　哈里．鮑曼原來在依阿華州一家醫院當住院醫師，後來才轉到這兒來的。他是個脾氣和善，無憂無慮，不厭其煩地想讓所有的人都快活的人。

　　有一天他對佩姬說，「我明晚打算搞個小聚會。如果你和亨特大夫、塔夫特大夫有空的話，幹嘛不來呢？我想你們會很愉快的。」

　　「好的，」佩姬說。「要我們帶什麼來？」

　　鮑曼笑著說，「什麼也別帶。」

　　「你肯定嗎？」佩姬問。「一瓶酒，或者……」

　　「忘了這個吧！這是在我自己的小公寓裡啊。」

　　鮑曼的小公寓結果卻是一套有十個房間的頂層豪華公寓房，擺滿了古式傢俱。

　　三位女士走進來，驚訝地注視著。

　　「我的上帝！」凱特說。「這一切都是從哪兒搞來的？」

　　「我運氣不錯，有個好爸爸，」鮑曼說。「他去世後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我。」

　　「那你還工作？」凱特覺得好生奇怪。

　　鮑曼笑著說：「我喜歡當醫師。」

　　自助餐包括鰉魚魚子醬、肥肝肉餡餅、蘇格蘭熏鱒魚、扇貝、蟹肉、青蔥醋油沙司拌素菜沙拉和克裡斯朵香檳酒。

　　鮑曼說對了。她們三人的確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

　　「我怎麼謝也謝不夠，」佩姬結束告別之際對鮑曼說。

　　「你們星期六晚上有空嗎？」他問道。

　　「有空的。」

　　「我有一艘小摩托艇。我想帶你們去兜風」。

　　「聽起來太棒啦。」

　　凌晨四點鐘，凱特在值班室裡被從熟睡中叫醒。「亨特大夫，三號急診室……亨特大夫，三號急診室。」

　　凱特疲勞得要命，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她揉著眼睛，驅趕睡意，乘電梯下樓去急診室。

　　一位聽差在門口迎候她。「他躺在牆角的輪床上，疼得不得了。」

　　凱特向那人走去。「我是亨特大夫，」她睡意闌珊地說道。

　　他正在呻吟。「耶穌啊，大夫。你得想想辦法。我的背疼死了。」

　　凱特忍住個哈欠。「你疼了多長時間？」

　　「差不多有兩個星期。」

　　凱特看著他，心中好生困惑。「兩個星期了？你為什麼不早點來？」

　　他試著挪動一下，因為疼，就又縮回去。「跟你說實話，我恨到醫院來。」

　　「那你現在怎麼又來了？」

　　他的愁雲為之一掃。「一場重要的高爾夫球錦標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如果你治不好我的背，我就沒辦法過癮啦。」

　　凱特深深地吸口氣。「高爾夫球錦標賽。」

　　「是呀。」

　　她盡量壓抑住自己的怒氣。「我來告訴你怎麼辦吧。回家去。吃兩片阿斯匹靈，到早晨還不見好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她轉過身去，氣呼呼地衝出房間，讓他一個人呆在她身後瞠目結舌。

　　哈里．鮑曼的小汽艇原來是一條五十英尺長的豪華遊艇。

　　「歡迎登船！」他在甲板上一邊說，一邊和佩姬、凱特、霍尼打招呼。

　　霍尼羨慕地看著這條船。

　　「它真美，」佩姬說。

　　他們沿著海灣游弋了三個小時，享受著溫暖燦爛陽光之下的白晝時光。這是幾個星期以來他們頭一回能這樣輕鬆一下。

　　當他們在天使島邊拋下錨，吃著美味可口的午餐時，凱特說：「這才是生活，咱們乾脆別回岸上得了。」

　　「好主意，」霍尼說。

　　總而言之，這像是天堂裡的一天。

　　回到甲板上時，佩姬說：「我沒法告訴你們我今天過得有多麼快樂啊。」

　　「這是我的榮幸。」鮑曼拍拍她胳膊。「我們還要再來，什麼時候都成。你們三位永遠都是受歡迎的。」

　　多可愛的男人啊，佩姬心想。

　　霍尼喜歡在產科工作，這是個永遠處於喜慶之中的，充滿新生命和新希望的病區。

　　頭一遭當母親的都顯得急切與心憂。過來人則巴不得趕快熬過這一關。

　　有位馬上要分娩的女人對霍尼說，「謝天謝地！我總算又要能看見自己的腳趾頭啦。」

　　如果佩姬記日記的話，她就會用紅筆標明八月十五日這一天，把它當成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就在這一天，吉米．福特來到她的生活裡。

　　吉米是醫院裡的一名雜工，有著佩姬所曾見過的最為燦爛的笑容和最和善的品行。他矮小瘦弱，看上去只有十七歲，實際上已經二十五歲了，在醫院的走廊裡來來去去就像是一陣歡快的小旋風。沒什麼事能讓他煩惱。

　　吉米．福特愛說笑話。

　　「你聽說過一個用支撐架固定身體的病人嗎？」他旁邊病床上的一個傢伙問他是幹什麼營生的。

　　「他說，『我是帝國大廈擦窗戶的』。」

　　「另一個傢伙說，『你什麼時候不幹的？』」

　　「『往下降到一半時。』」

　　於是吉米露出牙齒笑起來，急忙走開，又去幫助別人。

　　他崇拜佩姬。「有朝一日，我也要成為一名醫師。我希望能像你一樣。」

　　他會給她帶些小禮物來──糖果啦，充氣玩具啦。隨著每份小禮品都會有個笑話。

　　「在休斯敦，有人叫住一個行人並問他，『有什麼最快的辦法進醫院？』」

　　「『只要說德克薩斯州的壞話就行。』」

　　這些玩笑挺蹩腳的，但吉米能讓它們聽起來滑稽可笑。

　　他會和佩姬同時到達醫院上班，或者騎著摩托車追上她。

　　「病人問，『我的手術危險嗎？』」

　　「外科醫師說，『不，二百美元別想作危險的手術。』」

　　說著他就騎跑了。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佩姬、凱特和霍尼在同一天休息，她們三人就會結伴外出尋訪舊金山市容。她們去過荷蘭磨坊，日本茶園，漁夫碼頭，乘過纜車。她們在何倫劇場看過戲，在後街的女士邦主餐館吃過飯。所有的侍者都是印度人。讓凱特和霍尼吃驚的是，佩姬用印地語同他們打招呼。從這一刻起，這家餐館就像是她們自己開的了。

　　「你到底是在哪裡學會說印度話的？」

　　「是印地語，」佩姬說。她有些躊躇。「我們……我在印度住過一段時間。」一切好像還在眼前，栩栩如生。她和阿爾弗雷德正在阿格拉，凝視著泰姬陵。沙迎汗為他妻子建造的。花了二十年時間，阿爾弗雷德。

　　我會為你建造一座泰姬陵。我不在乎要花多長時間。

　　這是卡倫．特納。我妻子。

　　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就轉過身去。

　　「佩姬……」凱特臉上是關切的神情。「你沒事吧？」

　　「很好。我很好。」

　　那不堪忍受的光陰仍在繼續著。又一個除夕來臨了，又匆匆走了；第二年不知不覺匯入了第三年；一切如常，一成未變。醫院仍舊受不到外部世界的影響。遙遠國度裡發生的戰爭，饑荒和災難，與她們夜以繼日窮於應付的生死危機相比，變得微不足道了。

　　無論凱特和佩姬什麼時候在醫院走廊裡碰上，凱特都會咧嘴笑著說，「過得好嗎？」

　　「你上次是在什麼時候睡的覺？」佩姬問。

　　凱特嘆口氣。「誰還記得？」

　　她們步履踉蹌地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白晝與黑夜，盡力去跟上和頂住那持續不斷並且要求苛嚴的壓力，有時間就抓塊三明治往嘴裡塞，或者就從紙杯子裡喝冷咖啡。

　　性騷擾似乎成了凱特生活的一部分。沒完沒了的旁敲側擊不僅來自於某些醫師，還來自於那些試圖把她弄上床的病人們。他們得到的反應和醫師們得到的一樣。我絕不會讓這世界上任何一個男人來碰碰我。

　　而她真的就相信這一點。

　　在一個忙得不可開交的上午，邁克又打來了電話。

　　「嗨，姐。」

　　凱特知道下面又是什麼事要來了。她把能節餘下的所有的錢都給他寄去了，但在她內心深處，她也明白，不管寄去多少錢都不會夠的。

　　「我真恨死自己老來麻煩你，凱特。我真恨。但是我又有點小麻煩了。」他的口氣顯得很緊張。

　　「邁克……你好嗎？」

　　「噢，挺好。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我欠人一點錢，他急著要回去，我想知道……」

　　「我會看看我能幹些什麼來幫你的，」凱特身心疲憊地說。

　　「謝謝。我總能指望你的，是吧，姐？我愛你。」

　　「我也愛你，邁克。」

　　有一天，凱特對佩姬和霍尼說，「你們知道我們需要什麼？」

　　「睡他一個月？」

　　「是休假。我們該去那種地方，沿著香榭利捨大街漫步，欣賞高檔商店的櫥窗。」

　　「對。全都是第一流的！」佩姬咯咯笑著。「我們白天全都睡覺，夜晚全用來玩樂。」

　　霍尼笑起來。「聽起來妙極了。」

　　「我們再過幾個月就有一段休假時間了，」佩姬說。「我們為什麼不訂個計劃，三個人一塊兒到什麼地方玩玩去呢？」

　　「這想法太棒了，」凱特熱烈地說。「星期六我們一起到一家旅行社去看看。」

　　他們花了三天時間興高采烈地制訂計劃。

　　「我太想去倫敦了。也許我們會碰上女王。」

　　「巴黎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人們都說那是世界上最浪漫的。」

　　「我想去威尼斯，月光下駕一條鳳尾船。」

　　也許我們要去威尼斯度蜜月，佩姬，阿爾弗雷德曾說過。你喜歡這樣嗎？

　　噢，是的！

　　她想知道阿爾弗雷德有沒有帶卡倫去威尼斯度蜜月。

　　星期六上午，她們三個人來到了鮑威爾大街上的考尼奇旅行社。

　　櫃台後的女人畢恭畢敬：「你們對哪種旅遊項目感興趣？」

　　「我們想去歐洲──倫敦、巴黎、威尼斯……」

　　「好極了。我們有幾種經濟實惠的全包式旅行節目……」

　　「不，不，不。」佩姬看著霍尼，自己露出牙齒笑起來。「要第一流的。」

　　「對，飛機要頭等艙，」凱特應聲道。

　　「住第一流的旅館。」霍尼加了一句。

　　「好的，我可以向你們推薦倫敦的利茨飯店，巴黎的克里昂旅館，威尼斯的奇布里阿尼飯店，還有──」

　　佩姬說，「我們幹嘛不拿點介紹小冊子呢？我們可以先研究研究這些小冊子，然後再做決定。」

　　「這樣很好，」旅行社的人說。

　　佩姬看著一本小冊子。「你們也安排包租遊艇嗎？」

　　「是的。」

　　「好。我們興許會租它一艘。」

　　「太好了。」旅行社的人找了一大摞小冊子遞給佩姬。「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就告訴我，我會很樂意為你們訂妥一切的。」

　　「你會得到消息的，」霍尼允諾著。

　　當她們走出旅行社時，凱特笑著說：「沒有東西比得上做大頭夢了，對吧？」

　　「別擔心，」佩姬讓她想開點，「總有那麼一天，我們一定能到所有這些地方去的。」

第十章

　　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醫務主任西摩．威爾遜硬著頭皮承擔著無法完成的任務。總是有太多太多的病人，醫師和護士卻人手太少，一天裡能用得上的時間也大大不夠。他覺得自己像是一艘行將沉沒的大船上的船長，奔來跑去地四處堵漏，結果是白白忙活一場。

　　此刻，威爾遜大夫最感憂慮的還是霍尼．塔夫特。儘管有些醫師似乎非常喜歡她，但一些可靠的住院醫師和護士不斷向他匯報說，塔夫特醫師沒有能力履行她的職責。

　　威爾遜最後去見本．華萊士。「我想攆走一名醫師，」他說。「和她一道查房的住院醫師們告訴我，她沒有執行任務的能力。」

　　華萊士當然記得霍尼。她就是那個在醫學院裡得過非同尋常的高分和熱烈讚譽的人。「我一點也搞不明白，」他說。「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他考慮了一陣子。「我告訴你怎麼辦，西摩。你們醫師裡頭哪個狗娘養的最歹毒？」

　　「泰得．艾里森。」

　　「那好。明天一早安排霍尼去跟艾里森大夫一同查房。讓他向你報告塔夫特醫師的情況。如果他說她不行，我就趕她走。」

　　「夠公平的，」威爾遜醫師說。「謝謝，本。」

　　午飯時，霍尼告訴佩姬，自己被派去第二天早晨跟艾里森醫師查房。

　　「我瞭解他，」佩姬說。「他這個人惡名在外。」

　　「我也聽說了，」霍尼心思重重地說。

　　此時，在醫院的另一處，西摩．威爾遜正在和泰得．艾里森談話。艾里森是個有二十五年醫齡的老退伍軍人，在海軍裡幹過軍醫官，經過艱難困苦的考驗，至今還對那些「歡樂時光」津津樂道，引以為榮。

　　西摩．威爾遜正說著：「我要你好好盯著塔夫特醫師。如果她不稱職的話，她就得走人。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他正期待著這種結局。像西摩．威爾遜一樣，泰得．艾里森特別蔑視那些不能勝任職務的醫師。此外，他還有一種強烈的看法，那就是，如果女人想從事醫務工作的話，她們應該去當護士。弗羅倫絲．南丁格爾能當護士，別的女人也完全可以幹嘛。

　　第二天清晨六點整，實習住院醫師們在走廊裡集中，開始查房。這個小組包括艾里森醫師，他的主要助手湯姆．本森和另外五名實習住院醫師，其中有霍尼．塔夫特。

　　這時候，艾里森一邊看著霍尼，心裡一邊在想，好吧，妞兒，讓我們看看你都有些什麼貨色吧。他轉身對全組說：「我們走。」

　　第一個病人是一號病房的一個十幾歲的姑娘，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毛毯。醫師們朝她走來時，她正熟睡著。

　　「好，」艾里森醫師說。「我要求你們大家先看一看她的病情記錄。」

　　實習住院醫師們開始研究病人的病情表。艾里森轉身對霍尼說，「這個病人發燒，打寒戰，一般性虛弱，厭食。她有熱度，咳嗽和肺炎。你的診斷是什麼，塔夫特醫師？」

　　霍尼站在那兒，皺著眉頭，沉默著。

　　「怎麼樣？」

　　「好吧，」霍尼思考著說，「我想說她也許得的是一種由鸚鵡鳥傳染的疾病──鸚鵡熱。」

　　艾里森吃驚地看著她。「什麼……你為什麼這樣說？」

　　「她的症狀是典型的鸚鵡熱，我注意到她在一家寵物商店做鐘點工。鸚鵡熱是由受感染的鸚鵡傳染給人的。」

　　艾里森緩緩地點點頭。「那是……那很好。你知道怎樣治療嗎？」

　　「知道。注射四環素十天，嚴格臥床休息，大量輸液。」

　　艾里森面向全組成員，「你們都聽見了嗎？塔夫特大夫完全正確。」

　　他們又去下一個病人那兒。

　　艾里森醫師說：「如果你們查看他的病情記錄，你們就會發現他有間皮瘤，血液滲出和疲勞症。他得的是什麼病？」

　　一個實習醫師滿心希望地說：「看樣子像是某種肺炎。」

　　第二個實習醫師說，「可能是癌。」

　　艾里森醫師轉向霍尼，「你的診斷是什麼，大夫？」

　　霍尼看上去在認真思索。「沒準備地說說，我想這是纖維性肺塵埃沉著病，是一種石棉中毒。他的病情記錄中表明他在一家毛氈廠工作。」

　　泰得．艾里森掩蓋不住他的欽佩：「太好了！太好了！你是否還碰巧知道治療方法？」

　　「很不幸，目前還沒有特別的治療方法。」

　　這變得更讓人刮目相看。在以後的兩個小時裡，霍尼診斷了一個罕見的賴特爾氏綜合症病例，變形性骨炎紅細胞增多症和瘧疾。

　　查房結束時，艾里森握著霍尼的手：「我不是那麼容易說好話的，大夫，但我要對你說你將前程無量。」

　　「而且我還要把這一點告訴本．華萊士，」他一邊說著一邊走開了。

　　湯姆．本森，艾里森的高級助手，看著霍尼，笑著說：「我半小時後來接你，寶貝兒。」

　　佩姬盡可能躲著阿瑟．凱恩醫師──００７號。但只要有機會，凱恩都要求佩姬協助他動手術。每一回他都變得更無禮。

　　「你什麼意思，你不想和我外出約會？你肯定和別的什麼人好上了？」

　　或者，「我也許個子矮點兒，心肝寶貝兒，但並不是全身所有的部位都短，你知道我指什麼？」

　　和他一道工作的場合令佩姬覺得痛苦。佩姬常常看著凱恩動一些毫無必要的手術，把健康的器官也一古腦兒取出來。

　　有一天，佩姬和凱恩一起往手術室走去時，佩姬問：「我們今天開什麼刀？大夫？」

　　「開他的錢包！」他看見佩姬的臉色後連忙改口，「只是個玩笑嘛，心肝。」

　　「他應該在肉舖子幹活。」佩姬過後氣憤地對凱特說。「他沒權利給人開刀。」

　　在一次尤其不必要的肝臟手術之後，凱恩轉過身對佩姬搖搖頭。「太糟了。我不知道他挺不挺得過來。」

　　佩姬實在氣得忍無可忍。她決定和湯姆．張談一次。

　　「該有人把凱恩醫師的事向上匯報一下，」佩姬說。「他是在謀殺他的病人！」

　　「別著急。」

　　「我做不到！他們讓像這樣的人動手術是不對的。這是可恥的犯罪行為。他必須給帶到行醫證書審核委員會面前去。」

　　「那又有什麼好處？你還得找其他的醫師指證他，沒人會願意做這種事的。這是一個封閉的社會，我們都得在裡邊活，佩姬。讓一個醫師去指證另一個醫師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們大家都很脆弱，我們互相之間太需要彼此依靠了。冷靜下來。我要請你出去吃午飯。」

　　佩姬嘆了一口氣。「好吧，這真是個骯髒透頂的體制。」

　　吃中飯時，佩姬問道，「你和謝相處得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我們之間現在成問題。我的工作毀了我的婚姻。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相信會解決的，」佩姬說。

　　張狠狠地說：「那敢情好。」

　　佩姬抬頭看著他。

　　「她如果離開我，我就去尋死。」

　　第二天上午，阿瑟．凱恩計劃做一個腎臟手術。外科主任對佩姬說，「凱恩醫師要你去四號手術室協助他。」

　　佩姬只覺得突然一陣口乾舌燥。一想到和他這種人距離這麼近，她心裡就恨透了。

　　佩姬說：「能請你讓別人去嗎……？」

　　「他正在等你，大夫。」

　　佩姬嘆了口氣。「好吧。」

　　佩姬消過毒後，手術已在進行之中了。

　　「幫我個忙，親愛的。」凱恩對佩姬說。

　　病人腹部已塗滿碘酒。在胸廓以下，腹部右上四分之一處已經開了個口子。到目前為止還算正常，佩姬想。

　　「手術刀！」助理護士遞給凱恩醫師一把手術刀。

　　他抬起頭。「放段音樂。」

　　過了片刻，一盤激光唱片放起來。

　　凱恩醫師繼續切著。「我們來點快速的。」他朝佩姬看著。「開動電烙器，甜心。」

　　甜心。佩姬恨得咬牙，她拿起一把電烙器開始烙動脈血管，以減少腹部的出血量。手術進行得還算好。

　　感謝上帝，佩姬心想。

　　「海綿。」

　　助理護士遞給凱恩一塊海綿。

　　「好。我們現在把血吸掉一些。」他在腎臟的周圍切割著，直到它露出來。「這小鬼東西在這兒吶，」凱恩醫師說。「再多吸一點。」他用鉗子把腎提起來。「好的，我們現在給他縫上。」

　　就這麼一下，一切都進行得不錯，然而總有些什麼讓佩姬覺得不安。她仔細看了看那個切下的腎臟。它看上去沒有毛病。她眉頭皺起來，心想如果……

　　凱恩醫師開始給病人縫合刀口時，佩姬急急忙忙走到牆上的Ⅹ光片觀察鏡前。她仔細研究了一刻，輕輕地說：「噢，我的上帝啊！」

　　Ⅹ光片裝反了。凱恩醫師取錯了腎。

　　三十分鐘後，佩姬來到了本．華萊士的辦公室。

　　「他取出一隻健康的腎臟，而把有病的那只留在了體內！」佩姬的聲音顫抖著。「這人應該送去蹲監牢！」

　　本傑明．華萊士寬慰她說：「佩姬，我同意你的看法，這實在太讓人遺憾了。但可以肯定這不是故意的。這是個過失，況且──」

　　「一個過失？那個病人後半輩子完全得靠腎透析才能活下來。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相信我，我們要召開一次同行評議會。」

　　佩姬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組醫師將對所發生的事進行調查評議，但這是在秘密狀態下進行的。情況將不會向公眾和病人公開。

　　「華萊士大夫……」

　　「你是我們這個集體的成員，佩姬。你應該具有集體精神。」

　　「他沒有權利在這家醫院工作，任何別的醫院也不行。」

　　「你應該看得更全面些。如果他被撤換掉，就會產生極糟的公眾反應，醫院的名聲也會受到傷害。我們也許將面對許許多多治療失當的事故訴訟。」

　　「那些病人們該怎麼辦？」

　　「我們會密切注意凱恩醫師。」他坐在椅子裡，身體朝前傾了傾。「我要給你一點忠告。當你想私人行醫開業時，你會需要其他醫師善意的介紹和推薦。沒有這個，你就會一無所獲。如果你得了個行事不合常規和告發醫師同事的壞名聲，你就得不到任何介紹和推薦。這一點，我可以向你擔保錯不了。」

　　佩姬站起身來。「所以你什麼也不打算做囉？」

　　「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將召開一個同行評議會。」

　　「就是這些？」

　　「就這些了。」

　　「這不公平，」佩姬說。她正在和凱特與霍尼在小餐廳吃午飯。

　　凱特搖搖頭。「沒人說過生活應該公平。」

　　佩姬瞧了瞧四周用白瓷磚舖的消過毒的房間。「這整個地方讓我感到壓抑。所有的人都有毛病。」

　　「要不然他們就不會在這兒啦。」凱特指出來。

　　「咱們為什麼不辦個聯歡會呢？」霍尼提出個建議來。

　　「聯歡會？你在說什麼呀？」

　　霍尼的口氣中突然間充滿了熱情。「我們可以預訂一些合適的食品和飲料，好好慶賀一下！我想我們都能因此而提高點士氣。」

　　佩姬稍想了想。「你知道，」她說，「這主意不壞。我們幹吧！」

　　「就這樣定了。我來操辦這些東西，」霍尼對她倆說。「我們明天下午查過房之後就搞這個聯歡會。」

　　阿瑟．凱恩在走廊裡向著佩姬走來，說話的口氣冷冰冰的。「你是個不懂規矩的女人。應該有人教你閉上你的嘴！」他說完就揚長而去。

　　佩姬看著他背影，簡直不敢相信。華萊士把我說的話告訴他了。他不應該這麼幹。「如果你得了個行事不合常規和告發醫師同事的壞名聲……」我是不是會再匯報一次？佩姬思考著。該死的，我就是要再來一次。

　　即將召開聯歡會的消息迅速傳開了。所有的實習住院醫師們都出了份子錢。一大套豐盛的食品是從厄尼餐館預訂的，飲料是附近一家商店送過來的。聯歡定在下午五點鐘，地點在醫師大休息廳。食品和飲料四點半鐘就送到了。這簡直是一場盛宴：有龍蝦和大蝦的海味盤，名式各樣的肉餡餅，瑞典肉丸、義大利麵條、水果和點心。佩姬、凱特和霍尼五點一刻走進休息廳時，裡邊已經擠滿了急切的住院醫師、實習醫師和護士，人人都在吃著，非常快樂。

　　佩姬對霍尼說：「這個主意太了不起啦！」

　　霍尼笑著說。「謝謝你。」

　　擴音器裡傳來呼叫聲。「芬利醫師和凱特勒醫師，速去急診室，立刻。」兩位醫師正忙著往肚子裡吞大蝦，互相看看，嘆口氣，急急忙忙走出休息廳。

　　湯姆．張向佩姬走過來。「我們應該每個星期搞這麼一次，」他說。

　　「對的，只是──」

　　擴音器又響起來。「張醫師……七號病房……張醫師……七號病房。」

　　一分鐘後，「斯邁斯醫師……二號急診室……斯邁斯醫師去二號急診室。」

　　擴音器一個勁地叫著。不過三十分鐘光景，差不多所有的醫師和護士都被叫去對付急救了。霍尼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佩姬的、凱特的。

　　「我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凱特說。「你們知道人們是怎麼談論有個守護天使的吧？那麼，我想我們三個人一定是被那個守護惡魔的咒語給鎮住了。」

　　她的這番話日後將證實確有先見之明。

　　下一個星期一上午，佩姬下了夜班，走到自己的汽車旁打算上車，發現有兩隻輪胎被人戳破了。她不相信地盯著輪胎看著。得有人教你閉上嘴！

　　回到公寓後，她對凱特和霍尼說：「當心阿瑟．凱恩，他發瘋了。」

第十一章

　　凱特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她眼也沒睜，伸手夠到電話機，抓過聽筒就朝耳朵上放。

　　「喂？」

　　「凱特？我是邁克。」

　　她一骨碌坐起身，一顆心突然猛烈地跳起來。「邁克，你一切都好嗎？」她聽到邁克的笑聲。

　　「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好過，姐。謝謝你和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

　　「迪內托先生啊。」

　　「誰？」凱特帶著迷迷糊糊的睡意，試著集中注意力。

　　「迪內托先生。他的確救了我的命。」

　　凱特一時不明白邁克在說什麼。「邁克……」

　　「你知道我欠了錢的那伙人嗎？迪內托先生讓他們別再來糾纏我。他真是個講道理的人。而且他很看重你，凱特。」

　　凱特早就忘了和迪內托之間的事，可是現在一下子又閃現在她腦海裡：女士，你不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吧。你最好照這個人說的去做。這位是盧．迪內托先生。

　　邁克還在繼續說著。「我馬上給你寄些錢去，凱特。你的朋友給我安排了個職業，報酬不少吶。」

　　你的朋友。凱特覺得提心吊膽。「邁克，你聽我說。我要你小心點。」

　　她聽到邁克又笑起來。

　　「別為我擔心。我以前不是告訴過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嗎？好的，我說對了吧？」

　　「多多保重，邁克。不要──」

　　電話掛斷了。

　　她無法再入睡。迪內托！他是怎麼發現邁克的事兒的，他為什麼要幫邁克呢？

　　第二天晚上，凱特離開醫院時，一輛黑色大轎車正在人行道旁等著她。車旁邊站著影子和里諾。

　　凱特要從車旁走過時，里諾說：「上車吧，大夫。迪內托先生要見你。」

　　她朝說話的人打量了片刻。里諾滿臉兇相，影子更讓她害怕。在他的沉默之中似乎有一種置人死地的東西。在別的情況下，凱特絕不會上車，但邁克的電話讓她不明底細，也使她萬分擔憂。

　　車子帶著她來到城郊的一座小公寓，到達的時候，迪內托正在等她。

　　「謝謝你能來，亨特大夫，」他說。「我很感激。我的一個朋友出了點小事故。我想請你給他看看。」

　　「你找邁克幹什麼？」凱特問他。

　　「什麼也沒有，」他若無其事地說。「我聽說他有點小麻煩，於是找人關照了一下。」

　　「你是怎樣──你是怎樣發現他的事兒的？我是說，發現他是我弟弟，然後……」

　　迪內托笑著說：「在我這一行裡，我們都是朋友。我們互相幫忙。邁克和一些壞小子攪和到一起，我幫他脫了身。你該謝我才是。」

　　「我很感激，」凱特說。「我的確非常感激。」

　　「好！你知道那句話『知恩圖報』吧？」

　　凱特搖搖頭。「我不想幹違法的事。」

　　「違法？」迪內托說。他好像受到了傷害。「我不會要你去幹那種事的。我的這個朋友只是出了點事故，他最恨去醫院。你能給他看一看嗎？」

　　我會陷到什麼樣的事情裡頭去啊？凱特不知道。「好吧。」

　　「他在臥室裡。」

　　迪內托的朋友被人打得一塌糊塗。他躺在床上，毫無知覺。

　　「他出了什麼事？」凱特問。

　　迪內托朝她望望，然後說，「他是從好多層臺階上摔下來的。」

　　「他應該去醫院。」

　　「我跟你說過，他不喜歡醫院。我可以給你弄到任何你所需要的醫院設備。我以前另外有個醫師負責照看我的朋友們，但是他也出事了。」

　　這些話讓凱特覺得渾身冰涼。她什麼也不需要，只求趕快從這兒跑回家去，再也別聽見迪內托的名字。可是生活中沒有什麼無償的東西。這就是報答。凱特脫下外衣，開始工作。

第十二章

　　佩姬作為住院醫師，開始幹到第四個年頭了。到這個時候為止，她已經協助別人做了好幾百個手術。這成了她的第二本能。她完全瞭解膽囊、脾臟、肝、闌尾，以及最讓人激動不已的心臟外科手術的程序。但是，讓她覺得失望的是她還沒有自己主刀做過手術。說什麼「看一個、做一個，教一個？」她沒法說。

　　當外科主任喬治．英格倫派人來叫她時，答案有了。

　　「明天在第三手術室計劃安排一個疝手術，上午七點半。」

　　她做了筆記。「好。誰主刀？」

　　「你。」

　　「好。我……」她突然明白了這話的意義。「是我？」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佩姬露出牙笑起來，一臉喜氣洋洋的光彩照亮了房間。「沒有，先生！我……謝謝！」

　　「你具備了條件。我相信病人由你來開刀真是好運氣、他的名字叫沃爾特．赫佐格。他住３１４病房。」

　　「赫佐格。３１４病房。是。」

　　說著佩姬就出了門。

　　佩姬從沒這麼興奮過。我要做我自己的頭一個手術啦！我將在自己的手中握有一個人的生命。我要是沒準備好怎麼得了？我要是出錯怎麼辦？事情可能會弄糟的。這是墨菲法則。等到佩姬自己和自己爭論完了的時候，她已經嚇得要命了。

　　她去了小餐廳，坐下來喝了杯濃咖啡。會好的，她對自己說。我已經協助別人做過好幾十例疝手術。沒什麼了不起。他有我算是走運。喝完咖啡後，她已經鎮靜下來，足以面對自己的頭一個開刀病人。

　　沃爾特．赫佐格有六十多歲，瘦弱，禿頂，而且很神經質。佩姬帶著一束鮮花來到病房時，他正躺在床上，雙手捂著腹股溝。赫佐格抬頭看了看。

　　「護士……我想見醫師。」

　　佩姬走到床邊，把花遞給他。「我就是醫師。由我給你開刀。」

　　他看看花，又看看她。「你是什麼？」

　　「別擔心，」佩姬讓他寬心。「你在行家手裡。」她從床腳拿起病情記錄表細細研究著。

　　「那上面說什麼？」他急切地問道。她為什麼要給我帶花來？

　　「說你會好起來的。」

　　他嚥了口唾沫。「真的是你開刀？」

　　「是的。」

　　「你好像非常……非常年輕。」

　　佩姬拍拍他肩膀。「我的病人還沒一個出過事。」她四處打量了一下病房。「你舒服嗎？我給你找點什麼看看？書還是雜誌？要吃糖嗎？」

　　他神情緊張地聽著。「不，我很好。」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那好，明早見，」佩姬興高采烈地說。她在一張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送給他。「這是我家裡的電話號碼。今天夜裡你需要我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就守在電話機旁。」

　　到佩姬離開時，沃爾特．赫佐格精神上完全垮掉了。

　　幾分鐘以後，吉米在休息廳找到佩姬。他咧著嘴笑嘻嘻地朝她走過去。「向你祝賀！我聽講你要獨立做手術啦。」

　　消息傳得真快，佩姬心想。「是的。」

　　「不管他是誰，他都是幸運的，」吉米說。「如果我將來出什麼事的話，我只找你給我開刀。」

　　「謝謝，吉米。」

　　當然，有吉米，就總會有笑話。

　　「你聽說過一個腳踝痛得莫明其妙的人嗎？他太小氣了，從來不去看醫師，所以當他的一個朋友告訴他自己也得了完全一樣的病時，他說，『你最好馬上去看醫師。然後來告訴我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第二天，他聽說他的朋友死了。他急忙趕到醫院去，花了五千美元做了各種檢查。他們什麼毛病也找不出來。他給那位朋友的已經成了寡婦的妻子打了電話，問道，『切斯特死以前疼得厲害嗎？』」

　　「『不，』她說。『他甚至沒有看見撞到他的卡車！』」

　　吉米說完就走了。

　　佩姬興奮得吃不下晚飯。整整一晚上的時間她都花在練習給桌腿和燈罩打手術結上了。我要好好睡上一夜的覺，佩姬決定，這樣早晨我就會頭腦清醒精力充沛了。

　　她一夜沒睡，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著手術的程序。

　　疝氣有三種類型：一種是可復性疝，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把睪丸送回腹腔；另一種是不可復性疝，在這種情況下，粘連將使睪丸無法回到腹內。第三種是絞窄性疝，最危險。在這種情況下，疝將在血液流通的地方被切斷，損壞腸子。沃爾特．赫佐格得的是可復性疝。

　　早晨六點鐘，佩姬開車來到醫院停車場。一輛嶄新的紅色法拉利車就停在她的車位旁。閒著沒事，佩姬心裡想，這車是誰的呢？不管是誰的，車主準是非常有錢。

　　七點鐘，佩姬幫沃爾特．赫佐格脫下睡衣褲，換上醫院藍色的手術袍。在他們等輪床下來帶他上手術室去時，護士給他服過鎮靜藥讓他放鬆。

　　「這是我第一次開刀，」沃爾特．赫佐格說。

　　也是我的第一次，佩姬心想。

　　輪床到了，沃爾特．赫佐格上路去三號手術室。佩姬沿著過道陪他走著。她的心跳得那麼猛，她擔心會被赫佐格聽到。

　　三號手術室是間比較大的手術室，能容下一台心臟監視器、一台心肺機，還有一列別的技術裝備。當她來到手術室時，手術組的成員都已經在了，正在準備機器設備。手術小組包括一名主治醫師，一名麻醉師，兩名實習住院醫師，一名助理護士，兩名循環護士。

　　手術小組的成員們在期待地注視著她，急於看到她是怎樣對付她的第一次手術的。

　　佩姬走向手術台。沃爾特．赫佐格的小腹以下部位毛已剃盡，用碘酒消過毒。消過毒的帷簾擋住了手術區。

　　赫佐格朝上看了看佩姬，昏昏沉沉地說：「你不會讓我死的，是吧？」

　　佩姬笑著對他說：「什麼？想破壞我的完美記錄嗎？」

　　她看一眼麻醉師，他將給病人在硬膜之外打一針麻藥，一種鞍狀阻滯麻醉。佩姬深深地吸口氣，然後點點頭。

　　手術開始了。

　　「手術刀。」

　　佩姬正打算在皮膚上切下第一刀，負責循環的護士說了句什麼。

　　「你說什麼？」

　　「你願意放點音樂嗎，大夫？」

　　這是頭一遭有人向她問這個問題。佩姬笑著說：「好的。我們就放段吉米．布菲吧。」

　　從切下第一刀起，佩姬的緊張心情便一掃而光，就好像她幹這個已經幹了一輩子。她熟練地割開上面幾層脂肪和肌肉，到了疝氣的位置。整個過程中她都能意識到手術室裡迴響起的熟悉的重複應答聲。

　　「海綿……」

　　「給我一把電烙器……」

　　「在這兒……」

　　「好像我們開得挺及時的……」

　　「夾鉗……」

　　「吸血，請……」

　　佩姬的腦筋全神貫注在手裡的活兒上。找到疝囊的位置……把它清出來……把睪丸放回腹腔去……把囊莖結紮好……切去多餘部分……腹股溝環……把它縫好……

　　頭一刀切下去一小時二十分鐘後，手術結束了。

　　佩姬應該覺得精疲力盡，可是相反，她感到無比興奮。

　　在把沃爾特．赫佐格的刀口縫合好之後，助理護士對佩姬說，「泰勒大夫……」

　　佩姬抬起頭。「什麼事？」

　　護士笑得露出牙。「做得真漂亮，大夫。」

　　這是個星期天，三個女人休息一天。

　　「我們今天該幹什麼呢？」凱特問。

　　佩姬有個主意。「今天的天氣這麼好，我們幹嘛不開車到大樹公園去，我們可以帶一頓午餐在外頭吃。」

　　「好極了。」霍尼說。

　　「那就這麼辦！」凱特也同意。

　　電話鈴響了。三個人盯著電話看。

　　「耶穌啊！」凱特說。「我還以為林肯把我們解放了呢。別回話。今天我們休息。」

　　「我們沒有休息日，」佩姬提醒她。

　　凱特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亨特醫師。」她聽了一會兒，然後把聽筒遞給佩姬。「是你的，泰勒大夫。」

　　佩姬順從地說，「好吧。」她拿過聽筒。「泰勒醫師……喂，湯姆……什麼？……不，我正準備出去……我知道了……行。我十五分鐘內趕到。」她把聽筒放好。野餐的事到此為止了，她想。

　　「情況嚴重嗎？」霍尼問。

　　「是的，有個病人的生命我們可能保不住了。我今晚會盡量趕回來吃晚飯的。」

　　佩姬到醫院時，把汽車開到醫師專用的停車場，停在那輛嶄新程亮的紅色法拉利跑車旁。我真不曉得要做多少個手術才買得起這輛車。

　　20分鐘以後，佩姬來到探視等候室。一個身穿深色西裝的男子坐在椅子裡，目光凝視著窗外。

　　「是牛頓先生嗎？」

　　他站起身來。「是的。」

　　「我是泰勒醫師。我剛剛到，是給你的小男孩看病的。他因為腹痛送到醫院來的。」

　　「是的。我要帶他回家。」

　　「我恐怕這不行。彼得的脾臟已經破裂。他需要立刻輸血和開刀，不然就沒命了。」

　　牛頓先生搖搖頭。「我們都是耶和華的見證人。上帝不會讓他死的，我絕不能讓他被別人的血染髒。是我妻子把他送來的。她將為此受到懲罰。」

　　「牛頓先生，我想你是不瞭解現在的情況有多嚴重。我們如果不立刻動手術，你兒子就會死的。」

　　那人看著佩姬，然後笑起來。「你並不瞭解上帝的安排，是吧？」

　　佩姬來火了。「我也許不知道多少上帝的安排和打算。但我非常瞭解脾臟破裂的情況。」她取出一張紙。他還是個未成年人，所以你得在這張同意手術的表上簽名。「她把表格遞過去。」

　　「如果我不簽字呢？」

　　「為什麼……那我們就不能動手術。」

　　他點點頭。「你以為你的力量比上帝還強大嗎？」

　　佩姬直視著他。「你不打算簽字了，是嗎？」

　　「不簽。一種比你強大的力量將會救護我的兒子。你會看見的。」

　　佩姬回到病房時，六歲的彼得．牛頓已經昏死過去。

　　「他過不了這道關，」張說。「他失血過多。你打算怎麼辦？」

　　佩姬做出了決定。「送他去一號手術室，立刻。」

　　張吃驚地看著她。「他父親改主意啦？」

　　佩姬點點頭。「是的。他改主意了。我們趕快推他去。」

　　「你幹得漂亮！我和他談了一個鐘頭，一點沒辦法說動他。他說什麼上帝會關照他的。」

　　「上帝正在關照他，」佩姬讓他放心。

　　經過兩個小時和輸了四個品脫的鮮血之後，手術成功地完成了。男孩的脈搏、呼吸、體溫和血壓越來越強。

　　佩姬輕柔地撫摸著男孩的前額。「他會好起來的。」

　　一個聽差急匆匆地走進手術室。「泰勒大夫嗎？華萊士大夫叫你馬上去見他。」

　　本傑明．華萊士氣得要命，嗓音都嘶裂了。「你怎麼能做出這種肆無忌憚的事情？你居然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給他輸血開刀？你犯法啦！」

　　「可是我挽救了男孩的生命！」

　　華萊士狠狠喘了口大氣兒。「你應該先得到法庭的指令。」

　　「沒有時間，」佩姬說。「再晚十分鐘，他就已經死了。上帝正在別處忙著呢。」

　　華萊士來回踱著步子。「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弄個法庭指令來。」

　　「那有什麼用？刀開都開過了。」

　　「我在法庭指令上倒填一天的日期。沒人會曉得這裡頭的區別的。」

　　華萊士看著她，張口結舌，開始覺得透不過氣來。「耶穌啊！」他抹了抹眉毛。「這會砸了我的飯碗。」

　　佩姬長久地看著他，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佩姬……？」

　　她停下腳步。「什麼事？」

　　「你以後不會再幹這樣的事了吧，是嗎？」

　　「除非我不得不這麼幹，」佩姬讓他放寬心。

第十三章

　　所有的醫院都存在麻醉藥品失竊的問題。按照法律規定，從醫院藥房裡領取麻醉藥品都必須簽名。但是，無論安全控制手段有多嚴密，癮君子們幾乎總能想方設法把它搞到手。

　　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現時也出了大問題。瑪格麗特．斯本塞去見本．華萊士。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大夫。我們的鎮痛藥芬太尼一直在少。」

　　芬太尼是一種高度致幻成癮的毒品和臨床麻醉劑。

　　「少了多少？」

　　「少了很多。如果只是少幾瓶，那麼作出清白無害的解釋還說得通，可是這種情況現在經常性發生。每個星期都少十好幾瓶。」

　　「你是不是知道有誰可能拿它。」

　　「不，醫師。我已經和保安部門談過了。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哪些人能進藥房？」

　　「這很成問題。大多數麻醉師可以相當自由地進去，還有大多數護士和外科醫師。」

　　華萊士一陣沉思。「謝謝你來告訴我。我會處理這事的。」

　　「謝謝你，大夫。」斯本塞護士走了。

　　我現在不要出這種事，華萊士氣沖沖地想著。醫院董事會馬上就要召開，要應付的問題已經夠多的了。本．華萊士非常清楚統計數字顯示的情況。在美國，有超過十％的醫師在不同時間或者吸毒成癮，或者酗酒成性。搞到毒品是很容易的事，這就成為一種誘惑。對一名醫師來說，打開藥櫃，取出他所需要的麻醉藥，然後用壓脈器或是注射器打進身體，這是件很簡單的事。一個癮君子每兩個小時就需要扎它一針。

　　現在，他的醫院也出這種事了。董事會開會之前得有所作為才行。否則這將會有損我的履歷和仕途。

　　本．華萊士不敢確定誰可以被信任來幫他找出罪犯。他必須小心從事。他可以肯定泰勒醫師和亨特醫師不會捲進去。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決定利用這兩個人。

　　他差人把佩姬和凱特找來。「我請你們幫我個忙，」他對她倆說。他向她們解釋了丟失芬太尼的事。「我要你們睜大眼睛。如果與你們一同工作的哪位醫師在手術當中溜出手術室一段時間，或者有任何吸毒上癮的跡象，我要你們向我報告。注意觀察人格上的變化──意氣消沉或情緒劇變──或者遲到、缺勤等等。如果你們能嚴格保守秘密，我將感激不盡。」

　　離開華萊士的辦公室後，凱特說：「這是家大醫院。我們需要夏洛克．福爾摩斯。」

　　「不，我們不需要，」佩姬很不愉快地說。「我知道是誰幹的。」

　　米奇．坎貝爾是佩姬最喜歡的醫師之一。坎貝爾大夫五十多歲，一頭灰髮，讓人喜歡，態度始終和藹可親，是醫院裡最好的外科醫師之一。佩姬注意到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每逢開刀他都會遲到幾分鐘，而且他出現了一種引人注目的震顫。他盡可能多地讓佩姬協助他開刀，而且常常讓她在手術中承擔主要的部分。在手術當中，他的雙手會開始發抖，然後他就會把手術刀交給佩姬。

　　「我覺得不舒服，」他低聲說道。「你能接過去幹嗎？」

　　接著他就會離開手術室。

　　佩姬曾很關心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現在她明白了。她自己和自己爭辯著，定不下來該怎麼辦。她很清楚，如果她把自己瞭解的情況報告給華萊士的話，坎貝爾醫師就會被解雇，或者更糟，他的醫師生涯便會就此毀掉。從另一方面來講，如果她聽之任之，她就會讓病人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也許我可以和他談談，佩姬心想。告訴他我都知道了些什麼，然後堅持要他去接受治療。她和凱特議論起這事。

　　「這是個問題，」凱特同意地說。「他是個好人，又是個好醫師。如果你告發了他，他就完了，但是如果你不說，你就得想想他可能造成的危害。如果你當面和他談的話，你想會發生什麼事？」

　　「他也許會抵賴，凱特。這是老一套了。」

　　「是的。這真是一次棘手的談話啊。」

　　第二天，又安排佩姬跟坎貝爾醫師做手術。我希望是我錯了，佩姬祈禱著。別讓他今天遲到，別讓他在手術過程中離開。

　　坎貝爾遲到了十五分鐘。手術中途，他說道：「接過手去幹，可以嗎，佩姬？我馬上回來。」

　　我必須和他談談，佩姬心想。我不能毀了他的生計。

　　第二天早晨，佩姬和霍尼把車開進醫師專用停車場時，哈里．鮑曼駕著紅色法拉利跑車停在她們旁邊。

　　「這車真漂亮，」霍尼說。「這樣的車要多少錢？」

　　鮑曼笑起來。「你們問問可以，買是買不起的。」

　　但是佩姬沒聽他們說什麼。她的眼睛盯著車看，心裡想著豪華公寓，舖張的聚會和私家遊艇。我運氣好，有個好爸爸。他把錢全都留給了我。然而鮑曼卻在一家縣立醫院工作。這是為什麼？

　　十分鐘後，佩姬來到了人事部，與負責檔案的秘書凱倫談起來。

　　「幫我個忙，可以嗎，凱倫？就咱倆知道。哈里．鮑曼約我和他出去，我覺得他是個結了婚的人。你能讓我瞧一眼他的個人檔案嗎？」

　　「當然可以。這些好色的雜種。他們永遠沒個夠，不是嗎？你幹得就是對，我要讓你看看他的檔案。」她走到一個櫃子旁，找到了她要的東西。她拿了幾張紙回到佩姬這邊來。

　　佩姬快速地翻閱這些材料。哈里．鮑曼的申請材料表明，他畢業於中西部一所很小的大學，根據記錄，他努力念完了醫學院。他是名麻醉師。

　　他的父親是個理髮匠。

　　霍尼．塔夫特對思巴卡德羅醫院的多數醫師來說是個不可測知的謎一般的人物。上午查房時，她顯得沒有把握，缺乏信心。但到了下午查房時，她就像換了個人。她對每個病人的情況瞭如指掌，讓人吃驚；她的診斷簡潔而有成效。

　　有位總住院醫師正和同事在談論她。

　　「我要是能明白這一點那就真他媽見鬼了，」他說。「上午時分，對塔夫特大夫的抱怨沒完沒了，堆積如山。她不斷地出錯。你知道那個有關一位事事弄錯的護士的笑話嗎？一位醫師抱怨說，他叫她給九號病房的病人吃了片藥，她卻給了三號病房的病人四片藥。就在大夫議論她的時候，只見她正沿著過道在追逐一名光著身子的病人，手裡端著一盆滾開的水。大夫說，『快來看吶，我是叫她扎破他的癤子呀！』」

　　他的同事大笑起來。

　　「好吧，這就是塔夫特大夫。可是到了下午，她又變得絕頂敏捷起來。她的診斷完全正確，她的筆記做得很棒，她聰明極了。她肯定是吃了那種神藥，這種藥只有在下午才有效。」他抓抓頭。「我實在是想不出道理來。」

　　內森．里特大夫是個書獃子，是個按照本本生活和工作的人。儘管他缺乏才智，但工作稱職，具有奉獻精神，所以他也總是希望與他一道工作的人具備相同的品格。

　　霍尼運氣不佳，又被派到他這個組來工作。

　　他們第一站去的病房裡有幾位病人。其中一人剛吃完早飯。里特看了看床腳的病情記錄表。「塔夫特大夫，表上說這是你的病人。」

　　霍尼點點頭。「是的。」

　　「他今天上午要做支氣管鏡檢查。」

　　霍尼又點點頭。「對的。」

　　「你居然允許他吃東西？」里特大夫喊起來。「在做支氣管鏡檢查之前？」

　　霍尼說：「這個可憐的人已經好久什麼東西也沒吃了──」

　　內森．里特轉身對助手說：「推遲檢查。」他想對霍尼說點什麼，接著又忍住了。「我們去看下一個。」

　　下個病人是個波多黎各人，咳得很厲害。里特大夫給他做了檢查。「這是誰的病人？」

　　「我的，」霍尼說。

　　他皺皺眉頭。「他的感染應該早就好了。」他看了一下記錄。「你給他一天四次，每次五十毫克的氨卞青黴素？」

　　「對的。」

　　「不對。錯了！應該一天四次，每次五百毫克。你漏掉了個零。」

　　「我很抱歉，我……」

　　「怪不得病人一點也沒好！我要你立刻改過來。」

　　「是，大夫。」

　　他們來到霍尼的另一個病人面前時，里特大夫不耐煩地說：「他計劃作結腸鏡檢查，放射造影報告在哪裡？」

　　「放射造影報告？噢，我恐怕忘記安排了。」

　　里特大夫向霍尼狐疑地瞥了一眼。

　　於是上午的查房變得更加糟糕。

　　他們查看的下一個病人正流著眼淚在呻吟。「我病得這麼厲害。我得的什麼病啊？」

　　「我們不知道，」霍尼說。

　　里特瞪了她一眼。「塔夫特大夫，我可以請你到外面去談一下嗎？」

　　在走廊裡，他說，「永遠不要，永遠不要告訴病人你不知道。他們找你是尋求救助的！如果你不知道答案，那就現編一個。你明白了嗎？」

　　「這似乎不對……」

　　「我不是問你似乎對還是不對。按我說的做吧。」

　　他們檢查了一例食管裂孔疝，一個肝炎病人，一個患早老性癡呆症的病人，還有二十多個別的病人。查房一結束，里特就去了本傑明．華萊士的辦公室。

　　「我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內森？」

　　「是這兒的一個住院醫師。霍尼．塔夫特。」

　　又是她！「她怎麼啦？」

　　「她是個禍害。」

　　「但她有這麼好的推薦啊！」

　　「本，你最好在醫院出亂子之前，在她弄死一兩個病人之前，把她清除掉。」

　　華萊士考慮了一陣，然後作出了決定。「好的。她是該走人啦。」

　　佩姬差不多一上午都在忙開刀。她一空下來馬上就去見華萊士大夫，告訴他關於自己對哈里．鮑曼的懷疑。

　　「鮑曼？你能肯定嗎？我是說……我看不出任何吸毒成癮的跡象。」

　　「他自己並不吸毒，」佩姬解釋說。「他拿它賣錢。他拿著住院醫師的工資，卻過著百萬富翁的生活。」

　　本．華萊士點點頭。「很好。我會查出來的。謝謝你，佩姬。」

　　華萊士讓人把保安部的頭頭布魯斯．安德森叫來。「我們也許可以確定偷竊麻醉品的人了，」華萊士對他說。「我要你密切監視哈里．鮑曼醫師。」

　　「鮑曼？」安德森掩飾不住自己的驚訝。鮑曼醫師常常送古巴雪茄和其他小禮品給保衛們。他們都很喜歡他。

　　「如果他進藥房，出來時就搜查他。」

　　「是，先生。」

　　哈里．鮑曼朝醫院的藥房走去。他手頭有配藥單可供填發。很多配藥單。事情的開端純粹出於偶然的運氣。他一直在愛荷華州艾米斯市的一家小醫院工作，靠著住院醫師菲薄的薪金勉強掙扎著過日子。他雖然有喝香檳的趣味，無奈兜裡的鈔票只能讓他喝得起一點啤酒。然而命運終於給他以青睞。

　　有天早晨，他的一位已出院的病人給他打來電話。

　　「大夫，我疼死了。你得給我點什麼東西壓壓它。」

　　「你想回醫院來檢查嗎？」

　　「我不想離開家。你能給我帶點什麼來嗎？」

　　鮑曼考慮了一下。「好的。我回家時路過你那裡看看。」

　　當他去看病人時，他給病人帶去一瓶芬太尼。

　　病人一把抓過去。「這東西妙極啦！」他說。他掏出一大把鈔票。「給你。」

　　鮑曼看著他，吃了一驚。「你用不著為這藥付我錢。」

　　「你開玩笑嗎？這玩藝兒就像是黃金。我有好多朋友，他們會讓你發財的，如果你給他們搞來這東西的話。」

　　事情就這樣開了頭。不過兩個月的光景，哈里．鮑曼就掙到了比他夢想中可能掙到的還要多的錢。不幸的是，醫院的頭兒風聞了這事，害怕醜聞暴露，就告訴鮑曼，如果他能不事聲張地離開，就不把這事記入他的履歷表。

　　我很高興我走了，鮑曼心裡想。舊金山的市場要大得多。

　　他到了藥房。布魯斯．安德森站在外面。鮑曼向他點點頭。「嗨，布魯斯。」

　　「下午好，鮑曼醫師。」

　　五分鐘後，鮑曼從藥房出來，安德森說：「對不起，我要搜查你。」

　　哈里．鮑曼盯住他看。「搜查我？你在說什麼呀，布魯斯？」

　　「對不起，大夫。我們奉命搜查每一個進出藥房的人。」安德森說。

　　鮑曼大光其火。「我從沒聽說過這等事。我堅決拒絕！」

　　「那我就不得不要你跟我去華萊士大夫辦公室。」

　　「好！他聽說這種事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鮑曼風風火火地衝進華萊士的辦公室。「出什麼事了，本？這人要搜查我，我的上帝啊！」

　　「那你拒絕搜查了？」

　　「堅決拒絕。」

　　「好吧。」華萊士伸手去拿電話。「那我就要讓舊金山警察局來辦，如果你喜歡這樣的話。」他開始撥號。

　　鮑曼嚇壞了。「等一等！這沒有必要。」他的面孔突然又變得雲開日出。「噢！我曉得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啦！」他把手伸進衣袋，取出一瓶芬太尼。「我拿這藥是用於手術的，而且……」

　　華萊士輕聲說道：「把你所有的衣袋全掏乾淨。」

　　鮑曼臉上顯出絕望的神情。「沒有理由……」

　　「把你所有的衣袋全掏乾淨。」

　　兩個小時之後，舊金山打擊毒品犯罪局得到了一份經簽字的坦白書，以及鮑曼曾向其出售毒品的人的名單。

　　佩姬聽到這個消息後就去見米奇．坎貝爾。他正在辦公室休息。佩姬進來時，他的雙手擱在桌子上，佩姬可以看見它們正在顫抖。

　　坎貝爾迅速把手移到自己膝蓋上。「喂，佩姬，你好嗎？」

　　「很好，米奇。我想和你談談。」

　　「坐下說。」

　　她在他對面坐下。「你得帕金森氏病有多長時間了？」

　　他的臉色變得更蒼白。「什麼？」

　　「就是這樣的，不是嗎？你一直想掩蓋它。」

　　一段沉重的靜穆。「我……我……是的。但是我……我不能放棄當醫師。我……我就是不能放棄這個。它是我的整個生命。」

　　佩姬身體朝前傾著，坦誠地說，「你用不著放棄當一名醫師，但你不應該再做手術了。」

　　他一下子變老了許多。「我知道。我本來去年就打算退下來的。」他淒淒涼涼地微笑著。「我想我現在是得退下來了，是吧？你去告訴華萊士大夫。」

　　「不，」佩姬柔聲說。「你去告訴華萊士大夫。」

　　佩姬正在小餐廳吃飯，湯姆．張坐過來。

　　「我聽說發生的事了，」他說。「鮑曼！令人難以置信。幹得漂亮。」

　　她搖搖頭。「我差一點冤枉了別人。」

　　張坐在那裡，默不作聲。

　　「你還好吧，湯姆？」

　　「你是要我說『我很好』呢，還是要我說實話？」

　　「我們是朋友。我要聽實話。」

　　「我的婚姻已經徹底毀了。」他眼中突然充盈著淚水。「謝走了。她回家了。」

　　「我很難過。」

　　「這不是她的錯。我們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了。她說我已經和醫院結了婚，她說得對。我把我的全部生活都花費在這裡，關心照看著一個個陌生人，而不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

　　「她會回來的。問題是能解決的，」佩姬安慰他說。

　　「不。這次不會了。」

　　「你有沒有想過作一次心理咨詢，或者……？」

　　「她拒絕了。」

　　「我很抱歉，湯姆。如果我能做什麼的話……」她突然聽到擴音器裡在喊自己的名字。

　　「泰勒醫師，４１０病房……」

　　佩姬感到突如其來一陣驚恐。「我得走了，」她說。４１０病房。那是薩姆．伯恩斯坦的房間。他是佩姬最喜歡的病人之一，一個七十來歲、彬彬有禮的老頭兒，患胃癌住院，已經無法動手術了。醫院裡很多病人都不斷訴苦和抱怨，但薩姆．伯恩斯坦是個例外。佩姬佩服他的勇氣和尊嚴。他有妻子，兩個兒子已成年，他們定期來看他，佩姬也喜歡起他們來。

　　他已經接上生命維持系統，並掛上了DNR標牌──意思是如心臟停止跳動，則不再設法激活。

　　佩姬走進病房時，一名護士正在床側，她抬起頭看著佩姬。「他走了，大夫。我沒有啟用急救程序，因為……」她的聲音低下去。

　　「你不用是對的，」佩姬慢慢說。「謝謝你。」

　　「還有什麼事要我……？」

　　「沒有了。我來安排。」佩姬站在床邊，低頭望著遺體。這曾是一個活生生充滿笑意的人，一個有著家室和朋友的人，一個一輩子辛勤操勞，關心自己所愛的人。可是現在……

　　她走到他放個人物品的抽屜跟前。裡面有一只不值多少錢的手錶，一串鑰匙，十五美元現鈔，一副假牙，以及給妻子的一封信。這就是一個男人一生所留下的一切。

　　佩姬無法從籠罩自己的憂傷沮喪之情中自拔。「他是這樣親切的一個人啊。為什麼……？」

　　凱特說，「佩姬，你不能讓自己和病人之間感情上牽扯太多。這會把你撕碎的。」

　　「我知道。你是對的，凱特。只是……他結束得太快了，不是嗎？今天早晨他還和我交談的。明天是他的葬禮。」

　　「你不是在想著要去參加吧？」

　　「不。」

　　葬禮在永恆墓山舉行。

　　猶太教中，埋葬必須在死後盡早進行，葬儀通常第二天就舉行。

　　薩姆．伯恩斯坦的遺體身穿白色長袍。家庭成員圍立在墓穴四周。拉比正在吟誦聖詞。

　　站在佩姬身邊的一個男子看出佩姬臉上的茫然表情，就為她翻譯起來。「讓上帝撫慰你和錫安山與耶路撒冷所有的哀悼者吧。」

　　讓佩姬吃驚的是，家庭成員們開始一邊應聲吟誦，一邊撕碎自己穿的衣服。

　　「什麼……？」

　　「這是表示崇敬，」那人輕聲對佩姬耳語。「你從塵埃中來，又回到塵土中去，可是靈魂卻回到賜予你生命的上帝那裡。」

　　儀式結束了。

　　第二天上午，凱特在走廊裡碰到霍尼。霍尼看上去神情緊張。

　　「出什麼事了？」凱特問。

　　「華萊士醫師讓人叫我去。他叫我下午兩點去他辦公室。」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想是我前兩天查房時把事情搞砸了吧。里特大夫是個惡魔。」

　　「他可能是吧，」凱特說。「不過我肯定一切都會好的。」

　　「我也希望如此。我只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兩點鐘，她準時到達本傑明．華萊士的辦公室，手袋裡放了一小罐蜂蜜。接待員去吃午飯了。華萊士的門是開著的。「進來，塔夫特大夫。」他叫道。

　　霍尼走進他的辦公室。

　　「請關上你身後的門。」

　　霍尼把門關上。

　　「坐下。」

　　霍尼在他對面坐下。她幾乎在發抖。

　　本傑明．華萊士看著坐在對面的霍尼，心裡想，這就像是踹一條小狗。不過既然非這麼做不可，那就只好這麼做了。「我恐怕有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他說。

　　一個鐘頭過後，霍尼在日光治療室碰到凱特。霍尼面帶笑容，在凱特旁邊一張椅子裡落座。

　　「你見到華萊士大夫了嗎？」凱特問。

　　「噢，是的。我們談了好久。你曉得吧，他老婆去年九月就離開他了。他們結婚有十五個年頭。他再前一次婚姻生有兩個已成年的孩子，可是他很少見到他們。這可憐的親親太冷清了。」

第十四章

　　又是一個除夕夜，佩姬、凱特和霍尼在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迎來了一九九四年。對她們來說，除了病人的姓名而外，生活似乎一成未變。

　　佩姬走過停車場，不由想起哈里．鮑曼和他的紅色法拉利車。有多少生命因為哈里．鮑曼出售的毒品而慘遭毀滅？她想知道。毒品具有何等的誘惑力，而且末了，又是多強的致死力。

　　吉米．福特給佩姬帶來一小束鮮花。

　　「這是為什麼，吉米？」

　　他臉紅了。「我就是想送給你嘛。你知道嗎，我要結婚了？」

　　「不知道！這太讓人高興了。誰是那位幸運的姑娘？」

　　「她名叫貝齊，在一家服裝店工作。我們打算生他個半打小孩。頭一個女孩我們要給她起名叫佩姬。我希望你不介意。」

　　「介意？我只感到不勝榮幸吶。」

　　他覺得不好意思。「你聽說過一個醫師只讓病人活兩個星期的故事嗎？『我現在沒錢付給你』，那人說。『那好，我讓你再多活兩個星期。』」

　　吉米說著就走了。

　　佩姬很為湯姆．張擔憂。他正經歷著劇烈的情緒變動，一會兒興高采烈，一會兒低沉沮喪。

　　有天上午，他在和佩姬交談時說：「你發覺沒有，這兒的大多數人沒有我們都會死掉的。我們有力量醫治他們的身體並使他們恢復健康。」

　　第二天上午，他又說：「我們都在自欺欺人，佩姬。沒有我們，病人會好得更快。我們不過是些偽君子而已，假裝手裡有著各種答案。可是事實上，我們沒有。」

　　佩姬朝他打量了一陣。「你有謝的消息嗎？」

　　「我昨天和她又談過了。她不願回來。她打算提出離婚。」

　　佩姬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我很難過，湯姆。」

　　他聳聳肩膀。「為什麼？我都無所謂了，一點也不煩了。我會找到別的女人的。」他齜牙咧嘴地笑著。「還要再生個孩子。你等著瞧吧。」

　　談話中好像有什麼虛幻的東西。

　　那天夜晚，佩姬對凱特說：「我替湯姆擔心。你最近和他交談過沒有？」

　　「談過的。」

　　「你覺得他正常嗎？」

　　「對我來說，男人沒有正常的，」凱特說。

　　佩姬仍舊覺得放心不下。「我們明天晚上請他吃飯吧。」

　　「好的。」

　　第二天早晨，佩姬到醫院上班簽到時得到消息，門衛在地下室的設備間裡發現了湯姆．張的屍體。他死於過量服用安眠藥。

　　佩姬差不多要發瘋了。「我本可以救他的，」她哭訴著。「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在大聲呼救，而我卻沒有聽見。」

　　凱特嚴厲地說：「你不可能有辦法救他，佩姬。這種情況並不是你造成的，你也不是解決這種問題的關鍵。沒有妻子與孩子，他就不能活下去。就是這麼簡單。」

　　佩姬抹去眼中的淚水。「這個鬼地方！」她說。「要不是工作壓力和漫長的時間，他的妻子是絕不會離他而去的。」

　　「但她還是走了，」凱特輕聲說道。「事情已經結束了。」

　　佩姬以前從來沒有參加過中式葬儀。這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觀。它一清早就在唐人街的綠街殯儀館開場，人們開始在室外集合。送殯的隊伍聚攏了，還帶著一支銅管樂隊。在送葬隊伍的前頭，哀悼者們舉著一幅放大的湯姆．張巨幅遺像。

　　出殯隊伍隨著銅管樂隊響亮的演奏，迤邐穿行在舊金山市區，隊伍的尾端是一輛靈車。多數送葬人步行，但年長者乘坐汽車。

　　佩姬覺得送葬行列似乎在城裡隨意地兜圈子。她感到困惑。「他們到哪裡去？」她問一位送葬的人。

　　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說：「這是我們的風俗習慣，帶著逝者經過那些對他的生活具有意義的地方──吃過飯的餐館，買過東西的商店，參觀過的地方……」

　　「我明白了。」

　　隊伍最後來到了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

　　那人轉身對佩姬說，「這裡是湯姆．張曾經工作過的地方。這裡是他曾經找到幸福的地方。」

　　錯了，佩姬心想。這是他失去幸福的地方。

　　有天早晨，佩姬沿著市場大街漫步時，忽然看見阿爾弗雷德．特納。她的心開始猛烈跳動起來。她就是沒有辦法把他從自己的心中趕走。路口的信號燈變顏色時他正開始過馬路。佩姬趕到街角時，燈又變成紅色。她不顧這些，直衝下車行道，絲毫沒注意到汽車喇叭聲大作和摩托車手憤怒的叫罵聲。

　　佩姬趕到街對面，急急忙忙追上他。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阿爾弗雷德……」

　　那人轉過身。「對不起，你喊誰？」

　　原來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佩姬和凱特住院醫師既然已經幹到第四個年頭，開刀動手術就變成了經常性的工作。

　　凱特在神經外科工作，她總是不斷地為人腦殼中那種叫作神經元的，抵得上萬億台電腦的奇蹟驚歎不已。這種工作讓人激動萬分。

　　凱特對一道工作的大多數醫師非常尊重。他們是聰明過人和技藝高超的醫師。但也有那麼幾個常讓她難受。他們試圖要和她約會，而凱特越是拒絕和他們外出，就越使他們心癢難熬。

　　她聽見有個醫師低聲說：「那個褲襠裡掛鐵鎖的女人來啦。」

　　她正在協助基布勒大夫做一個腦手術。在頭顱骨上剛切了個小口子，凱特正用一把小牽開器撐著那個切口，基布勒大夫就把一個橡膠插管推進左腦室，左半腦中央凹處。凱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正在進行的手術上。

　　基布勒大夫瞥了她一眼，一邊幹活兒，一邊說：「你們聽說過一個酒鬼的故事嗎？這個酒鬼搖搖晃晃地進了一家酒吧。他說，『給我一杯喝的，趕快！』酒吧老闆說，『我不能給你，你已經醉了。』」

　　圓頭剉子繼續往深處打進去。

　　「『如果你不給我酒喝，我就自盡。』」

　　腦脊液從左腦室的插管中流出來。

　　「『我來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辦，』酒吧老闆說。『我有三件事想辦，你替我幹了，我就給你一瓶酒。』」

　　他繼續講著，十五毫升的空氣打進了腦室，Ⅹ光機在前後和側面拍攝著圖像。

　　「『看見坐在角落裡的那個橄欖球選手嗎？我趕不走他，我要你把他扔出去。第二件事，我辦公室裡有一隻寵物鱷魚，壞了一顆牙。牠很狡猾，我沒法讓獸醫接近牠。最後一件事，衛生部的一個女醫師想把我這兒封掉。你去操了她，這樣你就能得到一瓶酒。』」

　　一名助理護士正在用海綿吸血，以減少出血量。

　　「那酒鬼把橄欖球手扔了出去，然後進了鱷魚待的辦公室。十五分鐘之後，他出來了，滿身是血，衣服撕爛了，然後說『壞了一顆牙的女醫師在哪兒？』」

　　基布勒大夫哈哈大笑起來。「你們聽明白了嗎？他操的是那條鱷魚，而不是女醫師。也許這是一場更妙的體驗吧！」

　　凱特站在那兒，怒氣沖天，恨不得就扇他一耳光。

　　手術做完了，凱特回到準備室，極力想克制自己的怒火。我絕不讓這個雜種壓垮我。絕不讓。

　　時不時地，佩姬也和醫院的大夫們外出，但她拒絕和其中任何人捲進羅曼蒂克的關係裡去。阿爾弗雷德．特納傷透了她的心，她下定決心絕不讓這事重演。

　　她把大多數白天和夜晚都花在醫院裡。工作日程安排得幾乎讓人累垮。佩姬目前正在做著外科手術，而且她很喜歡這種手術。

　　有天上午，外科主任喬治．英格倫差人來找她。

　　「你今年將開始做專科，心血管外科。」

　　她點點頭。「好的。」

　　「另外，我還有件會讓你高興的事。你聽說過巴克大夫嗎？」

　　佩姬驚奇地看著他。「是勞倫斯．巴克大夫？」

　　「是的。」

　　「當然聽說過。」

　　所有的醫師都聽說過勞倫斯．巴克大夫的大名。他是世界上最聲譽卓著的心血管外科專家。

　　「好的，他上周從沙特阿拉伯回來，他曾在那兒給國王動過手術。巴克大夫是我的老朋友，他答應每個星期到我們這兒來工作三天，為了公眾的利益。」

　　「這真是太棒了！」佩姬興奮地嚷起來。

　　「我將讓你參加他的小組。」

　　佩姬愣了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非常感激。」

　　「這對你是個極好的機會。你能從他那裡學到很多。」

　　「我相信我能夠。謝謝你，喬治。我實在太感激了。」

　　「你明天早晨六點鐘開始隨他查房。」

　　「我期待著。」

　　「期待著」實際上還說得不全。和像勞倫斯．巴克大夫這樣的人一同工作是佩姬夢寐以求的。我這是什麼意思？「像勞倫斯．巴克大夫這樣的人？」天下只有一個勞倫斯．巴克大夫。

　　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張他的照片，但她可以想像得出他是什麼模樣。他會是高個子，英俊瀟灑，滿頭銀髮，一雙修長和敏捷的手。一個心地溫和謙恭有禮的人。我們將在一起工作，佩姬想道。我要使自己成為不可或缺的。我想知道他結過婚沒有。

　　那天夜裡，佩姬做了一個與巴克大夫有關的春夢。

　　佩姬醒過來時，人正從床上掉下來。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佩姬和總住院醫師喬爾．菲利普以及另外五名實習醫師正心情緊張地在二樓走廊裡等待著。一位個子矮小，面色陰鬱的男人直朝他們衝過來。他走路時身體前傾，就好像頂著一陣強風。

　　他走近這夥人。「你們都站在這兒到底是幹什麼？我們走！」

　　佩姬過了一會兒才鎮靜下來，急忙往前追上其他人。他們沿著過道一邊走，巴克大夫一邊急促地講著：「你們每天有三十到三十五個病人需要照看。我要你們對每個病人都做出詳細的記錄。清楚了嗎？」

　　接著是一陣小聲的諾諾，「是的，先生。」

　　他們來到第一間病房。巴克大夫徑直朝一位四十多歲的男病人床前走過去，他的生硬而令人生畏的態度立刻為之一變。他輕輕拍拍病人肩膀，微笑著說：「早上好。我是巴克大夫。」

　　「早上好，大夫。」

　　「你今天早晨感覺如何？」

　　「我的胸部痛。」

　　巴克大夫研究了一下床腳的病情記錄，然後轉身問菲利普大夫：「他的Ⅹ光片有什麼情況？」

　　「沒有變化，他康復得很好。」

　　「我們再做一次血細胞計數。」

　　菲利普大夫做了筆錄。

　　巴克大夫又拍拍病人胳膊，笑著說：「看上去很好。我們再過一個星期就會讓你出院啦。」他轉過身急急地對住院醫師們說，「往前走！我們還有好多病人要看呢。」

　　我的上帝！佩姬心想。真是個雙重性格的人啊！

　　下一個病人是個過度肥胖的女人，身上帶著心臟起搏器。巴克大夫看了看她的病情記錄。「早上好，謝爾比太太。」他的口氣讓人覺著寬心。「我是巴克大夫。」

　　「你們還打算讓我在這兒呆多久？」

　　「好呀，你這麼可愛，我願讓你在這兒永遠待下去，不過我是有妻子的人啦。」

　　謝爾比太太咯咯地笑起來。「那她準是個幸運的女人。」

　　巴克又檢查了一下她的病情記錄。「我要說你差不多就可以回家了。」

　　「那太好了。」

　　「我今天下午再過來看你。」

　　勞倫斯．巴克轉身對住院醫師們說：「往前走。」

　　他們順從地跟在大夫身後，來到了一間半專用病房，床上躺著一個瓜地馬拉小男孩，焦灼的家人圍在四周。

　　「早上好，」巴克大夫熱情地說。他掃視了一下病情記錄。「你今天早晨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很好，大夫。」

　　巴克大夫轉身問菲利普，「電解液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有，大夫。」

　　「這是個好消息。」他拍拍男孩的胳膊。「鼓起勇氣，別害怕。」

　　母親急切地問道，「我兒子會好起來的嗎？」

　　巴克大夫微笑道，「我們會為他盡一切努力。」

　　「謝謝你，大夫。」

　　巴克大夫跨出病房，來到走廊裡，其他人跟在他後面。他停下腳步。「病人得的是非炎性心肌病，有不規則的發熱、震顫、頭痛和局部水腫。你們哪一位天才能告訴我，它最普遍的起因是什麼？」

　　大家默不作聲。佩姬猶猶豫豫地說，「我想它是先天的……遺傳性的。」

　　巴克大夫看著她，鼓勵地點點頭。

　　佩姬覺得喜人，就繼續說。「它越過……等一下……」她極力回想著。「它通過母親的基因隔代遺傳。」她停下來，面紅耳赤，頗有些得意。

　　巴克大夫盯著她看了片刻。「放狗屁！這是錐蟲病。它在拉美人中感染。」他很不快活地看著佩姬。「耶穌啊！誰對你說的你還算個醫師？」

　　佩姬的臉像火燒一樣發紅。

　　剩下的查房對她來講實在是不堪。他們又看了二十四個病人，佩姬只覺得巴克大夫一上午的時間全都花在想方設法羞辱她上了。巴克只對她一個人提問，考查和試探。當她講對了的時候，他沒有一句讚許的話；如果說錯了，他就對她大喊大叫。有一次佩姬犯了個錯誤，巴克吼起來，「你連給我的狗開刀都不配！」

　　查房終於結束時，總住院醫師菲利普說，「我們下午兩點再開始查房，帶著你們的筆記本，把每個病人的病情都記下來，不要有遺漏。」

　　他看著佩姬，心存憐憫地想說些什麼，然而轉過身去和巴克大夫匯合了。

　　佩姬心想，我再也不想見到那個雜種。

　　第二天夜裡，佩姬值夜班。她在幾個急診室之間疲於奔命，從一個危重病人忙到另一個危重病人，極力頂住洶湧而至的災難浪頭。

　　凌晨一時，她總算睡下來。她沒有聽到一輛救護車拉響警報器，呼嘯著飛駛進醫院，在急救處門前戛然停下。兩名護理人員迅速拉開車門，把昏迷的病人從擔架上移到輪床上，推著它穿過入口，進了一號急診室。

　　值班醫輔人員已經被無線電話叫來待命。一名護士陪在病人身邊一路小跑，另一名護士等在坡道的頂端。六十秒鐘之後，病人已被從輪床移上了檢查台。

　　他是個年輕人，滿身是血，很難看出長得什麼模樣。

　　一名護士開始動手，用大剪刀剪開他那已撕壞的衣服。

　　「看上去好像全碎了。」

　　「他像只被宰的豬在淌血。」

　　「我摸不到他的脈搏。」

　　「誰值夜班？」

　　「泰勒大夫。」

　　「快把她找來。如果她來得快，興許他還有救。」

　　佩姬被電話鈴聲吵醒。

　　「喂……？」

　　「我們一號急診室有危重病人，大夫。我想他挺不過去了。」

　　佩姬從帆布床上坐起。「好的。我就來。」

　　她看了看手錶。凌晨一點三十分。她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向電梯走去。

　　一分鐘後，她走進一號急診室。室內中央的檢查台上躺著渾身是血的傷員。

　　「什麼情況？」

　　「摩托車車禍。他被一輛公交車撞了。當時他沒戴頭盔。」

　　佩姬朝著那昏睡不醒的身影一步步挪過去，還沒看見他的臉，就知道情況了。

　　她突然完全清醒過來。「身上開條靜脈插管！」佩姬下著指令。「接上氧氣。我要求立刻送血漿過來。打電話給檔案室查到他的血型。」

　　護士吃驚地看著她。「你認識他？」

　　「是的。」她不得不強迫自己才說出這幾個字。「他名叫吉米．福特。」

　　佩姬用手指摸摸他的頭皮。「有嚴重的水腫。我要做頭部掃描和Ⅹ光片。我們要立刻把他的頭部裹好。我要求確保他的生命！」

　　「是的，大夫。」

　　佩姬花了兩個小時確保一切可能的手段都為吉米．福特用上了。Ⅹ光片顯示顱骨破裂，腦挫傷，肱骨骨折，以及多處肌肉和軟組織撕裂。但一切還得等到他穩定下來。

　　三點三十分，佩姬判斷眼下沒有更多的事可做了。他的呼吸好起來，脈搏也強了。她俯身看著昏迷的人形。我們要生他半打小孩。頭一個女孩起名叫佩姬，我希望你不介意。

　　「如果有任何變化，來叫我。」佩姬說。

　　「別擔心，大夫，」一名護士說。「我們會好好看護他的。」

　　佩姬走回值班室。她覺得精疲力盡，但是因為心裡記掛吉米．福特，再也不能安然入睡。

　　電話鈴又響了。她幾乎沒有力氣拿起話筒。「喂。」

　　「大夫，你最好到三樓來一趟，趕快。我想巴克大夫的一個病人正犯心肌梗塞。」

　　「就來，」佩姬說道。巴克大夫的一個病人。佩姬深吸一口氣，箭一樣從床上躥起來，往臉上抄了點冷水，便急匆匆向三樓奔去。

　　一名護士正在一間專用病房外等她。「是赫恩斯太太。看樣子她又發了一次心肌梗塞。」

　　佩姬走進房間。

　　赫恩斯太太五十多歲。臉上仍可以看出殘留著昔日的美艷。但她的身體脂肪太多，而且病態地發福。她正捂著胸口呻吟著。「我要死了，」她說。「我要死了。我透不過氣來了。」

　　「你會好起來的，」佩姬安慰她。她又轉身對護士說，「你給她作過心電圖嗎？」

　　「她不准我碰她。她說她太緊張了。」

　　「我們必須作個心電圖，」佩姬告訴病人。

　　「不！我不想死。請別讓我去死……」

　　佩姬對護士說：「打電話給巴克大夫。讓他立刻到這兒來。」

　　護士連忙走出去。

　　佩姬把聽診器放在赫恩斯太太胸口。她仔細聽著。心跳似乎正常，但佩姬不敢冒風險。

　　「巴克大夫幾分鐘後就到，」她對赫恩斯太太說。「盡量放鬆。」

　　「我從沒這麼難受過。我的胸口悶死了。請別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的，」佩姬答應她。

　　在等待巴克大夫的時候，佩姬給緊急監護室打去電話。吉米．福特的情況沒有變化。他還是在昏迷之中。

　　三十分鐘以後，巴克大夫到了。他明顯是匆忙穿戴一下就來了。「什麼情況？」他問道。

　　佩姬說：「我想赫恩斯太太心臟病又犯了。」

　　巴克大夫走到床邊。「你作過心電圖嗎？」

　　「她不讓我們做。」

　　「脈搏？」

　　「正常。沒有熱度。」

　　巴克大夫把聽診器放在赫恩斯太太的背上。「深呼吸。」

　　她乖乖照辦。

　　「再來一次。」

　　赫恩斯太太打了一個大飽嗝。「對不起。」她笑了。「噢，這下好多了。」

　　他又端詳了她一陣子。「你晚飯吃的什麼，赫恩斯太太？」

　　「我吃了一份漢堡包。」

　　「就一份漢堡包？就這些？一份？」

　　「是兩份。」

　　「還有什麼別的？」

　　「好吧，你知道……還有洋蔥和炸馬鈴薯條。」

　　「喝了什麼？」

　　「巧克力牛奶冰淇淋。」

　　巴克大夫低頭看著病人。「你的心臟很好。你的胃口讓我們擔心。」他轉身對佩姬說，「你現在看到的是一例胃灼熱。請到外面來，大夫。」

　　他們來到走廊裡，巴克大夫咆哮起來，「他們在醫學院到底是怎麼教你的？你難道連胃灼熱和心肌梗塞也分不清嗎？」

　　「我想過……」

　　「問題在幹，你並沒有想過！如果你再在深更半夜為著一例胃灼熱把我喊起來的話，我就要你的命。你聽明白了沒有？」

　　佩姬渾身僵硬地站在那兒，臉上表情陰森可怖。

　　「給她服些抗胃酸藥，大夫。」勞倫斯．巴克譏諷地說，「你就會發現她已經治好啦！六點鐘查房時見。」

　　佩姬看著他氣呼呼地衝出去。

　　佩姬步履踉蹌地回到值班室帆布床上時，心裡在想，我要殺死勞倫斯．巴克。我要慢慢地宰他。他會大病一場。他身上要插十幾根管子。他會乞求我來幫他解除痛苦，但我不會這麼做。我要讓他活受罪，然後等到他感覺好些時……那時我就殺了他！

第十五章

　　佩姬正跟著那只畜牲查早房，畜牲是佩姬暗地裡對巴克醫師的稱呼，她已協助巴克醫師做過三個心血管手術；儘管她與巴克勢不兩立，但還是禁不住對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高超醫術佩服得五體投地。她心懷敬畏地看著他打開病人的胸腔，熟練地用他人捐贈的心臟換下有毛病的舊心臟，然後縫合妥當。整個手術過程花了不到五個小時。

　　幾個星期之內，佩姬心想，那病人就能恢復正常生活了。怪不得外科大夫都認為自己是上帝吶。他們讓人死而復生。

　　佩姬常常目睹一個心臟停止跳動，變成一塊毫無生氣的肉團。然後奇蹟就會出現，一塊沒有生命的器官又開始搏動，把血液送往垂危的整個軀體。

　　有天上午，安排一位病人作主動脈氣囊插入手術。佩姬在手術室裡協助巴克大夫。就在他們即將開始動手的時候，巴克大夫急沖沖地說：「你來做！」

　　佩姬看著他。「對不起，你說什麼？」

　　「這是個簡單的手術。你以為你能對付得了嗎？」他說話口氣中含著輕蔑。

　　「能，」佩姬顯得有些緊張地說。

　　「好吧，那就快開始做。」

　　他太盛氣凌人了。

　　巴克看著佩姬技藝嫻熟地把一根空管子插進病人動脈，然後穿過動脈直抵心臟，乾淨利落，一氣呵成。巴克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見他的鬼去吧，佩姬心想。我不管幹什麼事沒有能讓他滿意的。

　　佩姬向管子裡注入不透Ⅹ射線的染劑。他們注視著監視器上顯示染劑已流進冠狀動脈。螢光幕上出現圖像，並且顯示出阻塞的程度和在動脈中的位置，同時，一台自動攝影機記錄了Ⅹ光拍下的全過程，以作為永久保存的檔案。

　　總住院醫師看著佩姬，笑著說：「幹得漂亮。」

　　「謝謝你。」佩姬轉身面對巴克大夫。

　　「他媽的也太慢了，」他嚎叫起來。

　　說著他就走出了手術室。

　　巴克大夫外出私人行醫，不在醫院的那幾天，佩姬覺得謝天謝地。她對凱特說，「能有一天躲開他，就好像在鄉下過一個星期那麼暢快。」

　　「你真恨他，對吧？」

　　「他是個了不起的大夫，但是又是一個卑鄙的人。你注意到沒有，有些人真是名副其實？巴克大夫如果不向人狂叫的話，他就會發心臟病的。」

　　「應該讓你領教一下我所忍受的那幫尤物呢。」凱特大笑起來。「他們個個以為自己是上帝送給女人的禮品。要是這個世界上沒有這些男人那多偉大。」

　　佩姬看著她，什麼話也沒說。

　　佩姬和凱特去查看吉米．福特的情況。他還在昏迷之中。她們仍舊一點忙也幫不上。

　　凱特嘆了口氣。「見鬼。為什麼這種事發生在好人身上？」

　　「我希望能知道答案。」

　　「你認為他挺得過來嗎？」

　　佩姬遲疑著。「我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現在該看上帝的了。」

　　「可笑。我還以為我們是上帝哩！」

　　第二天下午，當佩姬正在帶隊查房時，總住院醫師卡普蘭在走廊裡叫住她。「今天是你走運的日子。」他咧開嘴笑著。「你要帶領一個醫學院學生四處轉轉。」

　　「真的嗎？」

　　「是的，是個白癡外甥。華萊士大夫的老婆有個外甥想當醫師。他已經被從兩所醫學院攆出來了。我們大伙都得忍著點。今天輪到你啦。」

　　佩姬哼唧哼唧地發著牢騷。「我哪兒有時間幹這個，我正忙著要……」

　　「這由不得你。乖乖的，華萊士大夫會給你加分的。」卡普蘭走了。

　　佩姬嘆口氣，然後走到新實習住院醫師等候的地方。白癡外甥在哪兒？她看看手錶。他已經遲到三分鐘了。我再等他一分鐘，佩姬作出決定，再不來就見他的鬼去吧。正在此時，她看見他走過來，高高的個子，精瘦，沿著大廳急匆匆朝她這邊走來。

　　他來到佩姬身旁，氣喘吁吁地說：「對不起。華萊士大夫叫我來──」

　　「你遲到了，」佩姬簡短地說。

　　「我知道。我道歉。我碰上堵車了──」

　　「沒關係。你叫什麼名字？」

　　「傑森。傑森．柯蒂斯。」他穿件運動夾克。

　　「你的白大褂在哪兒？」

　　「我的白大褂？」

　　「沒人告訴過你，查房時應該穿白大褂嗎？」

　　他看上去有些慌張不安。「不。我恐怕我……」

　　佩姬怒氣沖沖地說，「向後轉，到護士長辦公室去，叫她給你一件白大褂。你也沒有筆記本。」

　　「沒有。」

　　「白癡外甥」真沒形容錯。「到一號病房來和我們會合。」

　　「你肯定嗎？我……」

　　「叫你幹什麼，就去幹什麼！」佩姬和其他人一起走了，留下傑森．柯蒂斯在他們身後呆呆地望著。

　　直到他們檢查到第三個病人時，傑森．柯蒂斯才急急忙忙趕到。他身穿著一件白大褂。佩姬在講，「……心臟腫塊可以是原發性的，這極少見；也可以是繼發性的，這就比較常見。」

　　她轉過身來問柯蒂斯，「你能說出三種腫塊的名稱來嗎？」

　　他癡愣愣地看著她。「我恐怕我……我不能。」

　　當然不能。「心外膜的。心肌的。心內膜的。」

　　他笑著對佩姬說，「這挺有意思。」

　　我的上帝！佩姬想。不管有華萊士大夫還是沒有華萊士大夫，我都要趕緊把他打發走。

　　他們又轉到下一個病人那兒。佩姬做完檢查後，把全組人叫到走廊裡，不讓別人聽見。「我們現在面對的是甲狀腺亢進症，有熱度，並且心動過速。這種病發生在手術之後。」她轉身問傑森．柯蒂斯，「你怎樣醫治這種病？」

　　他站在那兒，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輕柔地？」

　　佩姬強壓怒火。「你不是他母親，你是他的醫師！他需要持續不斷靜脈輸液來應付脫水，配合靜脈加磺和抗甲狀腺藥，以及抗驚厥的鎮靜劑。」

　　傑森點點頭：「這聽起來還差不多。」

　　以後的查房仍沒有任何好轉。到結束時，佩姬把傑森．柯蒂斯叫到一邊。「如果我對你坦誠相言的話，你是否介意？」

　　「不。一點也不，」他欣然說道。「我會很感激的。」

　　「另找個職業吧。」

　　他站在那兒，皺著眉頭。「你不認為我能幹得下來？」

　　「坦白地說，不。你也不喜歡幹這個，是吧？」

　　「並不真喜歡。」

　　「那你為什麼還要挑選這個職業？」

　　「跟你說實話吧，我是被逼的。」

　　「那麼，你去告訴華萊士大夫，他犯了個錯誤。我想你這輩子應該另找些事幹才對。」

　　「我實在感謝你告訴我這些，」傑森．柯蒂斯真誠地說。「我想知道我們是否可以繼續討論這事。如果晚飯時間你有空的話……」

　　「我們沒什麼要繼續討論的，」佩姬簡短地說。「你可以告訴你姨父……」

　　正在這時，華萊士大夫出現在視野裡。「傑森！」他叫起來。「我到處在找你。」他轉身又對佩姬說，「我看見你們兩人已經相識了。」

　　「是的，我們相識了，」佩姬滿臉難受地說。

　　「那好。傑森是建築師，負責設計新建大樓的翼部。」

　　佩姬愣在那兒，一動不能動彈。「他是……什麼？」

　　「是的。他沒告訴你？」

　　她覺得自己面紅耳赤。沒人告訴過你，查房時要穿白大褂嗎？你為什麼要幹這行？跟你說實話吧，我是被逼的。

　　被我逼的！

　　佩姬真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他把她徹底要了一遍。她轉身對傑森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誰？」

　　他正在樂呵呵地注視著她，「唉呀，你實際上沒給我一點機會啊？」

　　「她沒給你機會幹什麼？」華萊士問。

　　「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佩姬不大自然地說。

　　「今晚一塊兒吃晚飯怎麼樣？」

　　「我不吃晚飯。況且我忙得很。」佩姬說著就走了。

　　傑森在後面很是敬佩地看著她。「這是個了不得的女人。」

　　「她的確是的，不是嗎？我們到我辦公室去，討論新的設計方案好嗎？」

　　「好的。」但他的思緒還在佩姬身上。

　　又到了七月，一年一度，新的一批實習住院醫師來到醫院，開始邁步走向成為真正醫師的旅程。

　　護士們一直在盼望著這批新的實習醫師，紛紛對其中她們屬意的，可以成為情人或丈夫的，定下所有權。在這特殊的日子裡，新醫師們一露面，幾乎所有女人們的眼光都盯上了肯．馬洛禮大夫。

　　沒有人知道肯．馬洛禮為什麼要從華盛頓特區的一家高級私立醫院轉到舊金山的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來。他是第五年的一般外科住院醫師。有傳聞說，他之所以匆匆離開華盛頓是因為和一位國會眾議員之妻有染。另有傳聞說，一名護士因他而自殺，他被迫離開。護士們現在唯一確定的是，肯．馬洛禮毫無疑問是他們見過的最帥的男人。他個頭很高，運動員的體魄，一頭飄逸的金髮，還有一張在銀幕上都會顯得了不起的面孔。

　　馬洛禮很快就融匯到醫院的常軌之中，就好像他在那兒已經幹了好長時間。他是個極能讓女人動春心的人，幾乎從一開始，護士們便為了他而爭風吃醋。一夜又一夜，其他醫師會目睹他帶著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護士消失在空空的值班室裡。他是一匹種馬的名聲，在醫院裡很快就傳得神乎其神了。

　　佩姬、凱特和霍尼正在談論他。

　　「你們能相信所有的護士都委身於他嗎？」凱特大笑起來。「她們爭先恐後地想成為本周特選菜餚呢！」

　　有天早晨，有六七位醫師正在更衣室裡，這時馬洛禮走進來。

　　「我們正在談論你，」其中一個人說。「你肯定累壞了吧。」

　　馬洛禮呲著牙笑著說：「這個夜晚過得不壞。」他和兩名護士過了夜。

　　一個名叫格倫迪的實習住院醫師說：「你讓我們這些人都快成了閹人啦，肯。這家醫院裡有你睡不成的人嗎？」

　　馬洛禮大笑起來。「我懷疑這點。」

　　格倫迪想了一下：「我敢打賭我能找出這個人來。」

　　「真的嗎？是誰？」

　　「一個總住院醫師，名叫凱特．亨特。」

　　馬洛禮點點頭：「那個黑妞兒啊。我見過她。她是非常動人。你何以見得我沒辦法帶她上床？」

　　「因為我們全都敗啦。我想她是不喜歡男人吧。」

　　「或者也許她還沒遇上那個人？」馬洛禮指出這一點。

　　格倫迪搖搖頭。「不是。你不會得手的。」

　　這倒是個挑戰哩。「我敢打賭你錯了。」

　　另一名住院醫師開腔道：「你是說你要為這事打賭？」

　　馬洛禮笑著說：「當然。為什麼不呢？」

　　「好的。」這夥人一下子圍住馬洛禮。「我賭五百美元你睡不上她。」

　　「成交。」

　　「我賭三百美元。」

　　另一個人說：「我也來。我賭六百塊。」

　　最後，賭注一共下到了五千美元。

　　「時間到什麼時候為止？」馬洛禮問。

　　格倫迪想了想。「我們定三十天吧。公平嗎？」

　　「再公平不過了。我要不了這麼多天。」

　　格倫迪說，「不過你得證明這一點才行。她必須自己公開承認她和你睡過。」

　　「沒問題。」馬洛禮打量了一下身邊的這些人，然後張嘴笑了。「這幫蠢貨！」

　　十五分鐘之後，格倫迪來到小餐廳，凱特、佩姬和霍尼正在吃早飯。他走到她們桌前。「我能入伙嗎，女士們──大夫們──就一會兒工夫？」

　　佩姬抬起頭。「當然可以。」

　　格倫迪坐下來。他看著凱特，懷有歉意地說道：「我實在不願意告訴你這個，我真是太生氣了．我想只有讓你知道才是公平的……」

　　凱特看著他，一點摸不著頭腦。「知道什麼？」

　　格倫迪嘆口氣。「那個新來的住院醫師──肯．馬洛禮？」

　　「是的。他怎麼啦？」

　　格倫迪說：「好吧，我……上帝，這太讓人難堪了。他和幾個醫師打了個五千塊錢的賭，說他三十天之內準能把你弄上床睡了的。」

　　凱特咬牙切齒。「他真這麼幹了，是不是？」

　　格倫迪假惺惺地說：「我不怪你生氣發火。我剛聽說這事的時候也覺得令人作嘔。好吧，我只想警告你。他會來邀你外出約會的，我想唯一正確的事是你應該知道他為什麼要來請你出去。」

　　「謝謝，」凱特說。「謝謝你告訴我。」

　　「這是我能做的極其微薄的一點事。」

　　她們看著格倫迪走了。

　　小餐廳外的過道裡，其他住院醫師正在等他。

　　「進展如何？」他們問。

　　格倫迪開懷大笑。「太完美啦。她氣得要死。那混帳小子輸定啦！」

　　霍尼正在桌旁說：「我想這太卑鄙了。」

　　凱特點點頭。「應該讓人把他閹掉。我和那狗雜種出去之前，這些傢伙該先掉進地獄。」

　　佩姬坐在那兒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知道嗎，凱特？如果你真和他出去，這事也許會挺有意思呢。」

　　凱特吃驚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佩姬眼中閃現著火花。「幹嘛不呢？如果他想玩遊戲的話，我們幫他玩──不過他得按咱們的規矩玩。」

　　凱特朝前欠著身子。「說下去。」

　　「他有三十天時間，對吧？他請你出去時，你要表現得熱烈、愛意綿綿、充滿柔情。我是說，你會對他愛得發瘋。你將逼得他死去活來。你唯一不能做的事，上帝保佑你，就是和他上床睡覺。我們要給他個五千美元的教訓。」

　　凱特想到她的繼父。這是報復的辦法。「我喜歡這麼幹一下，」凱特說。

　　「你是說你將這麼幹啦？」霍尼說。

　　「我要這麼幹。」

　　凱特心裡一點也不知道，就是這樣一番話，她為自己簽下了死亡證書。

第十六章

　　傑森．柯蒂斯腦海裡一直縈繞著佩姬．泰勒的形象，揮之難去。他給本．華萊士的秘書掛了個電話。「喂，我是傑森．柯蒂斯。我需要佩姬．泰勒的住宅電話號碼。」

　　「當然可以，柯蒂斯先生。請稍候。」她把號碼報給他。

　　霍尼接的電話。「塔夫特醫師。」

　　「我是傑森．柯蒂斯。泰勒大夫在嗎？」

　　「不，她不在。她在醫院值班。」

　　「哦。太遺憾了。」

　　霍尼聽出他口氣中流露出非常失望。「如果有什麼緊急情況，我可以……」

　　「不，沒有。」

　　「我可以給她傳個口信，讓她給你去電話。」

　　「這很好。」傑森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了霍尼。

　　「我會給她帶到這個口信的。」

　　「謝謝你。」

　　「傑森．柯蒂斯來過電話，」佩姬回到公寓時，霍尼對她講。「他好像很精明強幹。這是他的電話號碼。」

　　「把它燒了。」

　　「你不打算給他回電話？」

　　「不，永遠不。」

　　「你還在留戀著阿爾弗雷德，是嗎？」

　　「當然不是。」

　　這就是霍尼從她那裡得到的全部反應。

　　傑森又等了兩天才再一次打電話。

　　這回是佩姬接的電話。「泰勒醫師。」

　　「喂，你好嗎！」傑森說。「我是柯蒂斯醫師。」

　　「……醫師？」

　　「你也許記不得我了，」傑森輕鬆地說。「我兩天前曾和你一道查過房，並且請你同我吃晚飯。你說過──」

　　「我說過我很忙。我現在還是很忙。再見，柯蒂斯先生。」她狠狠地把話筒摜下。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霍尼問她。

　　「什麼也不為。」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實習醫師們集合好，正準備跟佩姬去開始上午的查房時，傑森．柯蒂斯露面了。他身穿一件白大褂。

　　「我希望自己沒遲到，」他由衷地說道。「我得穿上白大褂才行。我記得不穿白大褂時，你是多麼不高興啊。」

　　佩姬惡狠狠地喘口大氣。「跟我來，」她說道，然後領著傑森走進空無一人的醫師更衣室。「你在這兒幹什麼？」

　　「跟你說老實話，我一直在擔心著我們前兩天看過的那幾個病人，」他真心誠意地說。「我來看看他們每個人是不是都挺好的。」

　　這傢伙真叫人氣不打一處來。

　　「你為什麼不到外頭去蓋蓋房子什麼的？」

　　傑森看著她，然後輕聲說：「我正在努力呢。」他掏出一大把入場券。「瞧，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所以我買了今晚巨人隊比賽的票子，戲票，歌劇票，還有音樂會的票。隨你挑。這些票都不能退的。」

　　這傢伙真讓人惱火。「你總是像這樣把錢往水裡扔嗎？」

　　「只是在戀愛的時候，」傑森說。

　　「稍等一刻──」

　　他把票遞上來。「挑吧。」

　　佩姬把手伸過去，一把抓過所有的票。「謝謝你，」她甜甜地說道。「我要把這些票全送給我的門診病人。他們多數人還沒有機會去過戲院或者歌劇院呢。」

　　他笑著說，「這太妙了！我希望他們喜歡。你願同我一道吃晚飯嗎？」

　　「不。」

　　「不管怎麼說，你總得吃吧。你不想改變決定嗎？」

　　佩姬心裡對入場券的事突然覺得有那麼點內疚。「我恐怕我不會是個好伴。我昨夜值了一通宵班，況且……」

　　「我們晚上可以早些開始。說話算數。」

　　她嘆了口氣。「好吧，不過……」

　　「太好了！我在哪兒接你？」

　　「我七點下班。」

　　「我準時來這兒接你。」他打了個哈欠。「現在我得回家再睡它一覺了。這麼早起床太讓人痛苦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佩姬看著他離開，她忍不住笑起來。

　　當晚七時，傑森到醫院接佩姬，監管護士說：「我想你會在值班室找到泰勒大夫的。」

　　「謝謝。」傑森順著走廊來到值班室。門是關著的。他敲了一下，沒人答應。他又敲了一下，然後推開門朝裡看。佩姬正躺在帆布床上，睡得很沉。傑森走過去，在她身邊站了好大一會兒工夫，俯看著她。我要和你結婚，女士，他心裡想著。他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回身輕輕把門關上。

　　第二天上午傑森正開會時，秘書捧著一小束鮮花進來。送花卡片上寫著：我十分抱歉。瑞普。傑森大笑。他給正在醫院的佩姬打電話。

　　「這是你的約會對象在打電話。」

　　「我實在為昨晚的事抱歉。」佩姬說。「我很不好意思。」

　　「別這樣。不過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瑞普是安息的意思呢，還是指在凡．溫克爾的那位瑞普先生？」

　　「你隨便挑吧。」

　　「我挑今天的晚餐。我們能再試一次嗎？」

　　她遲疑著。我不想捲進去。你還在留戀著阿爾弗雷德，是嗎？

　　「喂，你聽見了嗎？」

　　「是的。」就一個晚上不會有什麼妨害的，佩姬作了決定。「好的。我們可以一道吃晚飯。」

　　「太好了。」

　　佩姬那天晚上穿衣打扮時，凱特說：「看上去好像你有一場非同尋常的約會。那人是誰？」

　　「他是個醫師建築師，」佩姬說。

　　「是個什麼？」

　　於是佩姬把來龍去脈講給凱特聽。

　　「他像是個好玩的人。你對他有意思嗎？」

　　「並不真有。」

　　那晚過得非常愉快。佩姬發現傑森很容易相處。他們談著一切，又好像什麼也沒說，時間似乎飛逝而去。

　　「跟我說說你的事，」傑森說。「你是在哪裡長大的？」

　　「你不會相信我說的。」

　　「我保證我會的。」

　　「好吧。剛果、印度、緬甸、尼日利亞、肯尼亞……」

　　「我不信。」

　　「這是千真萬確的。我父親為世界衛生組織工作。」

　　「誰？我認輸了。難道這是艾伯特與考斯特洛故事的翻版嗎？」

　　「是世界衛生組織。他是醫師。我童年時代跟他去過好多第三世界國家。」

　　「這對你來講一定非常艱難吧。」

　　「這是激動人心的。最困難的莫過於在一個地方從來都呆不長，沒法交朋友。」我們不需要任何別的人，佩姬。我們永遠互相屬於對方……。這是我妻子，卡倫。她抖落掉往事的回憶。「我學會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語言和異國的風俗習慣。」

　　「舉個例子。」

　　「好吧，舉個例子來說，我……」她想了片刻。「在印度，人們相信死後復生之類的事，而來世取決於今生的所作所為。如果你是個壞人，下輩子便成為畜牲。我記得在一個村莊裡，我們有條小狗。我常常想知道，他前世是誰，幹過什麼壞事。」

　　傑森說：「也許他只是亂咬一氣，毫無目標？」

　　佩姬笑著說：「還有圍堵扣押。」

　　「圍堵扣押？」

　　「這是一種非常有力的懲罰形式。一群人包圍一個人。」她不往下說了。

　　「還有呢？」

　　「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

　　「他們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而他卻不能動，也不能離開。他就這樣一直被包圍著，直到他向他們的要求屈服。這種情況可能持續很長很長時間。他一直呆在圈子裡，包圍他的人群倒可以換班。我曾見過一個人試圖逃出包圍。他們就把他打死了。」

　　這段回憶讓佩姬發抖。平常很友善的人變成一夥尖叫和瘋狂的暴徒。「我們離開這裡，」阿爾弗雷德叫著。他拽著佩姬的膀子，帶她去一段安靜的後街。

　　「這太可怕了，」傑森說。

　　「我父親第二天就把我們送走了。」

　　「我真希望能認識你父親。」

　　「他是個非常出色的醫師。他本可以在紐約的帕克大街大獲成功，但他對金錢毫無興趣。他的唯一興趣就是救助生靈。」就像阿爾弗雷德，她想。

　　「他後來出了什麼事？」

　　「他在一場部族戰爭中被殺害了。」

　　「我很難過。」

　　「他熱愛他的工作。起初，當地人和他過不去。他們非常迷信。在遙遠的印度鄉村，每個人都有一個算命用的天宮圖，都是村裡占星術士做的，他們靠這個生活。」她笑著說。「我很喜歡我的那個。」

　　「他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將來會跟一位年輕英俊的建築師結合？」

　　佩姬看著他，堅定地說，「沒有過。」對話正在變得過於涉及個人啦。「你是建築師，所以你會喜歡我下面說的話。我是在枝條疊起的茅草屋裡長大的，泥巴地，茅草頂，老鼠和蝙蝠喜歡在這裡作窩。我也在沒窗戶的土屋裡住過。我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住進一幢兩層樓的舒適房子裡，有長廊，綠色草坪和白色圍欄，還有……」佩姬停下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談起這些的，但是你確實問了。」

　　「我很高興我問了，」傑森說。

　　佩姬看看手錶。「我不知道已經這麼晚了。」

　　「我們還能再這樣嗎？」

　　我不想讓他誤會，在歧途上走得太遠，佩姬心想。這不會產生什麼結果的。她想起凱特曾對她說過的話。你抱住不放的只是個幽靈，快放手。她看著傑森，說道：「可以。」

　　第二天清晨，一名信差帶著個包裹來了。佩姬給他打開門。

　　「我給泰勒大夫送東西來了。」

　　「我就是泰勒大夫。」

　　信差驚訝地看著她。「你是個大夫？」

　　「是的，」佩姬耐著性子說。「我是醫師。你有什麼意見嗎？」

　　他聳聳肩。「不，女士。一點也不。請你在收條上簽名好嗎？」

　　包裹重得讓人吃驚。佩姬好奇地把它搬到客廳的桌子上，然後打開。裡面是一個縮微的模型，一座漂亮的帶長廊的白色二層樓房，房前是一小塊綠草坪和花園，周圍是白色的圍欄。他一定是熬了個通宵趕做出來的。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

　　我的〔〕

　　我們的〔〕

　　請勾一個。

　　她坐在那兒，長久地看著這個模型。房子是對了，但人是錯了。

　　我到底怎麼啦？佩姬問自己。他聰明，有吸引力，又很可愛。她知道毛病出在哪裡。他不是阿爾弗雷德。

　　電話鈴響起來。是傑森。「你拿到房子了嗎？」

　　「它真美極了！」佩姬說。「太謝謝你了。」

　　「我願為你造出真的來。你填過方框了嗎？」

　　「沒有。」

　　「我是個有耐心的人。今晚有空一起吃晚飯嗎？」

　　「有空，不過我得警告你，我一整天都要動手術，到了晚上我會精疲力盡的。」

　　「我們早點開始。順便說一句，是在我父母家裡。」

　　佩姬遲疑了片刻，「哦？」

　　「我已經把你的一切都和他們講過了。」

　　「那好。」佩姬說。事情進展得也太快了。這讓她感到不安。

　　佩姬掛上電話，心裡在想：我實在不該這樣做。到晚上，我會累得要命，什麼事也不想幹，只想睡覺。她想回電話給傑森取消約會。現在再這樣太遲了。我們就早點開始吧。

　　那晚佩姬穿衣打扮時，凱特說，「你看上去很疲勞。」

　　「是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出去？你該上床睡覺去。要不你就是精力過剩？」

　　「不。今晚不。」

　　「又是傑森？」

　　「是的。我要去見他的父母。」

　　「啊。」凱特搖搖頭。

　　「一點不像你想的那樣，」佩姬說。確實一點也不像。

　　傑森的父母住在太平洋高地區的一座漂亮房子裡。傑森的父親七十多歲，一副高尚派頭。傑森的母親是個熱情而樸實的人。他們一下子就讓佩姬覺得親切，沒有拘束。

　　「傑森跟我們說過這麼多有關你的事，」柯蒂斯太太說。「可他沒告訴我們你這麼漂亮。」

　　「謝謝你。」

　　他們來到書房，裡面全是傑森和他父親設計的房屋模型。

　　「我想就在你我兩人之間說說，傑森，他的曾祖父，還有我，給舊金山添了不少景緻呢，」傑森的父親說。「我兒子是個天才。」

　　「我就是這樣不斷跟佩姬說的，」傑森說。

　　佩姬笑起來。「我相信這點。」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她努力掙扎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傑森在注視著她，很關切。「我們去吃晚飯吧。」他建議道。

　　他們來到大餐廳，四壁是橡木鑲板，陳列著誘人的古董，牆上是好幾幅肖像畫。一個女傭過來上菜。

　　傑森的父親說：「那邊那幅肖像是傑森的曾祖父。他設計的房子在一九○六年大地震時全毀了。太遺憾了。它們都是無價之寶。晚飯後我給你看看這些建築物的照片。」

　　佩姬的腦袋搭拉到餐桌上。她已經沉沉地睡著了。

　　「我很高興還沒上湯，」傑森的母親說。

　　肯．馬洛禮有麻煩了。為凱特打賭的事，很快就在整個醫院裡張揚開了，賭注迅速加大到了一萬美元。馬洛禮對自己的成功過於自信，以致使賭注大大超過了他的支付能力。

　　如果我輸掉，我就有大麻煩了。不過我是不會輸的。大師動手的時候到了。

　　凱特正在醫院小餐廳裡和佩姬、霍尼一道吃午飯，馬洛禮在這時朝她們這張桌子走來。

　　「我來加入你們這伙，不介意吧，大夫們？」

　　不說女士們，不說姑娘們，而說大夫們。過敏型的，凱特挖苦地想到。「一點也不，坐下吧，」凱特說。

　　佩姬和霍尼交換了一下眼神。

　　「好吧，我得先走了。」佩姬說。

　　「我也是。等會兒見。」

　　馬洛禮看著佩姬和霍尼走開。

　　「上午挺忙吧？」馬洛禮問道，並且擺出一副似乎很關心的樣子。

　　「哪天上午不忙呢？」凱特給了他一個熱情和鼓勵的笑靨。

　　馬洛禮小心翼翼地制訂了他的戰略。我要讓她知道我只對她作為一個人感到興趣，而不只是作為一個女人感到興趣。她們都特別反感被人當成性交對象。和她談談醫學。我得慢慢來，悠著點兒。我有足足一個月時間來把她弄到手。

　　「你聽說過特恩布爾太太的屍體解剖報告嗎？」馬洛禮開始了。「那女人胃裡居然有個可口可樂的瓶子！你能想像得出怎麼……」

　　凱特朝前欠欠身。「你星期六晚上有事嗎，肯？」

　　馬洛禮一下子沒轉過彎來，完全失去了警惕。「什麼？」

　　「我還以為你會帶我出去吃晚飯呢。」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都要脹紅了。我的上帝啊！他想。這可不得了！她哪裡是什麼同性戀女人。那幫傢伙這麼說是因為他們得不到她。好吧，我馬上就要得到了。她這已經是在邀我了嘛。他盡力回想著原來打算星期六和誰約會的。薩莉，手術室的那個小護士，她可以再等等。

　　「沒什麼大事，」馬洛禮說。「我喜歡帶你去吃晚飯。」

　　凱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好極啦，」她柔聲細語地說。「我正在盼著哩。」

　　他張開嘴笑著說，「我也是呢。」你不知道這值多少錢，寶貝兒。值一萬美元呢！

　　那天下午，凱特向佩姬和霍尼作了匯報。

　　「他的嘴張得好大！」凱特大笑。「你們要是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就好了！他看上去就像是吞下金絲雀的貓。」

　　佩姬說：「記住，你是貓。他才是金絲雀呢。」

　　「你們星期六晚上幹什麼？」霍尼問。

　　「有什麼建議？」

　　「我有，」佩姬答道。「計劃是這樣的……」

　　星期六晚上，凱特和肯在海邊的愛米利奧餐館吃晚飯。她為此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白色露肩式的棉質長裙。

　　「你這樣子真是動人心魂，」馬洛禮說。他謹慎小心地敲打著正確的音符。讚賞，但不要挑逗。馬洛禮決定盡可能表現出他最可愛之處來，但這已沒有必要。很快他就明白，凱特是情願讓他快活呢。

　　喝酒的時候，凱特說：「所有的人都在談論，說你是個好了不起的醫師哩，肯。」

　　「好吧，」馬洛禮謙恭地說，「我接受過良好的訓練，我對病人非常關心。他們對我很重要的。」他說話口氣裡充滿真誠之意。

　　凱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肯定他們是很重要。你是哪裡人？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那個真正的你。」

　　我的天吶！馬洛禮心想。這完全是我慣用的招數嘛。他覺得事情如此輕鬆容易實在是不可思議。他對女人是很有研究的，他的雷達知道她們發出的各種信號。她們可以用一個眼神，一次微笑，甚至說話的聲調來表達同意。但凱特的信號讓他的雷達失靈了。

　　她前傾著身體挨著他，嗓音有些嘶啞。「我想知道一切。」

　　他晚餐時一直在談論著自己，每一次當他試圖把話題轉到凱特身上時，她都說：「不，不。我想聽到更多的。你的生活經歷太讓人著迷！」

　　她對我神魂顛倒了，馬洛禮有了判斷。他真希望當初賭注下得更大一些就好了。我說不定今晚就贏了呢，他心裡在想。喝咖啡的時候，凱特說，「你願意到我公寓來再喝杯夜酒嗎？」他覺得更有了把握。

　　贏啦！馬洛禮撫摸著她的手臂，輕聲說：「我太願意了。」那幫傢伙都發瘋啦，馬洛禮想。她是我碰到過的最淫蕩的女人。他有一種自己馬上就要被人強姦的感覺。

　　三十分鐘後，他們走進凱特的公寓套房。

　　「很好，」馬洛禮說著，一邊四處張望。「好極了。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嗎？」

　　「不。泰勒大夫和塔夫特大夫和我一起住。」

　　「哦。」她可以聽出他話中的遺憾意思來。

　　凱特給他一個調皮的微笑。「不過她們很遲才會回來。」

　　馬洛禮開心地笑了。「好。」

　　「你想喝一杯嗎？」

　　「想喝點。」他看著凱特走到小吧檯前，調了兩杯酒。她的屁股長得真漂亮，馬洛禮心想。而且模樣也真他媽好看，我跟她上床睡覺還能贏它一萬美元。他開懷大笑起來。

　　凱特轉身問，「什麼事這麼開心？」

　　「沒事兒。我正在想，能和你單獨在一起，我有多幸運啊。」

　　「我才是那幸運的人呢，」凱特熱烈地說。她遞了一杯酒給他。

　　馬洛禮舉起酒杯，開始說，「這是為……」

　　她搶在他前頭說，「這是為咱們的！」

　　他點點頭。「我就為這個幹。」

　　他想說，「來點音樂怎麼樣？」他剛一張嘴，凱特說，「你想聽點音樂嗎？」

　　「你真是善解人意。」

　　她放了一張科爾．波特的舊流行曲。她偷偷看了一下手錶，然後面對馬洛禮。「你喜歡跳舞嗎？」

　　馬洛禮靠近她。「這要看和誰跳了。我喜歡和你跳。」

　　凱特進入他的懷抱，他們開始跟著夢幻般的柔緩音樂跳起來。他感到凱特的身子正緊緊貼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的慾火已經被凱特挑起來了。他緊緊摟著凱特，凱特抬頭朝他微笑。

　　現在是收緊包圍圈，捕獲獵物的時候了。

　　「你真讓人疼愛，你知道，」馬洛禮嘶啞地說。「我從第一次見到你那一刻起，就一直想要你。」

　　凱特看著他的眼睛，「我對你也是一樣的，肯。」他的嘴唇向她的湊過去，給了她一個充滿激情的吻。

　　「我們去臥室吧，」馬洛禮說。他突然覺得熬不住了。

　　「哦，好的！」

　　他摟著她，她開始引著他朝臥室走去。就在這時，佩姬和霍尼走進來。

　　「嗨，是你們啊！」佩姬叫起來。她吃驚地看著肯．馬洛禮。「噢，馬洛禮大夫！我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

　　「嗯，我……我……」

　　「我們出去吃晚飯的，」凱特說。

　　馬洛禮暗地裡怒不可遏，又不便發作。他轉身面對凱特說，「我該走了。太晚了，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幹。」

　　「哦。你要走了，我真難過，」凱特說。她的目光中滿含期待。

　　馬洛禮說，「明晚怎麼樣？」

　　「我很願意……」

　　「太好了！」

　　「……但不行」

　　「噢，好吧，那就星期五怎麼樣？」

　　凱特皺皺眉。「噢，親愛的。我恐怕星期五也不成。」

　　馬洛禮變得絕望了。「星期六？」

　　凱特笑了。「星期六太好了。」

　　他點點頭，如釋重負。「好的，就在星期六。」

　　他轉身對佩姬和霍尼說：「晚安。」

　　「晚安。」

　　凱特把馬洛禮送到門口。「做個好夢，」她柔情地說。「我會夢見你的。」

　　馬洛禮緊握她的手。「我相信美夢終會成真。我們會補償今晚的遺憾的。」

　　「我都等不及了。」

　　那天夜裡，凱特躺在床上想著馬洛禮的事。她恨他。但讓她吃驚的是，她這個晚上過得很舒心。她相信馬洛禮也很快活，除了他正在玩的遊戲之外。要是這是真的，不是遊戲就好了。她還不清楚這會是一場多麼危險的遊戲啊。

第十七章

　　也許是氣候的原因吧，佩姬意氣消沉地想。室外寒冷蕭瑟，一場陰氣逼人的豪雨使人精神萎靡沮喪。她清晨六點鐘就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其間碰到沒完沒了的問題。醫院裡似乎滿是沒病找病的人，一下子全都抱怨起來。護士們變得蠻不講理，工作上粗枝大葉，不是錯抽了病人的血，就是把急等要用的Ⅹ光片弄丟了，再不然就對著病人大吼大叫。另外，因為流感的原因，人手也缺得厲害。就是這樣糟糕的一天。

　　唯一的光明之處是傑森．柯蒂斯打來的電話。

　　「喂，」他開心地說。「我剛才還在想，我應該來醫院報到，看看我們病人的情況怎麼樣了。」

　　「他們都還活著。」

　　「有機會一起吃午飯嗎？」

　　佩姬笑起來。「什麼午飯呀？要是運氣好，今天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我大約能撈塊變了味兒的三明治吃吃。這裡全亂套啦。」

　　「那好吧。我不耽誤你。可以再給你打電話嗎？」

　　「好的，」這沒壞處。

　　「再見。」

　　佩姬一直工作到半夜，中間一點也沒休息。當她最終熬到下班的時候，累得幾乎動彈不得。她思想上鬥爭了片刻，是不是乾脆呆在醫院值班室的帆布床上過一夜算啦。可是家裡溫暖舒適的大床太有誘惑力了。她換好衣服，東倒西歪地往電梯走去。

　　彼特森醫師走過來。「我的上帝啊！」他說。「你怎麼搞到這個地步？」

　　佩姬沒精打采地笑了笑。「我看上去真有那麼糟嗎？」

　　「比那還糟。」彼特森笑笑。「你現在回家？」

　　佩姬點點頭。

　　「你好運氣。我這才開頭。」

　　電梯到了，佩姬半睡半醒地站在那兒。

　　彼特森輕輕地問，「佩姬？」

　　她抖抖身子緩過神來。「什麼事？」

　　「你能自己開車回家嗎？」

　　「當然，」佩姬咕噥一聲。「到家後我要一氣睡它個二十四小時。」

　　她走到停車場，鑽進自己的汽車。她坐在車裡，精疲力盡，累得沒有力氣點火發動。我絕不在這兒睡著，我要回家去睡。

　　佩姬把車開出停車場，朝公寓駛去。她沒有意識到車子開得歪歪扭扭，直到有個司機朝她大聲嚷嚷，「嗨，滾到路下頭去，你這女醉鬼。」

　　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絕不能睡過去……我絕不睡過去。她啪地一下打開收音機，把音量開得大大的。車開到公寓之後，她在車裡坐了好長時間，才蓄積到足夠的力氣爬上樓。

　　凱特和霍尼在床上睡著了。佩姬看了看床頭放的鐘，凌晨一時。她跌跌撞撞地走進臥室，開始脫衣，可是她連這點氣力也沒有。她朝床上一倒，衣服也不脫，瞬間就睡著了。

　　她被一陣似乎是來自遙遠星球的淒厲的電話鈴聲驚醒。佩姬掙扎著還想睡，但電話鈴聲像針一樣刺透她的腦子。她頭昏眼花地坐起身，伸手夠到電話機。「喂？」

　　「是泰勒大夫嗎？」

　　「是的。」她的嗓子裡發出嘶啞的嘟噥聲。

　　「巴克大夫要你到四號手術室來協助他，立刻。」

　　佩姬清清喉嚨。「肯定搞錯了，」她嘰咕一聲，「我剛剛下班。」

　　「四號手術室。他在等你。」電話掛斷了。

　　佩姬坐在床邊，渾身麻木，昏昏欲睡。她看看床邊的鐘。四點十五分。巴克醫師深更半夜找她幹什麼？只有一個答案。她的哪個病人出事了。

　　佩姬衝進浴室，捧著冷水往臉上直潑。她照了一下鏡子，心裡在想，我的上帝啊！我看上去老得像我媽媽了。不，我媽媽看上去也從來沒有這麼糟糕過。

　　十分鐘後，佩姬又回到了醫院。她乘電梯上了四樓的四號手術室，一路上還是迷迷糊糊。她走進更衣室，換衣，然後消毒。接著跨進手術室。

　　手術室裡有三名護士和一名實習醫師正在協助巴克大夫。

　　他看見佩姬走進來，大喝道，「基督啊，你穿的是醫院的白大褂！以前就沒有人告訴過你，在手術室裡該穿消毒工作服嗎？」

　　佩姬站在那兒，張口結舌，一下被震得完全醒過來。她的目光中似乎有怒火在燃燒。「你聽我說，」她氣呼呼地講。「我已經下班了。我是來這兒幫你忙的。我不──」

　　「別和我爭辯，」巴克只簡短地說。「到這兒來，拿著這把牽開器。」

　　佩姬走到手術台旁，俯身看一下。檯子上躺的不是她的病人，而是個陌生人。巴克沒有任何理由把我喊來。他這是在想方設法要逼我離開醫院。好吧，我要是離開醫院就他媽不算個人。她狠狠白了巴克一眼，抓起牽開器就開始幹起來。

　　這是個急救性的冠狀動脈分流移植手術。胸部中央胸骨處皮膚上已切好一個口子，胸骨已用電鋸鋸斷。心臟和主要的血管都已露出來。

　　佩姬把金屬牽開器插進已經鋸開的胸骨處，強迫斷口分離開。她目視著巴克大夫熟練地打開心包，剝出心臟。

　　他指著冠狀動脈說：「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馬上做移植手術。」

　　他已經從一條腿上取下一長段靜脈。他把一節的一頭縫合在連接心臟的主動脈上，另一頭連接在阻塞區之外的冠狀動脈上，使血液通過靜脈移植段，繞過阻塞部位。

　　佩姬正目睹著一名大師的手藝。要是他不是這麼個狗雜種就好了。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結束的時候，佩姬只剩下一半知覺。刀口縫合好後，巴克大夫轉身面對全體手術人員說：「我要感謝你們各位。」他看都沒看佩姬一眼。

　　佩姬一句話也不說，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上樓去了本傑明．華萊士大夫的辦公室。

　　華萊士剛上班。「你看上去疲勞極了，」他說。「你應該好好休息休息。」

　　佩姬深深吸口氣，壓住心頭怒火。「我要求轉到別的外科手術小組去。」

　　華萊士細細打量她一會兒。「你是分派給巴克大夫的，對吧？」

　　「對的。」

　　「出什麼事了？」

　　「問他去。他恨我，巴不得除掉我才合他的意。我隨便跟誰幹都行。隨便誰。」

　　「我會和他談的，」華萊士說。

　　「謝謝你。」

　　佩姬轉身走出辦公室。他們最好把我從他那兒弄走。我要是再見到他，一定會把他殺了。

　　佩姬回家後睡了幾個鐘頭。醒來時有一種快活事發生的感覺，然後她想起來了。我不必再見到那個畜牲了！她開車去醫院，一路上吹著口哨。

　　一個聽差在走廊上找到佩姬。「泰勒大夫……」

　　「什麼事？」

　　「華萊士大夫想在辦公室見你。」

　　「謝謝你，」佩姬說。她想知道可能會是哪位資深外科大夫。任何人比起巴克都是個改善，佩姬心想。她走進華萊士大夫的辦公室。

　　「嗯，你今天的氣色好多了，佩姬。」

　　「謝謝。我感覺好多了。」她的確如此。她覺得好極了，充滿強烈的解脫感。

　　「我和巴克大夫談過了。」

　　佩姬笑著說：「謝謝你。我實在感激不盡。」

　　「他不放你走。」

　　佩姬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什麼？

　　「他說你是派到他那個小組的，那就要待下去。」

　　她簡直不能相信聽到的事。「那又為什麼？」

　　她知道為什麼。這個虐待狂的狗雜種需要個出氣筒，得有個人供他羞辱。「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華萊士醫師同情地說：「我恐怕你別無選擇。除非你想離開醫院。你願意考慮嗎？」

　　佩姬用不著考慮這一點。「不。」她絕不會讓巴克強迫她離開的。這就是巴克的如意算盤。「不，」她慢慢又重複說一遍。「我要留下來。」

　　「好的。那這事就算解決了。」

　　沒門兒，佩姬心想。我要找到辦法來報復他。

　　在醫師更衣室裡，肯．馬洛禮正為去查房做著準備，格倫迪和另外三名醫師走進來。

　　「我們的對手在那兒吶！」格倫迪說。「你好嗎，肯？」

　　「很好，」馬洛禮說。

　　格倫迪轉身對其他人說，「他看上去不像是睡成了，是嗎？」他又轉過來對著馬洛禮。「我希望你已經把輸給我們的錢預備好了。我打算給輛小汽車交定金呢。」

　　另一個醫師攙和進來。「我要買全套行頭呢。」

　　馬洛禮憐憫地搖搖頭。「我可不這樣想，蠢貨們。準備好付我的賬吧！」

　　格倫迪正打量著他。「你什麼意思？」

　　「她要真是個女同性戀的話，我就是閹人了。她是我碰到過的最淫蕩的女人。我很識相地不得不推遲到另一個晚上。」

　　幾個人面面相覷，擔起心來。

　　「可是你還沒把她搞到手嘛？」

　　「沒上手的唯一原因，我的朋友們，是因為我們正朝臥室去的時候，被人橫插一槓子。這個星期六我還和她約會，到那時候就大功告成，勝負決定囉。」馬洛禮穿好衣服。「現在，各位先生，請讓我告辭啦……」

　　一個小時以後，格倫迪在走廊裡截住凱特。

　　「我一直在找你，」他說。他看上去很氣憤。

　　「出什麼事了？」

　　「是那個狗雜種馬洛禮。他信心十足地正在對所有的人說，到這個星期六晚上他就能把你弄上床。」

　　「別擔心，」凱特堅定地說。「他輸定了。」

　　周六晚上，肯．馬洛禮去接凱特，她穿了一件領口開得很低的長裙，更襯托了她那富於性感的身材。

　　「你這樣子真是光彩照人，」他崇拜地說。

　　她用手臂摟定他。「我就想為你好好顯派一下。」她緊緊貼在他身上。

　　上帝啊，她真想要哇！馬洛禮開口說話時，嗓子眼發啞。「聽著，我有個主意。出去吃晚飯前，咱們不能先進臥室去嗎……？」

　　她撫摸著他的臉。「噢，親愛的，我也希望我們能這樣。可惜佩姬在家。」佩姬實際上正在醫院上班。

　　「哦。」

　　「但晚飯後……」她欲說還休。

　　「怎麼樣？」

　　「我們可以去你那裡。」

　　馬洛禮摟著她親了一口。「這是個妙主意。」

　　他帶她去了鐵馬餐廳，他們吃了一頓可口的晚餐。不由自主地，凱特過得很愜意。他很討人喜歡，也很風趣，極富於魅力。他似乎的的確確對她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她知道他不過是別有所圖地在討好她，不過看上去他對她的恭維讚美還算是發自內心的。

　　我要是不瞭解真相的話……

　　馬洛禮幾乎是食而不知其味。心裡只想著，兩小時後我就要賺它一萬美元囉……一個小時後，我就賺到一萬美元囉……半小時後……

　　他們喝過咖啡。

　　「你準備好了嗎？」馬洛禮問。

　　凱特把手擱在他手上。「你不曉得我已經準備得有多好了，親愛的。咱們走吧。」

　　他們乘出租車去馬洛禮的住處。「我絕對是對你愛得發狂，」馬洛禮低聲說。「我從沒見過任何像你這樣的人。」

　　而她卻分明聽到格倫迪的聲音：他信心十足地說，他在這個星期六晚上就要把你弄上床。

　　到了公寓，馬洛禮付了出租車錢，然後領著凱特進了電梯。馬洛禮覺得好像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到了自己的套問。他打開門，急切地說「到了。」

　　凱特跨進門。

　　這是一間普通的單身漢住小套間，看上去顯然缺少女人的照拂。

　　「噢，這兒真可愛，」凱特低聲細氣地說。她轉身面對馬洛禮。「還有你。」

　　他開心地合不攏嘴。「讓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房間。我來放段音樂。」

　　他走到錄音機旁時，凱特瞄了一眼手錶。屋裡響起巴巴拉．史翠珊的歌聲。

　　馬洛禮抓住她的手。「我們走吧，甜甜。」

　　「等一會兒，」凱特柔聲說道。

　　他看著她，不解地問，「為什麼？」

　　「我只是想和你一塊兒享受這美妙的時刻。你知道，在我們去那兒之前……」

　　「我們幹嘛不能在臥室裡享樂呢？」

　　「我喜歡先喝點什麼。」

　　「喝點什麼？」他試圖遮掩自己的性急。「好吧。你喜歡什麼？」

　　「伏特加兌開胃水。」

　　他笑著說，「我想我們能對付。」他走到小吧檯那兒，急急忙忙調了兩杯酒。

　　凱特又看了看手錶。

　　馬洛禮端著酒回來，遞了一杯給凱特。「給你這杯，寶貝兒。」他舉起杯子。「為歡聚乾杯。」

　　「為歡聚，」凱特說。她啜了一小口。「噢，我的上帝！」。

　　他看著她，嚇了一跳。「有什麼不對嗎？」

　　「這是伏特加！」

　　「這是你要的啊。」

　　「是我要的嗎？我很抱歉。我恨伏特加！」她撫摸著他的臉頰。「給我威士忌加蘇打水好嗎？」

　　「當然可以。」他只好忍氣吞聲嚥下焦急之苦，回到吧檯前重調一杯酒。

　　凱特又瞄了一眼手錶。

　　馬洛禮端著酒回來。「給你。」

　　「謝謝你，親愛的。」

　　她啜了兩口酒。馬洛禮從她手中拿過酒杯放在桌上。他用胳膊把她摟過來，她可以感覺出他的性子已經給挑起來了。

　　「現在，」肯柔情地說，「讓我們來創造歷史。」

　　「噢，是的！」凱特說著。「是的！」

　　她由他把自己帶進臥室。

　　我幹成啦！馬洛禮心花怒放。我幹成啦！那幫小子輸啦！他轉身對凱特說，「把衣服脫了，寶貝兒。」

　　「你先脫，親愛的。我想看你脫，這會讓我來勁兒的。」

　　「哦？好吧，當然。」

　　凱特站在一旁看著，馬洛禮緩緩地解衣寬帶。先是外衣，然後是襯衫和領帶，然後是鞋子和襪子，接著長褲。他有著運動員式的結實身材。

　　「現在該你了。」

　　「對。」

　　就在這時，凱特的尋呼機叫起來。

　　馬洛禮嚇了一跳。「見鬼，這是……？」

　　「他們在呼我，」凱特說。「我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現在？」

　　「是的。肯定是緊急情況。」

　　「現在？就不能等一會兒嗎？」

　　「親愛的，你知道規矩的。」

　　「可是……」

　　馬洛禮看著她走到電話跟前，撥起號來。「亨特醫師。」她在聽著。「真的嗎？當然。我馬上就到。」

　　馬洛禮望著她，目瞪口呆。「什麼情況？」

　　「我得趕回醫院去，我的天使。」

　　「現在？」

　　「是的，我的一個病人要死了。」

　　「他就不能等到……？」

　　「我真對不起。我們換個晚上再幹這事吧。」

　　肯．馬洛禮站在那裡，一絲不掛，看著凱特走出房間，房門在她身後關上。他抓起她的酒杯，狠命砸在牆上。淫婦……婊子……臭女人……

　　凱特回到公寓，佩姬和霍尼正急巴巴地在等著她。

　　「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佩姬問。「我呼得還及時嗎？」

　　凱特笑道：「正是時候。」

　　她開始敘述那晚上發生的事。當她講到馬洛禮一絲不掛地站在臥室裡，大夥兒都笑得直淌眼淚。

　　凱特本還想告訴她們，她確實發現肯．馬洛禮有多可愛，但她覺得太荒唐。畢竟他之所以和她交往，完全是為了贏一場賭博呀。

　　不知怎麼的，佩姬似乎也察覺出凱特的念頭。「對他當心點，凱特。」

　　凱特笑了。「別擔心。但我得承認，如果我不知道打賭的事……他是一條蛇，但他身上有江湖郎中的萬靈蛇油。」

　　「你什麼時候再見他？」霍尼問。

　　「我給他一週時間讓他冷下來。」

　　佩姬端詳著她。「是他還是你喲。」

　　迪內托的黑色豪華轎車正在醫院外頭等著凱特。這次只有影子一個人。凱特倒希望是里諾站在那兒。影子身上總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害怕。他從來不笑，也很少說話，但總流露出一種威脅。

　　「上車，」凱特走進汽車時，他說道。

　　「聽著，」凱特怒不可遏地說道，「你告訴迪內托先生，他不能這樣使喚我。我不為他工作。就因為我幫過他一次忙……」

　　「上車。你可以自己跟他說。」

　　凱特猶豫了一下。就這樣走開，不再攪和進去是很容易的，但這對邁克有什麼影響？凱特還是上了車。

　　這回的受害人被鐵鏈抽打得遍體鱗傷。

　　凱特朝受傷的人看了一眼，然後說：「你得馬上送他進醫院。」

　　「凱特，」迪內托說，「你必須在這兒為他治療。」

　　「為什麼？」凱特法問。但她知道答案。這使她害怕。

第十八章

　　這是舊金山的一個晴朗的日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魔力。夜風吹散了雨雲，帶來清新爽潔和艷陽高照的星期天早晨。

　　傑森預先計劃好去公寓接佩姬。他到的時候，佩姬吃驚地發現，自己見到他時是那樣開心。

　　「早晨好，」傑森說。「你看上去真美啊。」

　　「謝謝你。」

　　「今天有何打算？」

　　佩姬說：「這是你的城市。你帶路，我跟著。」

　　「有道理。」

　　「你要是不在意的話，」佩姬說，「我想路過醫院時稍稍停留一會兒。」

　　「我原來還以為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呢。」

　　「是的，但有個病人我很擔心。」

　　「沒問題。」傑森開車帶她去了醫院。

　　「我不會呆多長時間的，」佩姬一邊下車，一邊向他保證。

　　「我在這兒等你。」

　　佩姬上了三樓，走進吉米．福特的病房。他仍舊處於昏迷之中，身上插著幾根管子，用靜脈滴注的方式維持著生命。

　　一名護士正在病房中。她抬起頭看見佩姬走進來。「早上好，泰勒大夫。」

　　「早上好。」佩姬走到吉米的床邊。「有什麼變化嗎？」

　　「恐怕沒有。」

　　佩姬把了把吉米的脈搏，聽了聽他的心跳。

　　「這個樣子有好幾個星期了，」護士說。「看情況不好，是嗎？」

　　「他會甦醒過來的，」佩姬堅定地說。她轉身面對床上那具毫無意識的人形，提高嗓門兒。「你聽見沒有？你會好起來的！」沒有任何反應。她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輕聲祈禱著。「如果有任何變化，立刻給我打拷機。」

　　「是，大夫。」

　　他不會死的，佩姬心想。我不會讓他去死的……。

　　佩姬朝這邊走過來，傑森鑽出汽車。「一切都好嗎？」

　　讓傑森來背負他的問題是沒有道理的。「一切都好，」佩姬說道。

　　「咱們今天真正當一回觀光客吧，」傑森說。「這個州有條法律，規定所有的旅遊觀光都得從釣魚台開始。」

　　佩姬笑著說，「那咱們也絕不能破壞這條法律囉。」

　　釣魚台就像是一場室外遊樂會。街頭賣藝的一個個精神抖擻，大顯神威。有啞劇、小丑、跳舞的和拉琴的。小販賣著大鍋裡蒸的海蟹，蛤蜊海鮮雜燴湯和新鮮酵頭麵包。

　　「這裡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地方，」傑森熱情地說。

　　佩姬受到他熱情的感染。她以前來過釣魚台，見過舊金山大多數的旅遊景點，但她現在不想掃傑森的興。

　　「你坐過纜車嗎？」傑森問。

　　「沒有。」上個星期還坐過。

　　「那你算白活了！快來。」

　　他們步行到鮑威爾大街，上了一架纜車。他們開始陡升時，傑森說，「人們管它叫哈利迪的怪物，是他一八七三年建造的。」

　　「我敢打賭，他們都說這玩藝兒長不了！」

　　傑森大笑。「的確如此。我上中學時常常在週末打工幹導遊。」

　　「我相信你一定幹得很好。」

　　「是最好的。你想聽聽我呱呱叫的吆喝聲嗎？」

　　「很想聽。」

　　傑森換了導遊的鼻音說話。「女士們、先生們，告訴各位，舊金山最老的街道是格蘭特街，最長的是米森街──七英里半長──最寬的是范．奈斯大街，一百二十五英尺寬。你們知道時一定會很吃驚，最窄的街道是迪弗裡斯街，只有四英尺半寬。不錯，女士們，先生們，四英尺半。坡度最陡的街道，我們可以告訴諸位，是菲爾伯特街，百分之三十一點五度。」他看著佩姬，快活地笑起來。「我相信我記得這一切。」

　　他們從纜車上下來，佩姬笑著問傑森，「下面是什麼？」

　　「我們去坐馬車。」

　　十分鐘後，他們坐進一輛馬車。馬車拉著他們從釣魚台到吉拉德利廣場，又到了北海濱。傑森一路上把那些有趣的景點指給佩姬看，佩姬意想不到地發現自己玩得非常開心。別讓你自己失去自制力啊。

　　他們爬上科伊特塔眺望全城。他們一邊往上爬，傑森一邊問，「你餓嗎？」

　　清新的空氣拂面，讓佩姬覺得非常餓。「是的。」

　　「好的。我要帶你到世界上最好的中國餐館──湯米．托依去。」

　　佩姬聽醫院的同事們談起過這家館子。

　　這頓飯變成一場美食款待，他們以辣油龍蝦鍋貼與海鮮酸辣湯開場，然後是糖炙豌豆與山核桃燴雞裡脊，四川鼓油牛肉裡脊，四味鍋巴。點心是鮮桃奶凍。菜肴美味極了。

　　「你常到這兒來嗎？」佩姬問。

　　「只要可能就常來。」

　　傑森有一種大男孩氣質，讓佩姬覺得很有吸引力。

　　「告訴我，」佩姬說，「你一直就喜歡當建築師的嗎？」

　　「我沒有做過別的選擇。」傑森笑著說。「我的第一個玩具就是成套裝配器件。夢想著一樣東西，然後看著這夢想變成混凝土、磚塊和石頭，聳入雲霄，成為你所生活於其中的城市的一部分，這太讓人覺得心潮澎湃啦。」

　　我將為你建一座泰姬陵。我不在乎要花多長時間！

　　「我是個運氣很好的人，佩姬，可以按我喜歡的度過一生。什麼人好像說過，『多數人過著平庸而絕望的生活』？」

　　聽上去就像在說我的很多病人，佩姬心裡想。

　　「我任何別的事都不想去幹，任何別的地方也不想去。這是一座神話般的城市。」他的口氣裡充滿興奮。「任何人在這裡都可以找到他想要的東西。我對它永遠都不感到厭倦。」

　　佩姬仔細端詳了他一陣子，很喜歡他的熱烈情緒。「你從來沒結過婚嗎？」

　　傑森聳聳肩。「結過一次。那時我們都還太年輕，不成功。」

　　「我很難過。」

　　「這沒必要。她後來嫁了一個非常有錢的肉聯廠老闆。你以前結過婚嗎？」

　　我長大後也要當醫師。我們要結婚，要在一起工作。

　　「沒有。」

　　他們後來乘船從金門大橋下駛過。傑森又假裝起他那種導遊的腔調來。「再請看那邊，女士們、先生們，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阿爾卡特拉茲島監獄，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罪犯們呆過的地方──機關鎗凱利，阿爾．卡彭，還有那個叫作鳥人的羅伯特．斯特勞德！阿爾卡特拉茲在西班牙語裡是鵜鶘的意思。它原本叫洛薩爾卡特拉茲島，除了鵜鶘之外，這些罪犯是島上唯一的居民。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每天給罪犯洗熱水淋浴嗎？」

　　「不知道。」

　　「這樣一來，他們要想逃跑的話就適應不了海灣中的冷水了。」

　　「真的嗎？」佩姬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傍晚時，傑森說。「你去過諾埃谷嗎？」

　　佩姬搖搖頭說，「沒有。」

　　「我想帶你去看看。那裡從前都是農場和溪流。現在滿是鮮亮多彩的維多利亞式家居和庭園。這些房子年代都很久了，那一帶恐怕是一九○六年大地震中唯一倖免於難的地區。」

　　「聽上去很可愛。」

　　傑森猶豫片刻。「我家就在那兒。你願意去看看嗎？」他看到佩姬臉上的反應。「佩姬，我已經愛上你了。」

　　「我們相互之間幾乎還不瞭解。你怎麼能……？」

　　「可是我自從你說『你不知道你查房時該穿白大褂嗎？』那一刻起就知道這一點了。那時候我就愛上了你。」

　　「傑森……」

　　「我是堅決相信一見鍾情的。我祖父看見我祖母在公園裡騎自行車，就跟了上去。三個月之後他們結了婚，一起生活了五十年，直到他去世。我父親看見我母親正在過馬路，他立刻就明白她將成為自己的妻子。他們結婚到現在四十五年了。你看，這是咱家的傳統。我要娶你。」

　　這是心中一片真誠的時刻。

　　佩姬看著傑森，心裡想著，他是阿爾弗雷德以後第一個能吸引我的男人。他可親可愛，才華橫溢，而且真心實意。他身上有著一個女人所需要的一切。我這是怎麼啦？我正抓住的是個幽靈。然而在她內心深處還有極為強烈的感覺，那就是阿爾弗雷德有朝一日會回到她身邊來的。

　　她眼望著傑森，心裡下了決心。「傑森……。」

　　就在這時，佩姬的尋呼機叫起來。聲音急促，有一種不祥的預兆。

　　「佩姬……」

　　「我得去打電話。」兩分鐘後，她和醫院通上了話。

　　傑森看到佩姬的臉色變得蒼白。

　　她正對著電話機大聲喊叫：「不！絕對不行！告訴他們我馬上就到。」她狠狠地把電話機一扔。

　　「出什麼事了？」傑森問。

　　她轉過身來面對傑森，眼中滿含淚水。「是吉米．福特，我的病人。他們要從他身上拔掉呼吸機。他們打算讓他去死。」

　　佩姬趕到吉米．福特的病房時，有三個人正站在床上昏睡的身形旁邊，他們是喬治．英格倫，本傑明．華萊士，還有一名律師：西爾維斯特．戴蒙。

　　「這裡出什麼事了？」佩姬問道。

　　本傑明．華萊士說：「在今天上午召開的醫院道德委員會會議上做出了決議，吉米．福特的病況已經毫無希望，我們已決定撤銷──」

　　「不！」佩姬說。「你們不能！我才是他的醫師。我說他還有甦醒的一線生機！我們不會讓他去死的。」

　　西爾維斯特．戴蒙發話道：「這不由你說了算，大夫。」

　　佩姬毫不畏懼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他的家庭律師。」他取出一份文件遞給佩姬。「這是吉米．福特立下的遺囑。它特別聲明，如果他患有不治之症，他將不使用人工方法延續生命。」

　　「但是我一直在監視他的病情，」佩姬懇求地說。「他幾星期以來的情況始終很穩定。他可能隨時會甦醒過來。」

　　「你能擔保嗎？」戴蒙問。

　　「不能，但是……」

　　「那你就按要求的去做吧，大夫。」

　　佩姬低頭看著吉米的身形。「不！你們必須再等等。」

　　律師平靜地說，「大夫，我相信，讓病人在這兒呆的時間越多，對醫院越有好處。可是病人的家庭再也出不起醫療費了。我現在命令你們從他身上取下呼吸機。」

　　「再等一兩天吧，」佩姬絕望地說，「我相信……」

　　「不，」戴蒙堅定地說。「就在今天。」

　　喬治．英格倫轉過身來，對佩姬說「我很抱歉，但我恐怕我們別無選擇。」

　　「謝謝你，大夫，」律師說。「我把這事交代給你，由你處理。我會通知家屬，這事將立刻得到執行，以便他們安排後事。」他又轉身對本傑明．華萊士說，「謝謝你的合作。再見。」

　　他們看著他走出病房。

　　「我們不能對吉米來這一手！」佩姬說。

　　華萊士大夫乾咳兩聲。「佩姬……」

　　「如果我們把他從這間屋裡弄出去，藏到另一間屋子裡怎麼樣？肯定有什麼東西我們沒想到的。有什麼……」

　　本傑明．華萊士說，「這不是個請求，這是一道命令。」他轉身對喬治．英格倫說，「你想要……？」

　　「不！」佩姬說。「我會……我會這樣做的。」

　　「那就好。」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單獨和他呆一會兒。」

　　喬治．英格倫緊握她的胳膊。「我很抱歉，佩姬。」

　　「我知道。」

　　佩姬看著兩個人離開房間。

　　她獨自一人和失去知覺的吉米．福特在一起。她看著那讓他保持生命的呼吸機和向他身體內飼餵營養的靜脈滴注管。拔去呼吸機，結束一個人的生命是那麼樣地簡單。可是他曾有過那麼美妙的夢想，那麼高的期望。

　　我將來有一天也要當醫師。我要像你一樣。

　　你知道我快結婚了嗎？……她的名字叫貝齊……我們會生他個半打小孩。頭一個小女孩就起名叫佩姬。

　　他的生命中還有這麼多事要做呢。

　　佩姬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熱淚使房間裡的一切都變模糊起來。「你這混蛋！」她說。「你是個膽小鬼！」她開始抽泣。「你那些夢想都到哪裡去啦？我還真以為你要當個醫師呢！回答我！你聽見沒有？睜開你的眼睛！」她低頭看著那蒼白的人形。毫無反應。「我很抱歉，」佩姬說。「我很抱歉。」她俯下身子親吻著他的面頰。就在她慢慢直起身來時，她看見他的兩眼睜開了。

　　「吉米！吉米！」

　　他眨眨眼睛，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佩姬緊緊握住他的手。她俯下身，一邊抽泣一邊說：「吉米，你聽說過一個靠靜脈滴注的病人的故事嗎？他要醫師多給他一瓶。他來了個客人要和他一起吃午飯哩。」

第十九章

　　霍尼一輩子也沒有像現在這麼快樂。她和病人之間有著熱情友好的關係，這在絕大多數醫師是做不到的。她真誠地關心著他們。她在老年病房、兒科病房和各式各樣其他病房都幹過，華萊士大夫時時都在關心注意著，保證不讓分派給她幹的活兒使她受到任何傷害。他要確實做到讓霍尼在醫院待下去，並且能隨時滿足他自己的需要。

　　霍尼羨慕那些護士們。他們可以給病人打針吃藥，卻不必擔心思去作診斷開處方。我從來就不想當醫師。霍尼心裡想。我一直希望當一名護士。

　　塔夫特家沒有當護士的。

　　下午，霍尼下班離開醫院問家時．常常會到目依公司、街燈公司一類地方買東西，常常會給兒科病房的孩子們買些小禮物。

　　「我愛孩子們，」她對凱特說。

　　「你打算生好多孩子嗎？」

　　「有那麼一天吧，」霍尼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得先給他們找到爸爸再說。」

　　老年病房裡霍尼最喜歡的一個病人是丹尼爾．麥圭爾，他已經九十多歲了，得的是肝病。他年輕時是個賭徒，喜歡和霍尼打賭。

　　「我和你打五十美分的賭，雜工今天早飯肯定送得遲。」

　　「我和你打一塊錢的賭，今天下午要下雨。」

　　「我打賭巨人隊准贏。」

　　霍尼總是和他對打。

　　「我要和你賭十賠一，我這回准對。」他說。

　　「這次我不和你賭，」霍尼對他說。「我和你站一邊。」

　　他握住霍尼的手。「我知道你會的。」他開心地笑了。「要是我年輕幾個月的話……」

　　霍尼大笑。「別在意。我喜歡年紀大的男人。」

　　有天早晨，一封他的信寄到醫院。霍尼把信送到他的病房。

　　「念給我聽聽，好嗎？」他的視力很弱。

　　「當然可以，」霍尼說。她打開信封，看了一會兒，大叫一聲「你中獎啦！五萬美元呢！恭喜呀！」

　　「怎麼樣？」他嚷起來。「我就是曉得有那麼一天我會中大獎的抱抱我。」

　　霍尼俯下身子擁抱了他。

　　「你知道嗎，霍尼？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

　　當天下午霍尼再來看他時，他已經去世。

　　霍尼正在醫師休息廳，斯蒂文醫師走進來。「這兒有室女星嗎？」

　　一個醫師笑起來。「如果你指的是處女的話，我懷疑。」

　　「是個室女星，」斯蒂文又說一遍。「我要找個室女星。」

　　「我是室女座，」霍尼說。「什麼問題？」

　　他朝她走過來。「問題是我手上有他娘的一個瘋子。她不讓任何人走近她，除非是個屬室女座的。」

　　霍尼站起身。「我會去看她的。」

　　「謝謝。她的名字叫弗蘭西絲．戈登。」

　　弗蘭西絲．戈登剛作過髖復位手術。霍尼一走進病房，她就抬起頭說，「你是室女座的。生在天宮口上，對吧？」

　　霍尼笑著說，「對的。」

　　「那些生在寶瓶宮和獅子宮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他們把病人當肉塊一樣對待。」

　　「這兒的醫師非常好啦。」霍尼不同意她說的話。「他們──」

　　「哈！他們大多數幹這行圖的是錢。」她更仔細地瞧著霍尼。「你不一樣。」

　　霍尼掃視了一下床腳的病況表，臉上出現驚訝的表情。

　　「出什麼事了？你在看什麼？」

　　霍尼眨眨眼。「這上頭說你的職業是一……位巫師。」

　　弗蘭西絲點點頭。「不錯。你不相信心靈術嗎？」

　　霍尼搖搖頭。「我恐怕不。」

　　「那太糟了。坐一會兒。」

　　霍尼拉了把椅子坐下。

　　「讓我握住你的手。」

　　霍尼搖著頭。「我真不……」

　　「來吧，把手給我。」

　　霍尼不情願地讓她握住自己的手。

　　弗蘭西絲把手握住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當她睜開眼時，她說道：「你過得很艱難，不是嗎？」

　　每個人都過得很艱難，霍尼想。下面她就該告訴我，我該去赴湯蹈火啦。

　　「你曾利用過很多男人，對吧？」

　　霍尼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本僵僵的。

　　「你身上最近出現了某種變化──只是在最近──有嗎？」

　　霍尼覺得待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溜出房間。這個女人讓她感到不安。她開始試著把手抽回來。

　　「你要戀愛了。」

　　霍尼說：「我恐怕我真得……」

　　「他是個畫家。」

　　「我不認識什麼畫家。」

　　「你會的。」弗蘭西絲．戈登放開她的手。「回來看我，」她命令著。

　　「肯定的。」

　　霍尼趕緊逃走。

　　霍尼順道去看了歐文斯太太。這是個新來的病人，很瘦，看樣子快五十歲了。但她的病情記錄表註明她只有二十八歲。她的鼻梁斷了，眼眶青腫，臉部浮腫，有淤傷。

　　霍尼走到床邊。「我是塔夫特大夫。」

　　這女人用了無生氣、木然呆滯的眼光看著霍尼，一言不發。

　　「你出什麼事了？」

　　「我從樓梯上跌下來的。」她張嘴說話時，露出少了兩顆門牙的豁口。

　　霍尼瞥了一眼病情記錄。「這上頭說你斷了兩根肋骨，還有股骨折。」

　　「是的。」

　　「有孩子嗎？」

　　「兩個。」

　　「你丈夫是幹什麼的？」

　　「請別提我丈夫的事，行嗎？」

　　「我恐怕這不行，」霍尼說。「是不是他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

　　「沒人打我。」

　　「我只好向警察局報告了。」

　　歐文斯太太突然嚇得要命。「不！千萬別！」

　　「為什麼？」

　　「他會殺了我！你不瞭解他！」

　　「他以前也打過你嗎？」

　　「是的，但他……他不是有意要這樣的。他喝醉酒就發脾氣。」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他？」

　　歐文斯太太聳聳肩膀，這一動又把她弄疼了。「孩子和我都無處可去。」

　　霍尼聽著，怒從心底起。「你用不著非得這麼忍著，你知道。有的是收容所和公共服務社，它們會照看你，保護你和孩子們。」

　　這女人絕望地搖搖頭。「我一分錢也沒有。我丟了秘書的飯碗，當他開始……」她說不下去了。

　　霍尼緊握她的手。「你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讓你得到照顧。」

　　五分鐘後，霍尼快步走進華萊士大夫的辦公室。他很高興見到她。他想知道她這次給他帶來了什麼。不同的時候她用過不同的東西，有熱蜂蜜、熱水、溶化的巧克力，還有──他最喜歡的是楓糖漿。她的創造力真是無窮無盡。

　　「把門鎖上，寶貝兒。」

　　「我不能呆久，本，我得馬上回去。」

　　她把那女病人的事講給他聽。

　　「你得向警察局遞個報告，」華萊士說。「這是法律管的事。」

　　「法律以前就沒能保護她。聽著，她所需要的僅僅是離開她的丈夫。她以前於過秘書。你不是說過，你需要一個新的管檔案的職員嗎？」

　　「嗯，是的，不過……等一會兒！」

　　「謝謝，」霍尼說。「我們會把她先治好，然後給她找個住的地方，接著她就有新工作了！」

　　華萊士嘆了口氣。「我會想辦法，看看能做些什麼。」

　　「我知道你會的，」霍尼說。

　　第二天上午，霍尼又來看歐文斯太太。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霍尼問。

　　「好一些，謝謝。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我丈夫不會喜歡的，當他──」

　　「你丈夫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霍尼堅定地說。「你就呆在這裡，直到我們給你和孩子們找到住處，直到你好得差不多時，直到你在這家醫院有了一份工作時。」

　　歐文斯太太不相信地盯著她看。「你說的是……是真的？」

　　「絕對是真的。你和孩子們將會有自己的公寓。你不必再忍受你所經歷過的那種恐怖了，你將得到像樣的、受人尊敬的職業。」

　　歐文斯太太緊緊抓住霍尼的手。「我真不知道該怎樣謝你，」她抽泣起來。「你不知道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能想像得到，」霍尼說。「你會好起來的。」

　　那女人點點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霍尼又回來看歐文斯太太時，已經人去室空。

　　「她現在在哪兒？」霍尼問道。

　　「噢，」護士說，「她今天早上和她丈夫一起出院了。」

　　她的名字又在公共呼叫系統裡響起來。「塔夫特大夫……２１５病房……塔夫特大夫……２１５病房。」

　　在走廊裡，霍尼碰上凱特。「你好嗎？」凱特問道。

　　「你絕不會相信的！」霍尼告訴她。

　　里特大夫正在２１５病房等她。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近三十歲的印度男人。

　　里特醫師問，「這是你的病人？」

　　「是的。」

　　「這上頭說他不會講英語，對嗎？」

　　「對的。」

　　他把病情記錄拿給她看。「這是你的筆跡嗎？嘔吐、痙攣、口乾、脫水……」

　　「對，」霍尼說。

　　「……摸不到脈跳……」

　　「是的。」

　　「你的診斷是什麼？」

　　「拉肚子。」

　　「有沒有化驗過大便？」

　　「沒有。為什麼要化驗大便？」

　　「因為你的病人得的是霍亂，這就是為什麼要！」他大吼起來。「我們只好讓這家醫院關門大吉啦！」

第二十章

　　「霍亂？你是說這家醫院裡有霍亂病人？」本傑明．華萊士扯著嗓子嚷起來。

　　「我恐怕的確如此。」

　　「你認為這絕對可信嗎？」

　　「沒有疑問，」里特大夫說。「他的大便裡滿是霍亂菌。動脈pH值很低，伴有低血壓、心動過速，還有紫紺。」

　　按照法律，所有的霍亂病案和其他傳染病都必須立刻向州衛生局和設在亞特蘭大市的疾病控制中心報告。

　　「我們必須馬上報告，本。」

　　「他們會關閉醫院的！」華萊士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我們可賠不起。我他媽的活見鬼了才能讓這家醫院所有的病人都做一次檢疫。」他停下腳步。「那個病人自己知道得了什麼病嗎？」

　　「不。他不會說英語。他是印度人。」

　　「誰和他有過接觸？」

　　「兩名護士和塔夫特大夫。」

　　「塔夫特大夫的診斷是拉肚子？」

　　「對。我想你應該把她辭了。」

　　「嗯，不，」華萊士說。「任何人都可能犯錯誤。我們不必匆忙做決定。病人的病情記錄表上寫的是拉肚子？」

　　「是的。」

　　華萊士作出決斷。「我們就保留這個樣子。我要你按以下要求去做。立即開始靜脈輸液──使用乳酸鹽林格注射液。還要加四環素。如果我們能立刻恢復他的血容量和體內水分，幾小時後他就能差不多恢復正常。」

　　「那我們就不匯報了？」里特醫師問。

　　華萊士直視他的眼睛。「匯報一樁拉肚子病案？」

　　「那護士和塔夫特大夫怎麼辦？」

　　「也給她們打四環素。那病人叫什麼名字？」

　　「潘迪．賈瓦赫。」

　　「給他做四十八小時檢疫。四十八小時內要麼就治好了，要麼就已經死了。」

　　霍尼嚇壞了。她急忙去找佩姬。

　　「我需要你的幫助。」

　　「出什麼事了？」

　　霍尼把情況跟她說了一遍。「我希望你能跟他談談。他不會說英語，而你會說印度語。」

　　「是印地語。」

　　「不管什麼語。你會和他談嗎？」

　　「那還用說。」

　　十分鐘後，佩姬和潘迪．賈瓦赫交談起來。

　　佩姬把霍尼拉到病房外走道裡。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難受極了。我告訴他很快就會好的。他說要把這個告訴上蒼。我說我們立刻開始治療。他說他感激不盡。」

　　「我也一樣。」

　　「朋友一場圖什麼？」

　　霍亂是一種因為脫水，能在二十四小時以內就致人死命的疾病，也可以在幾小時就治癒。

　　潘迪．賈瓦赫開始接受治療，五個小時之後就幾乎恢復了正常。

　　佩姬順路過來看吉米．福特。

　　看到佩姬，他臉上馬上神采飛揚起來。「嗨」。他的聲音還很虛弱，但身子已經奇蹟般地大大好起來。

　　「現在感覺如何？」佩姬問。

　　「好極了。你聽沒聽過，有個醫師對他的病人說，『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是戒煙、戒酒、減少性生活』那病人說，『我不配做最好的。什麼是次好的？』」

　　這麼一來，佩姬曉得吉米．福特是的的確確要治好了。

　　肯．馬洛禮正忙著下班，準備去見凱特，突然聽到呼叫自己的名字。他猶豫著，思想裡鬥爭著是不是乾脆溜號算了。他的名字又被叫了一遍。他只好很不情願地提起電話。「馬洛禮醫師。」

　　「大夫，請你到二號急診室來好嗎？這裡有位病人他……」

　　「對不起，」馬洛禮說，「我剛下班。找別人吧。」

　　「現在醫院裡沒有人可以對付這個手術。這是出血性潰瘍，病人情況很危急。我擔心我們可能保不住他的生命，如果……」

　　「好吧。我馬上就到。」我得給凱特去個電話，告訴她我要遲點兒才行。

　　急診室的病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迷迷糊糊，蒼白得毫無血色，渾身冒冷汗，氣喘吁吁，顯然處在極度的痛苦之中。馬洛禮看了他一眼，就說，「送他去手術室，立刻！」

　　十五分鐘後，馬洛禮已經把病人弄上了手術台。麻醉師正監視著他的血壓。「血壓在迅速下降。」

　　「再給他多輸些血。」

　　肯．馬洛禮開始手術，爭分奪秒地幹著。只一會兒工夫就切開皮膚，然後是脂肪層，筋膜，肌肉，最後到了平滑透明的腹膜──腹部的隔襯膜。鮮血正向腹腔裡噴湧。

　　「烙器！」馬洛禮說。「給我從血庫裡調四袋血來。」他開始用烙器灼燒出血的血管。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做完的時候，馬洛禮精疲力竭。他低頭看看病人說，「他會活下來的。」

　　一位護士朝馬洛禮熱烈粲然地笑了笑。「你能在這兒實在太好了，馬洛禮大夫。」

　　他朝她瞟了一眼。她年輕貌美，而且顯然非常樂意接受邀請。我以後再來找你，寶貝兒。他轉身對一名實習醫師說，「把刀口縫好後送他去康復病房。我早晨再去給他作檢查。」

　　馬洛禮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給凱特去個電話，已經是深更半夜了。他後來給她送去兩打玫瑰花。

　　馬洛禮早晨六點上班，到康復病房停留片刻，去看一下昨夜那位新動手術的病人。

　　「他醒了，」護士說。

　　馬洛禮走到床邊。「我是馬洛禮醫師，你覺得怎麼樣？」

　　「當我想到另一種可能性時，我就覺得現在挺好的啦。」病人有氣無力地說。「他們告訴我，說是你救了我。這真他媽是件糟糕透頂的事。我正坐在車裡去參加晚宴的路上，突然就痛起來，我想我是昏過去了。走運的是，我們離醫院只隔一個街區，他們就把我帶到急診處這兒來了。」

　　「你夠走運的。你流了很多血。」

　　「他們對我說，要是再耽擱十分鐘，我就沒命了。我要謝謝你，大夫。」

　　馬洛禮聳聳肩膀。「我只做了份內的事。」

　　病人仔細端詳著他。「我是亞歷克斯．哈里森。」

　　這個名字對馬洛禮毫無意義。「很高興認識你，哈里森先生。」他正在檢查哈里森的脈搏。「你現在還痛嗎？」

　　「還有點痛，我猜他們讓我吃了不少止痛藥。」

　　「麻醉藥性會過去的，」馬洛禮讓他寬心。「疼痛也會過去的。你會好起來的。」

　　「我在醫院要呆多久？」

　　「我們過幾天就會讓你出院的。」

　　結賬處一位職員走進病房，手裡拿著幾張醫院裡的單據。「哈里森先生，為了記賬憑證，醫院需要瞭解你是否有醫療保險。」

　　「你的意思是說你想瞭解我能否支付賬單？」

　　「好吧，我不願那樣表述，先生。」

　　「你可以去舊金山忠誠銀行核對一下，」他冷冷地說。「那家銀行是我開的。」

　　下午，馬洛禮順便去看亞歷克斯．哈里森時，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正和哈里森在一起。她三十歲出頭，金色頭髮，身材窈窕，舉止優雅。她穿一套阿道夫牌時裝，馬洛禮心裡估計這套衣服比他一個月的工資還要貴。

　　「啊！咱們的英雄來啦，」亞歷克斯說。「這是馬洛禮大夫，不是嗎？」

　　「是的，肯．馬洛禮。」

　　「馬洛禮大夫，這是我女兒，羅蘭。」

　　她伸出指甲經過修剪的細長的手。「父親告訴我說你救了他的命。」

　　他笑著說，「這是醫師應該做的事。」

　　羅蘭讚許地看著他。「不是所有的醫師都這樣的。」

　　馬洛禮看得出來，這二位明顯不屬於一家縣立醫院的病人群。他對亞歷克斯．哈里森說，「你恢復得很好，但如果你找你自己的醫師的話，可能會更舒服些。」

　　亞歷克斯搖搖頭。「沒必要。他救不了我的命。你行。你喜歡這兒嗎？」

　　這是個奇怪的問題。「這兒很有意思，是的。為什麼？」

　　哈里森從床上坐起來。「好吧。我只是在想想。一個像你這樣英俊而有才幹的人可以有非常遠大的前程。我想你在這種地方是不會有什麼大出息的。」

　　「嗯，我……」

　　「也許是命運把我帶到這兒來的。」

　　羅蘭明明白白地說道，「我想我父親是要說，他願意向你表示他的感激之情。」

　　「羅蘭說得對。我出院以後咱們應該認真談一談。我希望請你來舍下共進晚餐。」

　　馬洛禮看著羅蘭，慢慢地說，「我願意。」

　　於是這便改變了他的生活。

　　肯．馬洛禮突然之間很難找到和凱特約會的機會。

　　「星期一晚上行嗎，凱特？」

　　「好極了。」

　　「好。我在哪兒接你──？」

　　「等一下！我剛想起來。我的一個表兄那天要從紐約來。」

　　「好吧，星期二？」

　　「我星期二值夜班。」

　　「星期三怎麼樣？」

　　「我已經答應佩姬和霍尼一起有點事。」

　　馬洛禮開始覺得情況嚴重。他的時間流逝得太快了。

　　「星期四？」

　　「星期四可以。」

　　「太好了。我來接你。」

　　「不要。我們在切巴尼斯餐廳見面好嗎？」

　　「很好。八點鐘？」

　　「可以。」

　　馬洛禮在餐廳一直等到九點鐘，然後去給凱特打電話。沒有人接電話。他又等了半個小時。也許是她搞錯了，他想。她不會有意失約於我的。

　　第二天上午，他在醫院見到凱特。凱特向他跑過來。

　　「噢，肯，我實在抱歉！這是件荒唐透頂的事兒。我決定去約會前先打個盹兒。我一下子就睡過去了。醒來時一看，都到半夜了。可憐的親親。你等的時間長嗎？」

　　「不，不。還好。」這個笨女人！他向她靠近些。「我想快點完成咱倆已經開了頭的事兒，寶貝兒。我一想起你就發瘋。」

　　「我也是的，」凱特說。「我都等不及啦。」

　　「也許這個週末我們可以……」

　　「哦，親愛的。我整個週末都很忙。」

　　又沒戲了。

　　時光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凱特正在向佩姬報告事情的進展時，尋呼機突然響起來。

　　「對不起。」凱特拿起電話機。「亨特大夫。謝謝。我馬上就到。」她放好話筒。「我得走了。是急救。」

　　佩姬嘆口氣道，「還能有什麼新花樣呢？」

　　凱特沿著走廊大步如飛，乘電梯來到樓下急診室。裡邊放了二十多張帆布床，全都被病人佔了。凱特認為這是間受難室，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滿是交通事故、槍擊事件或是匕首打鬥的受害者，缺胳膊斷腿的。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破碎而絕望的生命。對凱特來說，這裡就是地獄的一角。

　　一名聽差急匆匆朝她走過來。「是亨特大夫？」

　　「我們碰到什麼情況了？」凱特問。他們向遠處角落裡一張帆布床走去。

　　「他又失去知覺了。看上去好像是什麼人把他揍成這樣。他的臉和腦袋被打開了花，鼻梁打斷了，肩胛骨脫了臼。右膀子至少兩處骨折，還有……」

　　「你為什麼喊我來？」

　　「護理人員認為頭部有傷。可能有腦損傷。」

　　他們到了受害者躺著的帆布床旁。他的臉上罩了一層鮮血，腫得很大，傷痕纍纍。他腳穿一雙鱷魚皮鞋和……凱特的心跳差點沒停擺。她俯下身子，仔細看了一眼。是盧．迪內托。

　　凱特熟練地用手指摸摸他的頭皮，查驗了他的眼睛。肯定有腦震盪。

　　她急忙走到電話那兒撥起號來。「我是亨特大夫。我要馬上做頭部CT掃描。病人的姓名是迪內托。盧．迪內托。送一張輪床過來，立刻。」

　　凱特放下話機，注意力回到迪內托身上來。她對聽差說，「呆在他身邊。輪床到時，把他送上三樓，我會在那兒等著的。」

　　三十分鐘之後，在三樓，凱特正在仔細研究送來的CT片子。「他的腦部正在出血，人在發高燒，並且已經休克。我要他穩定二十四小時，然後決定什麼時候動手術。」

　　凱特想知道迪內托如果出事的話會不會對邁克產生什麼影

　　以及如何影響。

　　佩姬順便過來看看吉米。他已經覺得好多了。

　　「你聽說過服裝商店區裡一個有露陰癖的人的故事嗎？他走到一個上了點兒歲數的女士面前，解開穿著的雨衣。女士打量他一陣子，然後說，『你把那玩藝兒叫衣裡子嗎？』」

　　凱特正和馬洛禮在靠近海濱的一家溫馨的小飯莊裡吃晚飯。凱特坐在馬洛禮對面，一面看著他，一面心裡覺得內疚。我根本就不該開始這場遊戲的，她心想。我明明知道他是個什麼人，然而我還是過得很快活。見鬼，這個男人！可惜我現在不能把這個計劃停下來了。

　　他們剛喝完咖啡。

　　凱特朝前欠欠身子。「我們能去你那兒嗎，肯？」

　　「當然！」總算行啦，馬洛禮心想。

　　凱特在椅子上有點坐臥不安，眉心緊鎖。「啊，噢！」

　　「你不舒服嗎？」馬洛禮問。

　　「我不知道。對不起，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可以離開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他看著她站起身朝女洗手間走去。

　　她回來時說，「時間不巧，親愛的。我真抱歉。你最好送我回家吧。」

　　他盯著她看，試圖掩蓋失望沮喪的心情。他媽的命運老是和他作對。

　　「好吧，」馬洛禮粗聲粗氣地說。他幾乎就要發作起來。

　　他又要損失五天的寶貴時間了。

　　凱特回到公寓。五分鐘後，門鈴響了。凱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馬洛禮找到借口又回來了，她有點恨自己怎麼會這麼開心。她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肯……？」

　　里諾和影子站在那兒。凱特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兩個人推開她，逕直走進房間。

　　里諾開口說，「你給迪內托先生開刀？」

　　凱特嗓子眼發乾。「是的。」

　　「我們不想看到他出任何事。」

　　「我也不想，」凱特說。「現在，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很累而且──」

　　「他有沒有可能死？」影子說。

　　凱特猶豫著。「腦部手術總是會有危險──」

　　「你最好別讓那種情況發生。」

　　「相信我，我──」

　　「別讓那事發生。」他看著里諾說，「我們走。」

　　凱特看著他們動身離開。

　　走到門口，影子轉過身來說，「代我們向邁克問好。」

　　凱特立時僵在那兒，一動不動。「這……這是一種威脅嗎？」

　　「我們從不嚇唬人，大夫。我們只是告訴你。如果迪內托先生死了，你和你混帳的一家子肯定都要完蛋。」

第二十一章

　　醫師更衣室裡，有六七位醫師正在等肯．馬洛禮的到來。

　　他走進更衣室的時候，格倫迪說：「歡迎勝利凱旋的英雄！我們希望聽到所有的精采細節。」他得意地笑起來。「不過，難題在於，老兄啊，我們要聽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我有點不大走運。」馬洛禮微笑著說。「但是你們還是趕緊把錢準備好為妙。」

　　凱特和佩姬正在作術前消毒。

　　「你有沒有給醫師做過手術？」凱特問。

　　「沒有。」

　　「你好福氣。他們是世界上最惡劣的病人。他們知道的太多了。」

　　「你在給誰開刀？」

　　「默文．『別弄疼我』．富蘭克林醫師。」

　　「祝你走運。」

　　「我需要運氣。」

　　默文．富蘭克林醫師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清瘦、禿頂，性情暴躁。

　　凱特定進他的病房時，他就嚷起來，「你來的正是時候，那張渾帳電解質檢驗報告送回來沒有？」

　　「來了，」凱特說。「結果正常。」

　　「誰說的。我可不相信那個他媽的化驗室。一半時間裡他們都不知道在幹什麼。你得想辦法確保輸血時別搞錯了。」

　　「我會想方設法保證做到的，」凱特耐著性子說道。

　　「誰來做這個手術？」

　　「朱爾根森大夫和我。富蘭克林大夫，我向你擔保，你不必有任何顧慮。」

　　「他們給誰的腦瓜開刀，你的還是我的？所有的手術都很危險。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因為有他娘的一半外科醫師找錯了職業。他們本應該去當屠夫才是。」

　　「朱爾根森大夫醫術很高的。」

　　「我知道他高，要不然我也不會讓他碰我一下的。麻醉師是誰？」

　　「我想是米勒大夫吧。」

　　「那個庸醫？我不要他。給我另找一個。」

　　「富蘭克林大夫……」

　　「給我另找一個。看看哈利伯頓在不在。」

　　「好吧。」

　　「把手術室的護士姓名告訴我，我要一個一個檢查一遍。」

　　凱特不客氣地直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歡自己給自己動手術？」

　　「什麼？」他凝視凱特片刻，然後溫順地笑起來。「我想不是吧。」

　　凱特溫柔地說，「那你為什麼不放手讓我們來對付呢？」

　　「好吧。你還有點道理？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護士給你服過鎮靜藥了嗎？」

　　「服過了。」

　　「那好。我們還有幾分鐘就準備好了。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

　　「是的。告訴那愚蠢的護士我的血管長在哪裡。」

　　四號手術室裡，默文．富蘭克林大夫的腦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他在從病房到手術台一路上抱怨個沒完。

　　「記住，」他說。「麻藥只要上到一點點就行了。腦部是沒有感覺的，只要有一點就足夠了。」

　　「我知道，」凱特耐心地說。

　　「溫度必須保持在不超過四十度，這是最高點。」

　　「對。」

　　「開刀時放點快節奏的樂曲。這能讓你腦袋警覺點兒。」

　　「對。」

　　「保證有個手術助理護士呆在那兒。」

　　「對。」

　　就這樣一句不停地接著一句。

　　當富蘭克林大夫的頭骨口子鑽開的時候，凱特說，「我看見血凝塊了。看上去不是很糟糕。」她繼續幹著。

　　三小時後，他們開始合攏刀口時，外科主任喬治．英格倫進了手術室，走到凱特身旁。

　　「凱特，你這兒是不是差不多了？」

　　「我們馬上就完工。」

　　「讓朱爾根森大夫接著幹。我們現在就需要你。有個緊急病人。」

　　凱特點點頭。「就來。」她轉身對朱爾根森大夫說，「你在這兒把它做完好嗎？」

　　「沒問題。」

　　凱特跟著喬治．英格倫走出去。「出什麼問題了？」

　　「按計劃你呆會兒要做個手術，但你的病人已經開始出血。他們正送他去三號手術室。看起來他熬不過去了。你得趕緊開始。」

　　「誰？」

　　「一位叫迪內托的先生。」

　　凱特看著英格倫，嚇呆了。「迪內托？」如果迪內托先生死了，你和你混帳的一家子都得完蛋。

　　凱特急急匆匆地沿著走廊向三號手術室奔去。里諾和影子朝她靠上來。

　　「什麼事？」里諾問。

　　凱特口乾舌燥，話也幾乎說不出。「迪內托先生開始腦出血。我們必須馬上給他開刀。」

　　影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就快開！記住我們對你說的話。讓他活著。」

　　凱特掙脫開，慌忙衝進手術室。

　　因為計劃變動，萬斯醫師來和凱特一同做這個手術。他也是個很好的外科大夫。凱特開始按常規清潔消毒：每隻胳臂半分鐘，然後是每隻手半分鐘。她照此作過之後又開始消毒指甲。

　　萬斯醫師走到她身邊也開始清潔消毒。「你感覺如何？」

　　「很好，」凱特沒說實話。

　　盧．迪內托神志不清地躺在輪床上被推進了手術室，然後被小心翼翼地移到手術台上。他被剃光了的頭已經消過毒，塗上了硫柳汞溶液，在無影燈下閃閃發光，像個亮晶晶的大桔子。他像死了一樣毫無血色。

　　手術小組已各就各位：萬斯醫師，另一名住院醫師，一名麻醉師，兩名手術助理護士，一名負責血液循環的護士。凱特檢查了一番，以確保所有設備都已準備就緒。她看了看牆上的各種監視器──氧飽和，二氧化碳，體溫，肌肉刺激器，心前區聽診器，心電圖儀，自動血壓儀，分離警報裝置。一切都處在良好的工作狀態。

　　麻醉師把一個量血壓用的橡皮囊袖帶綁在迪內托的右臂上，然後又把一個橡膠面罩扣在病人臉上。「好的，現在開始深呼吸，猛吸三口氣。」

　　沒等開始吸第三口氣，迪內托就睡過去了。

　　手術開始。

　　凱特大聲報告著。「腦中部有一損傷區，由一個阻斷主動脈瓣膜的血凝塊引起。它隔斷腦右邊一個小血管，並已稍稍延伸進腦右部。」她向更深處探查。「它位於大腦中水管較低部位。手術刀。」

　　電鑽鑽開一個大約有一角硬幣大小的小孔，露出硬腦膜。接著，凱特切開硬腦膜，露出下面一部分小腦皮層。「鉗子！」

　　助理護士把電鉗遞給她。

　　刀口用一把小牽開器撐開，並保持不動。

　　「血出得太多了，」萬斯說。

　　凱特拿起電烙器，開始烙出血部位。「我們能控制得住。」

　　萬斯醫師開始用捂在腦硬膜上的軟棉球吸血。腦硬膜表面滲出的小血管清晰可見，並且已經凝固。

　　「看上去挺好，」萬斯說。「他能挺過來。」

　　凱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一刻，盧．迪內托突然身體發硬，抽搐起來。麻醉師大聲叫道，「血壓下降！」

　　凱特說。「增加輸血量！」

　　他們全都看著監視器螢幕。曲線正在迅速變平。兩下急促的心跳之後，跟著就是心室的纖維性顫動。

　　「用電擊激活他！」凱特喊起來。她迅速地把電極板連在他身體上，然後打開機器。

　　迪內托的胸膛猛地向上一縱，然後又落下。

　　「給他注射腎上腺素！快！」

　　「沒有心跳！」麻醉師過了一會兒叫起來。

　　凱特又試了一次，提起控制器。

　　再試一次，只有極短的一下抽動。

　　「沒有心跳！」麻醉師又叫起來。「心搏停止，心律全部消失。」

　　凱特絕望地作了最後一次嘗試。迪內托的身體經過電擊後，這一回蹦得更高，然後又落下來。沒有成功。

　　「他死了，」萬斯醫師說。

第二十二章

　　紅色代號表示緊急狀態，即立刻動用全部醫療手段來挽救患者的生命。當盧．迪內托在手術過程中心跳突然停止的時候，手術室紅色代號小組迅速出動來提供救援。

　　凱特聽見公共呼叫系統傳出的聲音：「紅色代號，三號手術室……紅色代號……」紅色這個詞恰與死亡這個詞諧音。

　　凱特驚恐萬分。她再試一次電擊。她此刻不單單是在拯救迪內托的生命──也是在拯救邁克和她自己的生命。迪內托的身體受到電擊後躥跳到半空，接著又落下來，依舊毫無生息。

　　「再試一次！」萬斯醫師竭力主張。

　　我們不嚇唬人，大夫。我們只是告訴你。如果迪內托先生死了，你和你那狗日的一家子就都得完蛋。

　　凱特打開開關，用機器再一次電擊迪內托的胸膛。他的身體又跳起好幾英寸高，接著又落下。

　　「再來一次！」

　　不會起死回生啦，凱特失望地想著。我將和他一同去死了。

　　手術室裡突然擠滿了醫師和護士。

　　「你還在等什麼？」有人問。

　　凱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按下開關。起初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接著，監視器上出現了微弱的光點。然後閃了閃，幾乎消失。接著，光點又出現了，然後又幾乎要消失。光點隨後開始越來越亮，直到形成一種持續而穩定的節律。

　　凱特簡直不敢相信，直盯著螢幕。

　　擠滿人的房間發出一陣歡呼雀躍。「他能闖過這一關啦！」有人嚷起來。

　　「耶穌啊，真玄吶！」

　　他們不知道到底有多玄呢，凱特心想。

　　兩小時後，盧．迪內托被從手術台上移到輪床上，送回監護病房。凱特走在他身旁。里諾和影子在走廊裡等著。

　　「手術做得很成功，」凱特說。「他會好起來的。」

　　肯．馬洛禮的麻煩惹大了。打賭的時限已到最後一天。事態發展是個漸進過程，開頭他幾乎一點也不在意。差不多從頭一個夜晚開始，他就堅信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凱特帶上床。困難嗎？她急吼吼地想和他上床嘛！而現在，他的時間即將用完，他正面對著徹底的失敗。

　　馬洛禮心裡想著近來發生的所有不對勁兒的事──凱特的室友們在她和他就要上床之際突然闖將進來；定約會難上難；凱特被尋呼機叫走，讓他赤身露體乾站著；她表兄的到來；她睡過頭；她的例假。想到這裡，他突然停下，等一等！這不可能全是巧合吧！她是有意對他來這一手的吧！她大概風聞了打賭的事，然後決定來耍要他，搞個惡作劇。這場惡作劇將使他付出一萬美元的代價，而他根本就沒有這筆錢。這條母狗！他從頭到尾就沒有任何贏的可能性。她故意設計、引他上鉤。我是怎麼讓自己陷到這裡面去的？他知道自己是沒有一點辦法拿得出這筆錢的。

　　馬洛禮走進醫師更衣室時，他們都在等他。

　　「今天是付款的日子！」格倫迪樂呵呵地說。

　　馬洛禮強作歡顏。「我的時間到今天半夜，對吧？相信我，她已經準備好了，哥兒們。」

　　一陣竊笑。「當然。等我們從那位女士那裡聽到後才算數。明天早晨之前務請備妥現鈔。」

　　馬洛禮大笑。「你們最好把你們的那份趕快準備齊全！」

　　他得找個辦法。於是突然之間他有了答案。

　　肯．馬洛禮在休息廳找到凱特。他在她對面坐下。「我聽說你救了一個病人的命。」

　　「也救了我自己的命。」

　　「什麼？」

　　「沒什麼。」

　　「救救我的命怎麼樣？」

　　凱特疑惑地看著他。

　　「今晚和我一起吃晚飯吧。」

　　「我太累了，肯。」她對自己和他玩的這場遊戲已經膩歪了。我已經來夠了，凱特心想。是停止的時間了。已經結束了。我已經落進自己的圈套裡。她希望他是另一種男人。只要他能對她誠實就行。我真的本可以對他很中意的，凱特想。

　　馬洛禮不能鬆手放走這最後的機會。「我們今晚可以早些開始，」他勸說道。「你總要在什麼地方吃晚飯吧。」

　　凱特很不情願地點點頭。她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她要告訴他，她完全知曉打賭的事。她要結束這場遊戲。「好吧。」

　　霍尼下午四點下班。她看看手錶，還有時間，於是決定去草草買點東西。她到坎得利爾商店給房間買了支蠟燭，然後到舊金山茶葉咖啡公司買了一點早餐用的咖啡，又去克麗絲凱莉商場買了幾件內衣內褲。

　　抱著大包小包，霍尼朝公寓走去。我今天要在家裡給自己做頓晚飯，霍尼打定了主意。她知道凱特和馬洛禮有個約會，佩姬值夜班。霍尼抱著這麼多東西，笨手笨腳進了房間，關上身後的門。她打開電燈。一個大塊頭黑人從浴室裡走出來，身上的血滴在白色地毯上。他手裡的槍正對著霍尼。

　　「出一點聲，我就打碎你的腦瓜！」

　　霍尼尖聲叫起來。

第二十三章

　　馬洛禮和凱特在弗里特街的施羅德餐廳裡隔桌相坐。

　　現在可是要緊時刻，他想。到目前為止還沒失分。如果他付不出這一萬美金，那會發生什麼局面呢？醫院裡很快就會傳開，他就會被人叫作賴賬的，那真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柄了。

　　凱特正在談一個病人的事，馬洛禮直視她的眼睛，但一句話也沒聽進心裡去。他腦袋裡在盤算著更要緊的事。

　　晚餐差不多要結束了，跑堂的正給他們沖咖啡。凱特看看手錶。「我有個提前的出診，肯。我想我們最好走吧。」

　　他坐在那裡，眼看桌子。「凱特……」他抬起頭。「我有點事不能不跟你說。」

　　「什麼事？」

　　「我要坦白。」他深吸一口氣。「這對我來說不容易。」

　　她看著他，有點不明白。「什麼事？」

　　「我不好意思告訴你。」他支支吾吾地尋找著恰當的字眼。「我……我和幾個醫師打了個愚不可及的賭……我說我能和你上床。」

　　凱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

　　「先什麼也別說，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可恥。開始只不過是場玩笑，現在玩笑真開到我頭上來了。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預料。我已經愛上你了。」

　　「肯……」

　　「我以前從來沒有愛過，凱特。我認識很多女人，但從沒有一個女人讓我有現在這種感情。我心裡一直在想著你。」他的喘氣聲都在顫抖。「我想向你求婚。」

　　凱特只覺得頭腦一陣天旋地轉。一切似乎都亂了套。「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你是我唯一求過婚的女人。請你說願意。你願意嫁給我嗎？」

　　那麼他以前向她說的所有的美好言辭全都是真心實意的囉！她的心在怦怦直跳。這就好像頃刻之間美夢成真。她對他的全部要求不過是以誠相待。現在他真的做到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一直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內疚。他和別的男人就是不一樣。他為人坦誠，而且十分敏感。

　　凱特看著他，眼裡閃閃發光。「是的，肯。噢，我願意！」

　　他粲然一笑。「凱特……」他欠過身子，吻了她一下。「我對那個愚蠢的打賭萬分抱歉。」他自我解嘲地搖搖頭。「一萬美元。我們可以用這筆錢好好度個蜜月。有了你，不要這錢也值得。」

　　凱特心裡想，一萬美元。

　　「我真是愚蠢透頂啊。」

　　「你打賭什麼時候是最後期限？」

　　「今天午夜時分。但這一點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是我們要結婚了。我們──」

　　「肯？」

　　「是，親愛的，什麼事？」

　　「我們馬上去你那裡。」凱特眼中閃耀著頑皮惡作劇的光芒。「你還有時間打贏。」

　　我的上帝！等這麼久真是值了，馬洛禮想。這麼多年來凱特封堵在心底的情感猛然迸發出來。她是馬洛禮見過的最富於激情的女人。他把凱特擁在懷裡。

　　凱特看看手錶。「我最好穿衣服了。」

　　「你不能在這兒過夜嗎？」

　　「不行，我一大早要和佩姬坐車去醫院。」她給馬洛禮一個深情而熱烈的吻。「別擔心。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呆在一起呢。」

　　他看著她穿上衣服。

　　「我等不及要拿到那筆賭注。它夠咱們美美地過個蜜月。」他皺起眉頭。「要是那幫壞小子不信我怎麼辦？他們不會認我說的話。」

　　凱特想了一下。最後她說：「別擔心。我會讓他們知道的。」

　　馬洛禮放心地張嘴笑起來。「快回到床上來。」

第二十四章

　　那黑人男子端著槍對著霍尼大喝一聲：「我說過叫你閉嘴！」

　　「我……我很抱歉，」霍尼說。她嚇得渾身發抖。「你……你要什麼？」

　　他用手緊緊捂著體側，試圖阻止血流。「我要我姐姐。」

　　霍尼看著他，覺得莫名其妙。他明顯是發瘋了。「你姐姐？」

　　「凱特。」他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

　　「噢，我的上帝！你是邁克！」

　　「是的。」

　　槍從他手中掉落下來。他也癱倒在地板上。霍尼衝到他身旁。鮮血從那像槍傷的地方湧出來。

　　「躺好，別動，」霍尼說。她急急忙忙跑進浴室裡，找到一些消毒水和一條大浴巾，然後回到邁克身邊。「這會讓你疼的。」她警告說。

　　他躺在那裡，身體太虛弱了，一點不能動彈。

　　她在傷口上倒了一些消毒水，用浴巾壓住體側。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發出叫聲來。

　　「我馬上去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霍尼說。

　　他拉住她的膀子說：「不！不去醫院。不要警察。」他的聲音更弱了。「凱特在哪兒？」

　　「我不知道，」霍尼無能為力地說。她知道凱特和馬洛禮外出到什麼地方去了，但究竟在哪裡她並不清楚。「我來給一個朋友掛個電話。」

　　「是佩姬嗎？」他問道。

　　霍尼點點頭。「是的。」凱特跟他說過我們兩個人的事。

　　醫院整整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才找到佩姬。

　　「你最好回家來，」霍尼說。

　　「我在值夜班，霍尼。我正在作──」

　　「凱特的弟弟在這兒。」

　　「哦，那好，告訴他──」

　　「他被槍打傷了。」

　　「他什麼？」

　　「他被槍打傷了！」

　　「我馬上派護理人員過來──」

　　「他說不要醫院也不要警察。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糟糕到什麼地步？」

　　「非常糟糕。」

　　佩姬那邊短暫地沉默片刻。「我找人來替我一下。我半個小時後就到。」

　　霍尼放回話機對邁克說：「佩姬馬上就來。」

　　兩小時後，在回公寓的路上，凱特充滿心曠神怡的快感。他開啟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鎖在心底的激情。

　　凱特一邊快樂地回味著他們是如何在最後一刻智勝了那幾個醫師，贏回了賭注，一邊打開公寓門，站在那裡嚇了一跳。佩姬和霍尼正跪在邁克身邊。他躺在地板上，頭下墊個枕頭，一條大毛巾壓住體側，衣服浸透了鮮血。

　　凱特進得屋來，佩姬和霍尼抬起頭。

　　「邁克！我的上帝！」她衝到邁克身旁也跪下來。

　　「出什麼事了？」

　　「嗨，姐。」他幾乎只能發出耳語聲。

　　「他受了槍傷，」佩姬說。「他正在流血。」

　　「讓我送他去醫院。」凱特說。

　　邁克搖搖頭。「不，」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你是醫師。你來給我治好。」

　　凱特朝佩姬看過去。

　　「我盡了最大努力止血，可是子彈還在他身體裡。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器械來做──」

　　「他還在流血，」凱特說著就把邁克的頭捧在自己的臂彎裡。「聽我說，邁克。你如果得不到救護的話，就會死的。」

　　「你……不能……去……報告……我不要警察。」

　　凱特冷靜地問，「你捲到什麼事裡去了，邁克？」

　　「沒事。我做了……樁生意，賠了本……這傢伙發了瘋就朝我開槍。」

　　又是凱特聽了多少年的那套故事。謊言。一切都是謊言。她老早就知道了，現在也知道，不過她一直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邁克緊緊靠在她胳膊上。「你會幫我嗎，姐？」

　　「是的。我會幫你的，邁克。」凱特俯下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話旁。她拿起話筒，撥了醫院急診室的號碼。「我是亨特大夫，」她聲音戰抖地說，「我立刻要一輛救護車。」

　　在醫院，凱特要佩姬來動這個手術取出子彈。

　　「他失血太多，」佩姬說。她轉身對助理外科醫師說，「再給他輸一個單位的血漿。」

　　手術結束時天已黎明。手術做得很成功。

　　手術做完後，佩姬把凱特叫到一旁。「你要我怎樣報告這項手術？」她問道。「我可以把它列為一次偶發事故，或者……」

　　「不，」凱特說。她的聲音中充滿痛苦。「我本應該老早就這麼做了。我要你按槍傷匯報。」

　　馬洛禮在手術室外等候凱特。

　　「凱特！我聽說你弟弟的事兒了……」

　　凱特沒精打采地點點頭。

　　「我很難過。他會好起來的吧？」

　　凱特看著馬洛禮說道：「是的，他生平頭一回不再有危險。」

　　馬洛禮緊握凱特的手。「我就想對你說，昨天夜裡多麼銷魂。你真是個奇蹟。噢。這提醒了我。那幾個和我打賭的醫師正在休息廳裡等著呢。不過我想，既然發生了這種不幸的事，你就不要再進去了吧……」

　　「為什麼不？」

　　她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一道走進了休息廳。醫師們看著他們走過來。

　　格倫迪說：「嗨，凱特，我們需要聽到你的說法。馬洛禮聲稱他和你一同過了夜，而且過得很快活。」

　　「豈止是快活，」凱特說。「簡直就是妙不可言！」她在馬洛禮臉上親了一口。「等會兒見，愛人兒。」

　　幾個人瞠目結舌地愣在那兒。凱特揚長而去。

　　在更衣室裡，凱特對佩姬和霍尼說：「在這陣忙亂中，我還沒機會告訴你們個消息呢。」

　　「什麼消息？」佩姬問。

　　「肯向我求婚了。」

　　兩人臉上透出根本不相信的神情。

　　「你在開玩笑！」佩姬說。

　　「不。他是昨晚提議的。我接受了。」

　　「可是你怎麼能嫁給他！」霍尼驚叫起來。「你知道他是個什麼人。我是說，他還和別人打賭，想方設法要把你弄上床！」

　　「他成功地做到了。」凱特張口笑了。

　　佩姬看著她。「我給弄糊塗了。」

　　凱特說：「我們冤枉他了。完全冤枉了他。肯自己把打賭的事告訴我。這事自始至終都讓他良心不安。你們還看不出來發生了什麼嗎？我和他一道外出是為了懲罰他，他和我出去是為了贏一筆錢，結果我們雙雙愛上對方。噢，我簡直不知怎麼告訴你我有多幸福啊！」

　　佩姬和霍尼面面相覷。「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霍尼問。

　　「我們還沒討論呢，我確信會很快的吧。我要你們二位當我的伴娘。」

　　「這是一定的。」佩姬說道。「我們一定會去。」不過有塊疑團縈迴在她心頭。她打了個哈欠，然後說，「這麼長長的一整夜都沒休息。我要回家睡覺去了。」

　　「我留下來和邁克呆在一起。」凱特說。「他醒來以後，警察要盤問他的。」她拉住她倆的手說，「謝謝你們這麼好的朋友。」

　　回家的路上，佩姬回想著夜裡發生的一切。她知道凱特是多麼地愛她的弟弟。她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把他交給警察。我本該老早就這麼做的。

　　佩姬走進房間時電話鈴正好響起，佩姬匆忙過去抓起話筒。

　　是傑森打來的。「嗨！我給你掛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多想你啊。你日子過得怎麼樣？」

　　佩姬忍不住想告訴他，想和什麼人分擔這一切，但這都是有關個人的事，它屬於凱特。

　　「沒什麼，」佩姬說。「一切都好。」

　　「那好。今晚有空一塊兒吃飯嗎？」

　　佩姬明白這不光只是邀請吃頓晚飯而已。如果我再看見他。我就會陷進去不能自拔的，佩姬心想。她知道這是她一生中所做的一項最重要的決定。

　　她深深吸口氣。「傑森……」這時門鈴突然響起。「等一會兒行嗎，傑森？」

　　佩姬放下電話，走到門旁，打開門。

　　門外站著阿爾弗雷德．特納。

第二十五章

　　佩姬愣愣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阿爾弗雷德笑著說：「我能進來嗎？」

　　她因為激動而顯得慌亂。「當……然。對……不起。」她充滿矛盾的心情，注視著阿爾弗雷德走進客廳。她快樂、興奮。同時又很氣憤。我何必這樣呢？佩姬想。他也許不過是路過這裡，順便打個招呼而已。

　　阿爾弗雷德轉身對她說，「我已經離開卡倫了。」

　　這話讓佩姬覺得震驚。

　　阿爾弗雷德朝她靠近一點。「我犯了個大錯，佩姬。我不該把你放走的。不該啊。」

　　「阿爾弗雷德……」佩姬突然記起來。「對不起。」

　　她急忙走到電話機前，提起話筒。「傑森？」

　　「是，佩姬。關於今晚，我們可以──」

　　「我……不能見你。」

　　「噢。要是今晚不合適。那明晚怎麼樣？」

　　「我……我不能肯定。」

　　他察覺出她的口氣中透出的緊張情緒。「有什麼事情不對頭嗎？」

　　「沒有。一切都很好。我明天給你去電話時再解釋。」

　　「好吧。」他聽去有點摸不著頭腦。

　　佩姬把話筒放下。

　　「我一直在思念你，佩姬，」阿爾弗雷德說。「你也想著我的嗎？」

　　沒有。我只會追在陌生人身後，喊他們叫阿爾弗雷德。「是的，」佩姬承認道。

　　「好呀。我們是互相擁有的，你知道，我們總是這樣的。」

　　總是這樣的？這就是你為什麼和卡倫結婚？你以為你只要高興，就可以隨隨便便走進走出我的生活？

　　阿爾弗雷德站得更靠近她。

　　佩姬看著他，然後說，「我不知道。」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阿爾弗雷德抓住她的手。「你當然知道。」

　　「卡倫怎麼辦？」

　　阿爾弗雷德聳聳肩膀。「卡倫的事是個錯誤。我始終都在想著你，還有所有那些與你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我們之間總是那麼親密無間。」

　　她小心謹慎，帶著戒備心在觀察他。

　　「我來這兒就不走啦，佩姬。我說來這兒的時候，不是指舊金山。咱們一塊兒去紐約。」

　　「去紐約？」

　　「是的。我要把一切告訴你。我想要杯咖啡。」

　　「當然。我現去燒一壺。要不了幾分鐘。」

　　阿爾弗雷德跟在她身後去了廚房，佩姬開始燒咖啡。她試著努力要把自己的想法理出個頭緒來。她一直強烈地盼望阿爾弗雷德回到自己身邊。而現在他已經來了……

　　阿爾弗雷德說，「這些年裡我學到不少東西，佩姬。我已經長大了。」

　　「哦？」

　　「是的。你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為世界衛生組織工作。」

　　「我知道。」

　　「那些國家從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開始到現在也沒有任何變化。實際上，有的還變得更糟。更多的疾病，更多的貧困……」

　　「可是你在那裡，幫助著他們，」佩姬說。

　　「是的，但是我突然清醒過來了。」

　　「清醒起來？」

　　「我意識到自己是在虛擲年華。我在那種地方，生活在困苦之中。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救助那些無知的野蠻人。而我此刻本可以在這裡掙上一大筆錢的。」

　　佩姬聽著，覺得難以置信。

　　「我遇到過一個醫師，他在紐約的派克大街開業行醫。你知道他一年掙多少？五十多萬塊呢！你聽見我說嗎？一年五十多萬！」

　　佩姬目不轉睛盯著他。

　　「我於是對自己說，『我這一輩子到哪兒才能掙到這個數呢？』他提議讓我去合夥，」阿爾弗雷德得意洋洋地說，「所以我打算開始和他一塊兒幹了。這就是為什麼咱們要去紐約。」

　　佩姬站在那兒，木然地聽著這些話。

　　「我將有錢給咱倆買一套豪華的屋頂公寓，讓你打扮得漂漂亮亮，還有所有那些我一直答應你的美好東西。」他開心地笑著。「嗯，你吃驚嗎？」

　　佩姬嘴裡直發乾。「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阿爾弗雷德。」

　　他大笑起來。「當然你不知道。一年五十萬美元足可以讓任何人說不出話來。」

　　「我想的不是錢，」佩姬緩緩說道。

　　「不是錢？」

　　她仔細打量著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似的。「阿爾弗雷德，你在給世界衛生組織工作的時候，你不覺得是在幫助那裡的人民嗎？」

　　他又聳聳肩膀。「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得了那些人。再說。到底有什麼人關心這些事？你能相信嗎，卡倫要我留在孟加拉？我說沒門兒，所以她就回去了。」他握住佩姬的手。「我就回到這裡來……你一點也不顯得高興嗎。我猜你是被我說的這些話震住了嗎，啊？」

　　佩姬想起她的父親。他本可以在派克大街功成名就，但是他對金錢毫無興趣，他唯一的興趣是幫助人民。

　　「我已經和卡倫離婚。所以我們馬上就可以結婚。」他拍拍佩姬的手。「你覺得在紐約住下去這主意怎麼樣？」

　　佩姬足足吸了口大氣。「阿爾弗雷德……」

　　他臉上顯出期待的微笑。「什麼？」

　　「出去。」

　　微笑漸漸褪去。「你說什麼？」

　　佩姬站起身。「我要你從這兒出去。」

　　他覺得困惑。「你要我上哪兒去？」

　　「我不會告訴你，」佩姬說。「那會傷害你的感情。」

　　阿爾弗雷德走了，佩姬坐在那裡感慨萬千。凱特說得對。她抓住的只是一個幽靈。幫助那些無知的野蠻人。我本可以掙到一大筆錢……一年五十萬美元！

　　難道這就是我一直抱住不放的，佩姬驚訝地想著。她或許應該覺得黯然神傷，可是奇怪的是，她充滿著一種興高采烈的情緒。她頃刻之間覺得自己掙脫了束縛。她現在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她走到電話機旁，撥了傑森的號碼。

　　「喂。」

　　「傑森，我是佩姬。記得你和我說過諾埃河谷的房子嗎？」

　　「記得……」

　　「我非常想去看看。今晚有空嗎？」

　　傑森平靜地說：「你能告訴我發生的事情嗎？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糊塗的是我。我以為我愛的是一個認識很久的男人，可是他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人啦。我知道我現在要什麼了。」

　　「什麼？」

　　「我想去看你的房子。」

　　諾埃河谷屬於另一個世紀。它是世界上最宏偉的大都市裡一小塊多彩的綠洲。

　　傑森的房子反映了他的個性──舒適，清爽，討人喜歡。他陪著佩姬把房子轉了個遍。「這是客廳，廚房，賓客用的浴室，書房……」他看著佩姬說。「臥室在樓上。你想去看看嗎？」

　　佩姬平靜地說：「非常想。」

　　他們上樓進了臥房。佩姬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要發生的事似乎是無法避免的。我從一開始就該知道，佩姬心想。

　　佩姬不知道是誰先主動的，就這樣兩人緊緊互相擁抱起來，傑森的嘴唇印在她的嘴唇上，這似乎是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啦。他們開始互相給對方解開衣服，兩人都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接著他們就上了床。

　　「上帝啊，」他輕聲說。「我愛你。」

　　「我知道，」佩姬逗弄他。「自從我叫你穿上白大褂就開始了。」

　　造愛後，佩姬說，「我想在這兒過夜。」

　　傑森笑著說，「你不會到明天早晨又恨我吧？」

　　「我保證不會的。」

　　佩姬和傑森一起度過一夜。清晨起床，佩姬給他做了早餐。

　　傑森注視著她，說道，「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運氣這麼好，謝謝你。」

　　「我才是運氣好呢，」佩姬告訴他。

　　「你還記得嗎？我直到現在還沒得到你對提議的答覆呢？」

　　「你今天下午就會得到的。」

　　那天下午，一個信差拿著個信封到了傑森的辦公室，信封裡是傑森隨房子模型送去的那張卡片。

　　我的〔〕

　　我們的〔□〕

　　請勾一個

第二十六章

　　盧．迪內托正準備出院。凱特到他的病房來送行。里諾和影子都在。

　　凱特走進房間時，迪內托轉身對他們說，「出去。」

　　凱特看著他倆走出病房。

　　迪內托看著凱特，說道，「我欠你一次。」

　　「你什麼也不欠我的。」

　　「你以為我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我聽說你要結婚了。」

　　「不錯。」

　　「和一名醫師。」

　　「是的。」

　　「好吧，告訴他要好好待你，不然我會拿他是問。」

　　「我會跟他講的。」

　　停了一會兒，迪內托又說：「我為邁克的事難過。」

　　「他會沒事的，」凱特說。「我和他談了很久，他會好起來的。」

　　「那好。」迪內托取出一個馬尼拉紙大信封。「給你的一點結婚禮物。」

　　凱特搖搖頭。「不要。謝謝你。」

　　「但是……」

　　「你得多保重。」

　　「你也是的。不曉得你自己可知道，你真是個有骨氣的女人。我要你記住我說的話。如果任何時候你需要幫助的話──任何事──你就來找我。聽見沒有？」

　　「聽見了。」

　　她知道他說話是算數的。她也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去找他的。

　　後來的幾個星期裡，佩姬和傑森每天都要打電話談它三四次。只要佩姬不值夜班，他倆就聚在一起。

　　醫院近來比往常更忙碌。佩姬正在值一個三十六小時的連班。其間不斷有搶救任務。她剛得空在值班室裡睡著，就被一陣急促尖利的電話鈴聲吵醒。

　　她用手摸到電話，湊到耳邊。「喂？」

　　「泰勒大夫，請你到４２２病房來好嗎，立刻？」

　　佩姬使勁回想著。４２２病房。巴克大夫的病人。蘭斯．凱利。他剛剛動過二尖瓣膜換置手術。恐怕是出問題了。佩姬抖抖索索地從帆布床上爬起來。走到空無一人的過道裡。她決定不等電梯，飛身順樓梯往上跑。也許只是個神經緊張的護士。如果嚴重的話我就打電話給巴克大夫，她心裡這樣想。

　　她走進４２２病房，站在門口，注視著病人正在掙扎著喘氣，一邊呻吟著。護士轉身看見佩姬進來，頓時鬆了口氣。「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

　　佩姬急急奔到床邊。「你會好起來的，」她說著讓病人放寬心。她用兩個手指搭著病人的手腕。他的脈搏很亂。二尖瓣膜發生了功能障礙。

　　「我們先讓他鎮靜下來。」

　　護士遞給佩姬一個注射器，佩姬往靜脈裡注射。佩姬轉身又對護士說，「告訴護士長，把手術小組組織起來，要快。派人去叫巴克大夫！」

　　十五分鐘之後，凱利已被送上手術台。手術小組包括兩名助理護士、一名循環護士和兩名實習住院醫師。一台電視監視器高吊在屋角裡，顯示著心跳的次數，心電圖形和血壓。

　　麻醉師姍姍來遲，佩姬恨得真想臭罵幾句。醫院裡絕大多數麻醉師都是技藝熟練的醫師，但赫爾曼．科克是個例外。佩姬以前和他在一個組裡幹過，後來就總是盡可能躲開他。她對這個人毫無信任可言。不過此時此刻她別無選擇。

　　佩姬注視著他用一根管子伸進病人喉嚨，她自己同時打開一個紙質的，中間開個方型口子的手術被單，罩在病人胸前。

　　「頸靜脈裡插一根細管子，」佩姬說。

　　科克點點頭。「是的。」

　　一位實習住院醫師問：「這裡是什麼問題？」

　　「巴克大夫昨天剛給他換過心臟二尖瓣膜。我想可能是碰壞了。」佩姬朝科克醫師看過去。「他昏睡過去了嗎？」

　　科克點點頭。「就像在家裡的床上一樣睡著了。」

　　我希望是你，佩姬心想。「你用的什麼藥？」

　　「普洛波伏。」

　　她點點頭。「好的。」

　　她看著凱利的身體連接到一台心肺機上，這樣她就可以作體外循環。佩姬研究了一下牆上各台監視器顯示的情況。脈搏一百四十……血液氧飽和量九十二％……血壓六十／八十。「我們開始，」佩姬說道。

　　一名實習醫師開始放音樂。

　　佩姬登上手術台，頭頂是一千一百瓦的白熾燈。她轉身對助理護士說：「手術刀，請……」

　　手術開始了。

　　佩姬先把前一天手術裝上的所有的胸部連線拆下。然後從頸鎖骨到胸骨之間切開一條口子，旁邊一名實習醫師用紗布墊子擦著血。

　　她小心謹慎地切開脂肪層和肌肉層，不規則跳動的心臟顯露在面前。「問題出在這裡，」佩姬說。「心房穿孔。血液聚集在心臟四周壓迫它。」佩姬看了一眼牆上的監視器。體外循環系統的管泵壓力下降到危險的地步。

　　「增加流量，」她命令道。

　　通向手術室的大門打開，勞倫斯．巴克跨進來。他站在一旁，觀察著正在進行的手術。

　　佩姬說：「巴克大夫，你要……」

　　「這是你的手術。」

　　佩姬迅速看了一眼科克在幹什麼。「當心。你會給他過量注射麻藥的。見鬼！慢一點！」

　　「可是我……」

　　「他現在正處在靜脈送流中！血壓正在下降！」

　　「你要我幹什麼？」科克可憐兮兮地問。

　　他應該知道，佩姬氣憤地想。「快給他注射利多卡因和腎上腺素，現在就打！」她喊起來。

　　「好的。」

　　佩姬注視著科克拿起一個針管，向病人的靜脈裡注射。

　　一名實習醫師看著監視器大聲叫道，「血壓下降！」

　　佩姬正手忙腳亂地阻止著血液流出。她抬頭看著科克。「流量太快！我叫你……」

　　監視器上的心跳聲突然變得紊亂。

　　「我的上帝！出毛病啦！」

　　「把電擊去纖顫器給我！」佩姬嚷道。

　　負責循環的護士從急救手推車上取過去纖顫器，打開兩個無菌攪輪，接在去纖顫器上。她拽下拽紐充上電，十秒鐘後遞給佩姬。

　　她拿著攪輪，直接擱在凱利的心臟上。凱利的身體朝上蹦了一下，又落下來。

　　佩姬又試了一次，想讓他起死回生，想讓他恢復呼吸。什麼也沒有。他的心臟橫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變成一個死去的無用的器官。

　　佩姬怒不可遏。她負責的這一部分是成功的，是科克注射了過量的麻藥。

　　就在佩姬試著第三次無效地用去纖顫器電擊蘭斯．凱利的身體時，巴克大夫踏上手術台，對著佩姬說：「你把他殺死了。」

第二十七章

　　傑森正在參加一個設計會議，他的秘書忽然進來說：「泰勒大夫電話找你，要我告訴她等一會兒你打過去嗎？」

　　「不。我來接。」傑森抓起話機。「佩姬嗎？」

　　「傑森……我需要你！」她泣不成聲。

　　「發生什麼事了？」

　　「你能到公寓來嗎？」

　　「當然。我馬上就到。」他站起身。「會議到此結束。我們上午接著開。」

　　半小時後，傑森趕到公寓。佩姬開開門，撲過去抱住他。她的眼睛哭得紅紅的。

　　「出什麼事了？」傑森問。

　　「太可怕了！巴克大夫說我……我殺死了一個病人，說老實話，這……這不是我的過錯！」她的嗓音嘶啞了。「我再也受不了他的……」

　　「佩姬，」傑森輕聲說，「你對我說過，他總是那麼尖酸刻薄。這是他的本性。」

　　佩姬搖搖頭。「比這還要厲害，打從他和我一起搭手工作之後就一直想把我整垮。傑森，如果他是個差勁的醫師。認為我不行，那我是不會怎樣計較的。可是這個人非常了不起，我必須尊重他的看法。我也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強。」

　　「別瞎說，」傑森氣憤地說。「你當然行。所有我交談過的人都說你是個非常好的醫師。」

　　「勞倫斯．巴克可沒這麼說。」

　　「忘掉巴克吧。」

　　「我會的。」佩姬說。「我要向醫院辭職。」

　　傑森把她擁在懷裡。「佩姬，我知道你太愛這個專業了，決捨不得放棄的。」

　　「我不會放棄的。我只是再也不想看見那個醫院。」

　　傑森掏出一塊手絹，替佩姬擦乾眼淚。

　　「我真抱歉拿這些事來煩你，」佩姬說。

　　「這就是未來丈夫的用處啊，不是嗎？」

　　她總算笑出來。「我喜歡你這句話。好吧。」佩姬長長地呼了口氣。「我現在覺得好多了。謝謝你對我講的話。我給華萊士大夫去過電話，告訴他我要辭職。我現在就去醫院見他。」

　　「今晚吃飯時見。」

　　佩姬在醫院的各條走廊裡穿行，心裡明白這是最後一次看見它們了。處處是那熟悉的嘈雜聲，人們急急匆匆沿著走廊來來回回地奔忙著。她以往沒有這麼真切地體會到過這裡更像是她的家。她想起吉米和張，想起那些她曾與之共過事的出色的醫師們。親愛的傑森身穿白大褂和她一同查房。她走過與霍尼及凱特一道無數次共進早餐的小餐廳。和她們一同不辭勞苦費心準備的那場聚會的休息廳。走廊與病房充滿了許許多多的回憶。我會想念這一切的，佩姬心裡想，但我拒絕和那個惡魔在同一個屋頂下工作。

　　她來到華萊士大夫的辦公室。他正在等她。

　　「好吧，我必須說，你的電話著實讓我吃驚。佩姬！你是不是肯定已經下定了決心？」

　　「是的。」

　　本傑明．華萊士嘆息道：「那好。在你走之前，巴克大夫想見見你。」

　　「我還想見見他呢。」佩姬長期以來鬱積在心的憤懣一下子爆發出來。

　　「他在化驗室。好……祝你走運。」

　　「謝謝。」佩姬一頭朝化驗室扎過去。

　　佩姬進去時，巴克醫師正在顯微鏡下檢查幾張載片。他抬起頭來。「我聽說你要向醫院辭職。」

　　「不錯。你最終總算達到目的啦！」

　　「什麼目的？」巴克問。

　　「從你第一次見到我開始，你就一直處心積慮想把我整走。好吧，你贏了。我不能再和你鬥下去了。當你說我殺死你的病人時，我……」佩姬的嗓音嘶襲了。「我……我想你是個虐待狂，一個冷血動物，我恨你。」

　　「坐下來。」巴克醫師說。

　　「不，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好吧，我有。你到底以為你……」

　　他猛然停下來，開始大口大口喘氣。

　　佩姬嚇壞了，她看著他摀住心臟，翻倒在椅子裡，口眼歪斜，齜牙咧嘴，樣子十分可怖。

　　佩姬立刻撲到他身旁。「巴克大夫！」她一把抓過電話機，對著它喊叫起來，「紅色代碼！紅色代碼！」

　　彼得森醫師說：「他得的是大面積心肌梗塞。現在說他能不能挺得過來還為時過早。」

　　這是我的過錯，佩姬心裡想著。我要他死的。她覺得萬分淒慘。

　　她回過頭去見本．華萊士。「我對發生的事很抱歉，」佩姬說「他是個好大夫。」

　　「是的，的確讓人悔之莫及。非常……」華萊士端詳了她片刻「佩姬，如果巴克大夫不能在這裡繼續幹下去，你會考慮留下來嗎？」

　　佩姬有些猶豫。「是的。當然。」

第二十八章

　　他的病情記錄表上記載著：「約翰．克洛寧，白種男性，年齡七十歲。診斷：心臟病、腫瘤。」

　　佩姬還沒見過約翰．克洛寧。已經為他安排好了心臟手術的時間。她和一名護士、一名助理醫師走進克洛寧的病房。她熱情地笑著說：「早晨好，克洛寧先生。」

　　他們剛剛給他拔去身上插的管子，嘴巴周圍還有膠布貼過的痕跡。靜脈滴注的吊瓶還在頭頂上懸著，輸液吊管已經從右臂上拔下。

　　克洛寧朝佩姬望過去。「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泰勒醫師。我來給你檢查身體和──」

　　「見你的鬼去吧！你那雙髒手別碰我。他們為什麼不派個真正的醫師來？」

　　佩姬的笑容消失了。「我是心血管外科醫師。我將盡一切努力來使你恢復健康。」

　　「你要給我的心臟開刀？」

　　「不錯。我……」

　　約翰．克洛寧看著那位實習醫師說：「看在基督的份上，這家醫院就這個水平？」

　　「我向你擔保，泰勒大夫完全有資格。」助理醫師說道。

　　「我的屁眼也有資格。」

　　佩姬冷冷地說：「你是不是情願用你自己的外科醫師？」

　　「我沒有。我也雇不起這種高價的庸醫。你們這些當醫師的芻都一個樣，所有的興趣都在錢上。你們對人毫不關心。我們對你們來說不過是一堆肉而已，不是嗎？」

　　佩姬強忍著不發出火來。「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可是──」

　　「心情不好？就因為你要把我的心臟割掉？」他扯著嗓子叫起來。「我曉得我會死在手術台上。你會殺了我，我希望他們判你謀殺罪。」

　　「說夠了吧？」佩姬說。

　　他齜牙咧嘴朝她惡狠狠地獰笑。「我死了，你的履歷記錄上也好不了，是吧，醫師？也許就沖這個我會讓你給我做這個手術的。」

　　佩姬覺得自己氣得要命。她轉身對護士說：「我要給他做心電圖和組合化驗。」她最後看了一眼約翰．克洛寧，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一小時之後，佩姬拿著化驗結果回來時，約翰．克洛寧抬起頭說：「哦，這條母狗又回來了。」

　　佩姬第二天早晨六點鐘開始給約翰．克洛寧開刀。

　　從打開他身體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沒有任何希望了。主要的問題不在心臟。克洛寧的各部分器官都出現了惡性黑素瘤。

　　實習醫師說：「噢，我的上帝！我們怎麼辦？」

　　「我們要向上帝禱告別讓他活得太久。」

　　佩姬走出手術室，來到走廊裡，發現一女兩男正在等她。那女人快四十歲，一頭紅髮，濃妝艷抹，渾身噴著很濃的廉價香水。她穿一套緊身服裝，更襯托出肉感的身材。兩個男人都是四十多歲，也是紅頭髮。佩姬覺得他們幾個看上去像是馬戲團的。

　　那女人對佩姬說：「你是泰勒大夫？」

　　「是的。」

　　「我是克洛寧夫人。這兩位是我哥哥。我丈夫情況怎樣？」

　　佩姬覺得很為難。她出言謹慎：「手術進行得和預想的情況差不多。」

　　「噢，感謝上帝！」克洛寧太太誇張地說著，一邊用一條花邊手絹抹著眼睛。「約翰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佩姬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觀看一出蹩腳戲裡的女戲子。

　　「我現在能見我的親人嗎？」

　　「還不行，克洛寧夫人。他現在還在監護室裡。我建議你們明天來。」

　　「我們明天再來吧。」她轉身對那兩個男人說，「走吧，哥哥。」

　　佩姬看著他們走開。可憐的約翰．克洛寧，她心裡想。

　　佩姬第二天上午拿到了化驗報告。癌變已經擴散到克洛寧的全身。放射治療也為時已晚。

　　腫瘤專家對佩姬說：「我們已經無能為力，只能盡量使他活得舒服些。往後的日子裡他會痛得要命的。」

　　「他還有多長時間好活？」

　　「一個星期，或者最多兩個星期。」

　　佩姬去監護室看望約翰．克洛寧。他正在睡覺。約翰．克洛寧不再是一個尖刻又火爆性子的男人，而是一個正在絕望地掙扎性命的人類同胞。他的身體與呼吸機相連，正在接受靜脈滴注。佩姬在床邊坐下，觀察著他。他看上去疲憊不堪，而且沒有生機。他是不幸者中的一個，佩姬心想。即使有了一切現代的醫學奇蹟，我們還是束手無策，沒有辦法拯救他。佩姬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胳膊。過了一會兒，她離開了病房。

　　那天下午稍晚些時候，佩姬又順路來看約翰．克洛寧。他此刻已不靠呼吸機。他睜開眼睛看見佩姬，然後懶洋洋地說：「手術做完了，啊？」

　　佩姬笑著安慰他說：「是的。我過來看看你是不是舒坦。」

　　「舒坦？」他鼻子裡哼著。「你到底還擔心什麼？」

　　佩姬說：「咱們別再鬥嘴了，好嗎？」

　　克洛寧躺在那兒，靜靜地端詳著佩姬。「別的醫師告訴我，說你手術做得乾淨利落。」

　　佩姬一言不發。

　　「我得的是癌，對吧？」

　　「是的。」

　　「糟糕到什麼地步了？」

　　這個問題讓所有的外科醫師都覺得進退兩難，但他們早遲總要面對它的。佩姬說：「相當糟糕。」

　　長時間的靜默。「放療或者化療行嗎？」

　　「我很抱歉。這只會讓你更加痛苦，而且不會有效果。」

　　「我明白了。好吧……我這輩子過得很快活。」

　　「我能肯定。」

　　「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也許不會相信，我有過好多女人呢。」

　　「這我相信。」

　　「是的。女人……厚厚濃濃的牛排……高檔的雪茄……你結婚了嗎？」

　　「沒有。」

　　「你應該結婚的。每個人都應該結婚。我結過婚。兩次。頭一次，三十五年。她是個非常好的女人。她得心臟病死的。」

　　「我很難過。」

　　「沒什麼。」他嘆了口氣。「接著我上了這個蕩婦的當，和她結了婚。她和她那兩個貪得無厭的哥哥。我猜想，這是我的錯，都怪我太好色了。她那一頭紅髮讓我神魂顛倒。她算是個尤物了？」

　　「我確信她……」

　　「你別見怪，你知道我怎麼會到這家差勁的醫院裡來的嗎？是我老婆把我送來的。她不願多浪費鈔票送我去私立醫院。這樣就會給她和她兩個哥哥多留下些錢。」他抬頭看看佩姬。「我還有多長時間？」

　　「你要我直說嗎？」

　　「不……是的。」

　　「一、兩個星期吧。」

　　「耶穌啊！疼痛會變得更厲害的，是嗎？」

　　「我會盡量讓你舒服些的，克洛寧先生。」

　　「叫我約翰。」

　　「約翰。」

　　「生活可真不容易啊，不是嗎？」

　　「你剛才還說你這輩子過得很好的。」

　　「我是這麼說的。有點好笑的是，知道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你知道我們上哪裡去呢？」

　　「我不知道。」

　　他強迫自己笑出來。「我到了那兒就告訴你。」

　　「藥性一會兒就起作用。我能為你做點什麼讓你更舒服些嗎？」

　　「可以。今夜你再來和我聊聊。」

　　這天晚上佩姬不值夜班，她又累得不得了。「我會再來的。」

　　夜裡佩姬再來看約翰．克洛寧，他已經醒了。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他臉部的肌肉在抽搐。「太難受了。我這個人就是怕疼。我猜我是一碰就疼的人。」

　　「我理解。」

　　「你見到黑茲爾了，啊？」

　　「黑茲爾？」

　　「是我老婆。那個淫婦。她和她哥哥來看過我。他們說已經和你談過話。」

　　「是的。」

　　「她的確是個人物，對吧？我確實是在自找麻煩。他們等不及了，巴不得我早點翹辮子呢。」

　　「別這麼說。」

　　「一點不暗說。她嫁給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我的錢。跟你說實話，我並不太在乎。我和她在床上真夠勁兒，後來她和她的哥哥們就開始貪婪起來。他們總是要個沒完。」

　　兩人坐在那兒，四周一片宜人的靜謐。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曾去過很多地方？」

　　「沒有。」

　　「哦。我去過瑞典……丹麥……德國。你去過歐洲嗎？」

　　她想起有一天去旅行社的情景。我們去威尼斯吧！不，去巴黎！去倫敦怎麼樣？「不，我沒去過。」

　　「我猜你在這種醫院裡工作，掙不到多少錢，啊？」

　　「我掙的夠花的了。」

　　他點點頭。「是呀。你應該去歐洲看看。幫我個忙吧。去巴黎……住在克里昂酒店，在馬克西姆餐廳吃晚飯，叫一份巨大的厚味牛排，喝香檳酒。當你吃著牛排，喝著香檳酒的時候，我希望你能想起我。你做得到嗎？」

　　佩姬緩緩地說：「有一天我會做到的。」

　　約翰．克洛寧仔細注視著她。「好的。我現在累了。你能明天再來和我談談嗎？」

　　「我會再來的，」佩姬說。

　　約翰．克洛寧睡著了。

第二十九章

　　肯．馬洛禮是個篤信幸運女神的人，在和哈里森一家巧遇之後，他更加堅定地確信幸運女神對他的眷顧了。把一個像亞歷克斯．哈里森這樣的巨富送進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這種機遇真是千載難逢。我就是救他命的人，他要向我表示謝意，馬洛禮美滋滋地想著。

　　他曾向一個朋友打聽過哈里森家的事兒。

　　「光是富有還不能說明一切，」他的朋友說。「他比一個百萬富翁還要富他十幾倍。他還有個漂亮女兒。她已經結過三四次婚，最後一次是嫁了個伯爵。」

　　「你見過哈里森一家嗎？」

　　「沒有。他們是不和平頭百姓打交道的。」

　　星期六上午，亞歷克斯．哈里森準備出院時，他對馬洛禮說，「肯，你認為一個星期之後我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搞一場晚宴？」

　　馬洛禮點點頭。「如果你不吃得太多，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可以。」

　　亞歷克斯．哈里森笑著說，「好，你就是我們邀請的主賓。」

　　馬洛禮覺得一陣衝動。老頭子真是說話算數。「好……謝謝你。」

　　「羅蘭和我期待你下周六晚七點半光臨。」他給了馬洛禮一個在諾布山上的地址。

　　「我會去的，」馬洛禮說。我一准到！

　　馬洛禮事先已經答應那天晚上帶凱特去看戲，不過取消起來也很便當。他已經到手了贏得的賭注，而且還能和她痛痛快快地上床。每個星期他們都能幽會好幾次，或者是在一間空的值班室裡，或者是在暫時沒人住的病房裡，或者在她的公寓裡，或者在馬洛禮自己的公寓裡。她的慾火蓄積了好長時間，馬洛禮快樂地想著，一旦爆發出來──哇！不過，總會有這麼一天，要不了多久，就要說再見囉。

　　在去哈里森家吃晚飯那天，馬洛禮給凱特去電話。「壞消息，寶貝兒。」

　　「出什麼事了，親親？」

　　「有個醫師病了，他們找我給他替班。我恐怕只好取消今晚的約會。」

　　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多麼失望，又是多麼需要和他在一起。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噢，好吧，當醫師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是呀。我會想辦法補償的。」

　　「你別說什麼補償不補償的，」她熱情地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

　　「肯，咱們什麼時候談談自己的事？」

　　「你指什麼？」他當然明白凱特指的是什麼。一種義務的承諾他們所有的人都是一回事。她們用自己的那玩藝兒當誘餌，指望釣到個蠢男人跟她們過上一輩子。好吧，他是很聰明的，不上這個當。時機一到，他就會充滿遺憾低頭鞠躬告退，就像以前幹過十幾次的那樣。

　　凱特說：「你不認為咱們應該定下個日子？我還要做好多打算呢。」

　　「噢，當然。我們會安排好的。」

　　「我想也許六月份合適。你怎麼想？」

　　你不會知道我怎麼想的。如果我的牌出得好，就會有一場婚禮，不過可不是和你。「我們會再討論這事的，寶貝兒。我現在真的得走了。」

　　哈里森的家就像是電影裡的那種豪宅，坐落在一大片修剪過的草坪上。這幢房子本身就似乎象徵著永恆。一共到了二十多位賓客，一支小樂隊正在巨大的客廳裡演奏。馬洛禮進來時，羅蘭急急上前和他打招呼。她穿著一件真絲緊身拖地長裙。她緊緊握住馬洛禮的手，「歡迎你，尊貴的客人。你來了，我真高興。」

　　「我也是的。你父親怎麼樣？」

　　「活得好極了，該好好謝謝你。你是這座房子裡的主角哩。」

　　馬洛禮謙恭地笑著。「我只做了該做的事。」

　　「我猜這是上帝每天說的話。」她拉著他的手，開始把他介紹給在場的其他客人。

　　客人的名單是精心挑選定下的，也是第一流的。加利福尼亞州州長、法國駐美大使、最高法院一位大法官都在場，還有十幾位各類政客、藝術家和商界鉅子。馬洛早可以體驗到屋內反射出的巨大權力，這使他覺得震懾心魂。這才是我所屬於的地方，他心裡想。就是這裡，和這些人在一起。

　　晚宴極為豐盛，安排得優雅宜人。快要結束的時候，客人們開始起身離去，哈里森對馬洛禮說：「別急著要走，我想和你談談。」

　　「我非常樂意。」

　　哈里森、羅蘭和馬洛禮在書房落座。哈里森坐在女兒身邊的一把椅子裡。

　　「我在醫院裡對你說過，我認為你前程遠大，我是真心實意說話算數的。」

　　「我衷心感謝你的信任，先生。」

　　「你應該私人掛牌開業行醫。」

　　馬洛禮不以為然地笑起來。「我恐怕沒那麼容易，哈里森先生。開業是要花很長時間的，況且我……」

　　「一般說來，是這樣。不過你個是一般人。」

　　「我不明白。」

　　「你完成住院醫師的工作以後，父親想幫你建立自己的基業，」羅蘭說。

　　有那麼片刻工夫，馬洛禮一句話說不出來。這也太輕而易舉了。他覺得自己就好比是生活在一個美妙的夢境裡。「我……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有許多有錢的闊佬朋友。我已經跟其中一些人談到過你。我向你擔保，你一旦掛牌開業，業務就會多得招架不住的。」

　　「爹呀，律師才掛牌子呢，」羅蘭說。

　　「管他的。在任何情況下，我都願意在財力上支持你。你有興趣嗎？」

　　馬洛禮覺得快透不過氣來了。「非常感興趣。不過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能力償還你。」

　　「你不明白。是我在償還你。你不欠我任何情。」

　　羅蘭看著馬洛禮，眼中一片熱情。「快說你願意。」

　　「我要是說不，豈不是太傻了嗎？」

　　「那就對啦，」羅蘭溫柔地說。「我也相信你不傻。」

　　回家的路上，肯．馬洛禮情緒高漲洋洋自得。這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心裡想。但他錯了。更好的還在後頭吶。

　　羅蘭給他打來電話。「我想你對把公事和快樂結合起來不會在意吧？」

　　他笑著說：「一點也不。你有什麼打算？」

　　「下周六晚上有場慈善募捐舞會。你願帶我去嗎？」

　　噢，寶貝兒，我當然要帶你去。「我非常願意。」他周六晚上要值夜班，不過他可以打個電話說自己病了，讓他們去找個人替他。

　　馬洛禮是那種事事預先做好打算的人，但眼下發生的這一切超乎他最異想天開的夢境。

　　以下的幾個星期裡，他被迅速地帶進羅蘭的社交圈子，生活的節奏已然讓人眼花繚亂。

　　他會和羅蘭一起出去跳舞，直跳到深更半夜，白天在醫院工作昏昏沉沉。人們對他的工作不斷發出抱怨，可是他毫不在意。我很快就離開這裡了，他對自己說。

　　一想到就要離開這家讓人厭惡的縣醫院，開始自己的個人事業，就足足讓人激動個沒完，可是羅蘭才是幸運女神給他的額外恩賜。

　　凱特正在成為一個累贅。馬洛禮只得不斷找借口來避開她。當她逼問的時候，馬洛禮就會說：「親親，我愛你愛得發瘋……我當然要和你結婚，可是眼前，我……」說著他就會找出一長串借口來。

　　是羅蘭提出的建議，他們兩人到比格色的家庭別墅度週末。馬洛禮開心得要命。一切都是這麼美妙，他心想，我馬上就會擁有整個世界啦。

　　別墅建在青松覆蓋的山丘上，這是一座木石結構的大房子，俯視著太平洋。房內有一間主人使用的大臥室和八間客房，一間帶石頭壁爐的大會客室，一個室內游泳池和一個熱水浴池。一切都透著祖傳富有的悠遠味道。

　　他們走進房子時，羅蘭轉過身來對馬洛禮說，「我已經放僕人們回去度週末了。」

　　馬洛禮咧開嘴笑著。「好主意。」他用手摟住羅蘭，輕聲說，「我愛死你了。」

　　「表現給我看看，」羅蘭說。

　　他們一整天都在床上，羅蘭幾乎和凱特一樣慾火難平。

　　「你讓我累壞了！」馬洛禮笑著說。

　　「太好了。我不想讓你再有能力和別的女人作愛。」她從床上坐起來。「沒有別人，對吧，肯？」

　　「絕對沒有，」馬洛禮真心真意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別人，只有你。我愛你，羅蘭。」現在是冒險走出決定性一步，把自己的整個前途一古腦兒裹在一起孤注一擲的時候了。當一名私人開業、大獲成功的醫師是一回事，當亞歷克斯．哈里森的女婿就是另一回事囉。「我要和你結婚。」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的回答。

　　「噢，是的，親親，」羅蘭說。「是的。」

　　凱特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裡給醫院打去電話，發瘋一般想找到馬洛禮。

　　「對不起，亨特大夫，馬洛禮大夫沒在值班，也沒有回答呼叫。」

　　「他沒有留下口信，說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嗎？」

　　「我們沒有查到記錄。」

　　凱特放下話機，轉身對佩姬說，「他肯定出什麼事了，我知道的。他應該這個時候給我來電話的。」

　　「凱特，你沒有接到他的消息，這會有成百個理由。也許他臨時有事突然去外地，或者……」

　　「你是對的。我肯定他有什麼正當理由。」

　　凱特眼看著電話，真心希望它響起來。

　　馬洛禮回到舊金山以後，就往醫院給凱特掛電話。

　　「亨特大夫下班了，」接待員告訴他。

　　「謝謝你。」馬洛禮又往公寓去電話。凱特在家。

　　「嗨，寶貝兒！」

　　「肯！你到哪兒去了？我一直替你擔心，我到處都試過了，就是找不到你──」

　　「我家裡出了一點急事，」他平和地說。「我很抱歉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我得去外地。我能過來嗎？」

　　「你知道你可以的。我真高興你沒事。我──」

　　「半小時就到。」他放下電話，心裡快活地盤算著，什麼蠢貨說過，時間已到，該好好談談了。凱特，寶貝兒，這太好玩了，這可是樁不小的事兒啊。

　　馬洛禮到了公寓，凱特撲過去摟住他。「我好想你啊！」她不願告訴他自己是多麼絕望地為他擔驚受怕的。男人們不喜歡聽這些話。她向後退一步。「親親，你看上去完全累壞了。」

　　馬洛禮嘆口氣。「我整整二十四小時沒睡覺。」這部分是真的，他心想。

　　凱特擁抱著他。「可憐的寶貝兒。我給你弄點吃的？」

　　「不要，我挺好。我需要的只是好好睡上一覺。我們坐下來。我們必須好好談談。」他和她在沙發裡並肩促膝坐下。

　　「出什麼事了嗎？」凱特問。

　　馬洛禮吸口氣定定神。「凱特，我近來一直在考慮我們之間很多的事。」

　　她笑著說：「我也是的，我有個消息。我──」

　　「不，等一等。讓我說完。凱特，我想我們好多事做得太倉促了。我……我想我提結婚的事過於草率。」

　　凱特的臉色刷地一下變了。「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我想我們應該把一切都往後推一推。」

　　她頓時覺得屋子裡天旋地轉，自己喘不過氣來。「肯，我們什麼也不能等。我懷上你的孩子啦。」

第三十章

　　佩姬半夜回到家中，渾身上下累得像散了架似的。這是一個讓人疲憊不堪身心交瘁的工作日。根本沒有時間吃午飯，所謂晚餐不過是在兩個手術之間囫圇吞下的一個三明治。她一頭倒在床上，立刻就睡著了。沒過一會兒又被電話鈴聲吵醒。她迷迷糊糊伸手夠到電話機，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才凌晨三點。「喂？」

　　「泰勒大夫嗎？實在抱歉打擾你，你的一個病人堅持一定要馬上見到你。」

　　佩姬的嗓子眼乾得冒火，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下班了，」她低聲說。「你能不能另外找個醫師……？」

　　「他不願意和別人談。他說他只要你。」

　　「這個病人是誰？」

　　「約翰．克洛寧。」

　　佩姬在床上坐直了些。「出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拒絕向任何人說，除了你。」

　　「好吧，」佩姬疲倦地說。「我現在就去。」

　　三十分鐘以後，佩姬趕到醫院。她直接來到約翰．克洛寧的病房。他正醒著躺在床上。鼻孔和兩隻胳膊上都插著管子。

　　「謝謝你能來。」他的聲音虛弱並且嘶啞。

　　佩姬面帶笑容在床邊的椅子裡坐下。「不要緊，約翰。我反正也是沒事可幹，頂多睡覺。我能為你幹一點這家大醫院裡別的人幹不了的事兒嗎？」

　　「我要你陪我聊聊天。」

　　佩姬嘟噥一聲：「現在？我還以為是什麼緊急搶救呢。」

　　「是這樣的。我想走了。」

　　佩姬搖搖頭。「這不可能。你現在不能回家。在家裡你怎麼能得到這種治療呢──」

　　他打斷她的話。「我不是要回家。我想走了。」

　　她看著他，慢慢地說：「你在說什麼呀？」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藥物一點作用也不起了。我實在受不了這份兒罪。我想死了算啦。」

　　佩姬俯下身子，握住他的手。「約翰，我不能幹這種事。讓我再給你一些──」

　　「不。我累極了，佩姬。我想去我該去的地方，我不願意像現在這樣在這裡拖著耗著。一點也不想。」

　　「約翰……」

　　「我還有多少時間剩下？幾天工夫？我以前跟你說過，我這個人就怕疼。我躺在這裡就像是落在陷阱裡的畜牲，渾身上下插著這些管子。我身體裡頭一點一點給吞噬光了。這不是在活命──這是在等死。看在上帝的份上，幫幫我吧！」

　　一陣突然襲來的劇痛使他全身抽搐起來。等他再能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更加虛弱。「幫幫我……請……」

　　佩姬知道她該怎麼處理此事。她得先把約翰．克洛寧的要求向本傑明．華萊士大夫報告。他再轉報給管理委員會。他們召集一個醫師小組對克洛寧的病情進行核查，再做出決定。然後這還要經過什麼機構的批准……

　　「佩姬……這是我的生命。讓我來隨心願處置它吧。」

　　她看著這深陷於極度痛苦中正徒勞掙扎的人形。

　　「我求求你……」

　　她好長時間地握住他的手。等她開口時，她說的是：「好吧，約翰。我來幹吧。」

　　他費力地露出一點笑意。「我知道我能指望你。」

　　佩姬俯下身，在他的前額上吻了一下。「閉上眼睛睡吧。」

　　「晚安，佩姬。」

　　「晚安，約翰。」

　　約翰．克洛寧歎著氣閉上眼睛，臉上帶著聖潔安詳的笑容。

　　佩姬坐在那裡看著他，考慮著她將採取的步驟。她記起，來醫院的頭一天和拉德納大夫查房時，自己是多麼毛骨悚然。她已經昏迷六個星期。她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已衰竭。我們已無能為力。我們今天下午就停止全部治療手段。讓一個在痛苦中煎熬的同胞解脫出來，這難道錯了嗎？

　　緩緩地就像在水下行動似的，佩姬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櫃子跟前，那裡存有一瓶供急救時使用的胰島素。她取出藥瓶，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然後她打開瓶塞，在針管裡注滿胰島素，又走回到約翰．克洛寧床邊。還有時間退回去。我像一隻落在陷阱裡的畜牲躺在這裡……這不是在活命──這是在等死。看在上帝的份上，幫幫我吧！

　　佩姬俯下身子，慢慢地把胰島素打進克洛寧手臂上的靜脈裡。

　　「好好睡吧，」佩姬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道。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哀傷地啜泣。

　　佩姬開車回到家裡，後半夜一刻沒睡，想著她剛剛幹過的事。

　　早晨六點鐘，她接到醫院一位住院醫師打來的電話。

　　「我遺憾地報告你一個壞消息，泰勒大夫。你的病人約翰．克洛寧今天凌晨死於心肌梗塞。」

　　那天早晨的負責醫師是阿瑟．凱恩。

第三十一章

　　以往有一回馬洛禮去看歌劇，就在劇院裡睡著了。而這天晚上他在舊金山大歌劇院看《弄臣》，居然能從頭到尾欣賞下來。他與羅蘭．哈里森，還有她父親一起坐在包廂裡。幕間休息時，在歌劇院大廳裡，亞歷克斯．哈里森把他介紹給一大幫朋友。

　　「這是我未來的女婿，一位了不起的醫師，肯．馬洛禮。」

　　成為亞歷克斯．哈里森的女婿，就足以把他造就成一名了不起的醫師。

　　演出結束後，哈里森父女和馬洛禮到費爾蒙特大酒店優雅的主餐廳吃晚飯。酒店經理帶領他們入座時對亞歷克斯極為恭敬順從，馬洛禮對這種歡迎態度很為受用。從現在開始，我就有錢到這種地方來了，馬洛禮心裡在想，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我是誰。

　　叫過菜後，羅蘭說：「親親，我想我們應該搞個招待會宣佈我們訂婚的事。」

　　「這是個好主意！」她父親說。「我們要搞得聲勢浩大些。你看怎麼樣，肯？」

　　馬洛禮頭腦中響起一陣警鈴聲。訂婚晚會就意味著事情的公開。我得先把凱特穩住。一筆錢就能把問題解決。馬洛禮心中恨透了那次打賭。就為了區區的一萬美元，他可能會斷送掉如此燦爛的前程。他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向哈里森父女倆解釋凱特的事，那會招致怎樣的後果。

　　順便提一下，我忘記告訴你們我已經和醫院的一個醫師訂了婚。她是個黑人……

　　或者：你們想聽個滑稽故事嗎？我和醫院裡幾個醫師打了個一萬美元的賭，我說我能操成這個黑人女醫師……

　　或者：我已經在操辦婚事了……

　　不，他想，我得想個辦法花點錢堵住凱特的嘴。

　　父女倆這會兒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馬洛禮滿臉笑容。「開個訂婚晚會是個絕妙的主意。」

　　羅蘭熱情洋溢地說：「好極了。我馬上就開始安排。你們男人不會知道辦個晚會有多少事要做呢。」

　　亞歷克斯．哈里森轉臉對馬洛禮說：「我已經開始給你作安排了，肯。」

　　「先生？」

　　「加利．吉特林，北海岸醫院的頭頭，是我打高爾夫球的老夥伴。我和他說起過你的事，他認為讓你和他的醫院掛起鉤來不會有任何問題。這是享有盛名的醫院，你是知道的。在此同時，我會讓你建立起自己的業務來。」

　　馬洛禮聽著，滿心歡快。「這太好了。」

　　「當然，要花個幾年工夫才能建立起真正賺錢的業務，不過，我想頭一、兩年就掙二、三十萬美元吧。」

　　二、三十萬美元！我的上帝！馬洛禮想。他把它當成微不足道的小數目。「這……這真是了不起啦，先生。」

　　亞歷克斯笑著說：「肯，我很快就是你的岳丈了，你就別先生長先生短的啦。叫我亞歷克斯。」

　　「好吧，亞歷克斯。」

　　「你知道，我過去從沒在六月份當過新娘，」羅蘭說。「你看六月份行嗎？」

　　他能聽見凱特的聲音在說：你不認為我們該把日子定下來嗎？我想也許在六月吧。

　　馬洛禮握著羅蘭的手。「這太棒了。」這樣我就有足夠的時間來對付凱特，馬洛禮打定了主意，自己也得意地笑起來。我要把打賭帶她上床贏來的錢分點給她。

　　「我們在法國南方有條遊艇，」亞歷克斯．哈里森說著，「你們兩位願意在法國里維耶拉度蜜月嗎？你們可以乘我們的灣流號私人飛機去。」

　　一條遊艇。法國里維耶拉。這一切都好似幻境成真。馬洛禮看著羅蘭。「我願和羅蘭在任何地方度蜜月。」

　　亞歷克斯．哈里森點點頭。「那好。看樣子一切都定妥了。」他朝女兒笑笑。「我會想念你的，寶貝兒。」

　　「你不但不會失去我，你還到手一個醫師呢。」

　　亞歷克斯．哈里森又點點頭。「還是這麼棒的一個醫師。我不管怎樣都沒法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啊，肯。」

　　羅蘭撫摸著馬洛禮的手。「我會代你來感謝他的。」

　　「肯，我們下個星期一起吃午飯好嗎？」亞歷克斯．哈里森說，「我們先給你找個合適的辦公地方，也許在波斯特大廈，我還要安排日子讓你見見加利．吉特林。我有好多朋友都拼著命想見你吶。」

　　「我想你也許該換個字眼，爸爸。」羅蘭提議道。她轉身對肯說，「我和我的朋友談起過你，他們也都急切地想見你，只是我可不想讓他們見你。」

　　「除了你，我對任何人都沒興趣，」馬洛禮熱烈地說。

　　當他們坐進由司機駕駛的羅爾斯羅伊斯車時，羅蘭問：「我們帶你到哪兒下車，親親？」

　　「醫院。我得去查看幾個病人。」他並不真打算去見什麼病人。凱特正在醫院值夜班。

　　羅蘭撫摸著他的臉。「我可憐的寶貝兒。你工作得太辛苦了。」

　　馬洛禮嘆了口氣。「沒關係。我只是在幫助別人。」

　　他在老年病區找到凱特。

　　「嗨，凱特。」

　　她情緒非常惡劣。「我們昨晚定下約會的，肯。」

　　「我知道。我道歉。我沒能赴約，而且──」

　　「這已經是一個星期裡的第三次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變成一個讓人討厭的抱怨個沒完的女人。「凱特，我非得和你談談不可了。這兒附近有沒有空房間？」

　　她想了一下。「３１５病房的病人出院了，我們去那兒吧。」

　　他們沿著走廊去３１５病房。一個護士走過來。「噢，馬洛禮大夫！彼得森大夫一直在找你。他──」

　　「告訴他我正忙著。」他挽著凱特的手臂進了電梯。

　　他們上了三樓，一句話不說，順著走道進了３１５病房。馬洛禮關上身後的門。他覺得緊張，有點透不過氣來。他的整個美妙前程取決於以下這幾分鐘時間。

　　他握住凱特的手。這個時候應該表現出真誠來。「凱特，你知道我發瘋一般愛你。我對別人的感情從來沒像對你這樣。但是，心肝，現在就生個小孩……嗯……你看不出這不對頭嗎？我是說……我們兩個人都得沒日沒夜地工作，我們還沒有足夠的錢來……」

　　「可是我們能對付過來的，」凱特說。「我愛你，肯，而且我──」

　　「等一等。我所要求的只是把一切朝後稍稍推遲一點。讓我先完成醫院的合同，然後在什麼地方開始私人行醫。也許我們一起回東部去。幾年以後我們就能掙到足夠的錢結婚生孩子。」

　　「幾年以後？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懷孕了。」

　　「我知道，親親，可是這才多長時間，現在……兩個月嗎？還有足夠時間打掉它。」

　　凱特看著他，覺得震驚。「不！我不打掉它。我要咱倆馬上結婚。現在就結。」

　　我們在法國南方有條遊艇。你們兩人願在法國里維耶拉度蜜月嗎？你們可以乘我們的灣流號私人飛機去。

　　「我已經告訴佩姬和霍尼我們就要結婚了。她們將當我的伴娘。而且我也告訴她們懷孩子的事了。」

　　馬洛禮覺得渾身直打寒戰。事情將變得不可收拾。如果哈里森父女聽到風聲，他就全完了。「你不該這樣說的。」

　　「為什麼不？」

　　馬洛禮強裝笑臉。「我希望我們的私生活就咱倆知道，不要說給別人聽。」我會幫你立業的……你應該能在頭一、兩年就掙到二、三十萬美元。「凱特，我再最後問你一次。你願意做人工流產嗎？」他真期望她會說願意，所以盡力在說話的口氣中掩飾著絕望。

　　「不。」

　　「凱特……」

　　「我不能，肯。我告訴過你，當我還是姑娘的時候作過人工流產，那是什麼滋味。我發過誓這輩子絕不再作。別再求我。」

　　只是在這個時刻，馬洛禮才意識到他不得不鋌而走險。他別無選擇。他要除掉凱特。

第三十二章

　　霍尼每天都盼著見到３０６病房的病人。他名叫肖恩．賴利，是個英俊的愛爾蘭人，黑頭髮，閃閃發亮的黑眼睛。霍尼猜他四十歲出頭。

　　霍尼查房頭一次遇到他時，看著他的病情記錄表說：「你是來這兒做膽囊切除手術的。」

　　「我想他們是要把我的膽囊割下來。」

　　霍尼笑著說：「一回事。」

　　肖恩的黑眼睛正盯著她看。「他們願意從我身上割去什麼都行，除了心臟。因為它是屬於你的。」

　　霍尼大笑起來。「奉承討好會讓你四處佔便宜吧。」

　　「我希望如此，親愛的。」

　　霍尼只要有幾分鐘空餘時間，就會過來和肖恩聊聊。他很討喜，也很風趣。

　　「有你在身邊，這手術就值得做，小乖乖。」

　　「你對手術不緊張，是吧？」

　　「如果是你給我做，我就不，心肝。」

　　「我不是外科醫師，我是內科醫師。」

　　「內科醫師是否被允許和他們的病人一起吃飯？」

　　「不。有規定不行。」

　　「內科醫師從不破壞規矩嗎？」

　　「從不。」霍尼笑了。

　　「我想你真美，」肖恩說。

　　在這之前還從沒人對霍尼這樣說過。她覺得自己的臉紅了。「謝謝你。」

　　「你就像基拉尼田野裡新鮮的晨露。」

　　「你去過愛爾蘭嗎？」霍尼問道。

　　他大笑起來。「沒有。不過我向你保證，有朝一日咱們會一道去那兒的。你瞧著吧。」

　　這是荒唐的愛爾蘭式的花言巧語，況且……

　　那天下午霍尼去見他時又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看見你就好多了。你考慮過我們一起去吃晚飯的事了嗎？」

　　「沒有，」霍尼說。她說的是假話。

　　「我盼望著手術後能帶你出去。你還沒訂過婚，或是結過婚，或是任何諸如此類的蠢事吧？」

　　霍尼笑著說：「還沒幹過這種蠢事。」

　　「好極了！我也沒幹過。誰會要我呢？」

　　很多女人呢，霍尼心想。

　　「如果你喜歡吃家常飯的話，碰巧我是個大廚子。」

　　「我們會領教到的。」

　　第二天霍尼走進肖恩的病房時，他說：「我有個小禮物給你。」他遞給霍尼一張畫紙，上面是一幅淡淡的理想化的霍尼頭像素描。

　　「我喜歡它！」霍尼說。「你是個了不起的畫家！」她突然記起巫師的話：你會戀愛的，他是個畫家。她看著肖恩，顯得怪怪的。

　　「有什麼不對頭嗎？」

　　「沒有，」霍尼慢吞吞地說。「沒有。」

　　五分鐘後，霍尼來到弗蘭西絲．戈登的病房。

　　「室女星又來啦！」

　　霍尼說，「你還記得曾經告訴過我，說我會愛上什麼人──個畫家的事嗎？」

　　「記得。」

　　「好的，我……我想我已經遇到他了。」

　　弗蘭西絲笑了。「你瞧？天上的星星是從來不說謊的。」

　　「能不能請你給我講講他的事？關於咱倆的事？」

　　「那邊抽屜裡有幾張塔羅紙牌。請給我拿來好嗎？」

　　霍尼把牌遞給她時心裡想，這太荒唐可笑了！我才不信這一套呢！

　　弗蘭西絲把牌攤開。她不斷地點頭、微笑。突然她停下來，臉色變得蒼白。「噢，我的上帝！」她抬眼看著霍尼。

　　「出……出什麼事了？」霍尼問。

　　「這個畫家。你說你已經遇到他了？」

　　「我想是的。是的。」

　　弗蘭西絲．戈登的口氣中充滿悲哀。「可憐的男人啊。」她又抬眼看霍尼。「我很抱歉……我實在太抱歉了。」

　　肖恩．賴利定在第二天上午動手術。

　　上午八時十五分，威廉．拉德納大夫到了二號手術室，開始做手術準備。

　　上午八時二十五分，一輛運送一週所需袋裝血漿的卡車在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的急救中心入口處停下。司機扛著血漿袋來到位於地下室的血庫。實習住院醫師埃里克．福斯特當班，他正在和一位名叫安德莉亞的年輕貌美的護士分享咖啡和牛油小甜餅。

　　「這些放在哪裡？」司機問

　　「就放在那邊。」福斯特指著一個角落。

　　「好的。」司機放下血袋，取出一張表格。「請你簽收。」

　　「好的。」福斯特在表上簽了名。「謝謝。」

　　「不用謝。」司機說完就離開了。

　　福斯特轉身問安德莉亞：「我們剛才談到哪兒啦？」

　　「你在說我有多麼可愛，讓你一見傾心。」

　　「對。如果你不是結了婚的話，我真會狠狠追你的。」實習醫師說。「你欺騙過你丈夫嗎？」

　　「沒有。我丈夫是個拳擊手。」

　　「噢。你有妹妹嗎？」

　　「說實話，有。」

　　「她和你一樣漂亮嗎？」

　　「比我還漂亮。」

　　「她叫什麼名字？」

　　「瑪莉琳。」

　　「我們幹嘛不試試哪天晚上來一齣雙約呢？」

　　他們閒聊的時候，傳真機開始響起來。福斯特不聞不問。

　　上午八時四十五分，拉德納大夫開始給肖恩．賴利開刀。一切進展得井井有條。手術室由一組稱職的人操作，像一台上過潤滑油的機器運轉得很正常。

　　上午九時零五分，拉德納大夫手伸到膽囊管。手術至此做得一切合乎規範。就在他開始切去膽囊時，他的手無意中滑了一下，手術刀擦傷一根動脈。鮮血開始湧出來。

　　「耶穌啊！」他盡力在止血。

　　麻醉師喊起來：「血壓降到九十五，他馬上要休克了！」

　　拉德納轉身對循環護士說：「再多弄點血來，立刻！」

　　「馬上就辦，大夫。」

　　上午九時零六分，血庫電話鈴響。

　　「別走，」福斯特對安德莉亞說。他走過已經停下不響的傳真機，提起電話。「這裡是血漿供應室。」

　　「我們需要四個單位的O型血，送到二號手術室，立刻。」

　　「好的。」福斯特放下話機，走到堆放剛送來的新血漿的角落裡。他抓起四袋血，放在用於這類緊急搶救的金屬推車的最上層。他反覆核對了血袋。「O型，」他大聲說。然後就打鈴喊聽差過來。

　　「什麼事？」安德莉亞問。

　　福斯特看著面前的時間表。「看上去像是有個病人夠拉德納大夫受的。」

　　上午九時十分，聽差來到血庫。「什麼事？」

　　「把這些血漿送到二號手術室去，他們在等。」

　　他看著聽差把小車推走，然後轉過身來對安德莉亞說，「跟我談談你妹子的事。」

　　「她已經結婚了。」

　　「噢……」

　　安德莉亞笑著說：「不過她在外面亂搞。」

　　「她真是這樣嗎？」

　　「我只是開開玩笑。我得回去幹活囉，埃里克。謝謝你的咖啡和小甜餅。」

　　「歡迎隨時來。」他看著她走開，心想，什麼樣的大傻瓜喲！

　　上午九時十二分，聽差在等候電梯送他上二樓。

　　上午九時十三分，拉德納大夫正在想盡一切辦法減小災難的影響。「該死，血漿怎麼還不到？」

　　上午九時十五分，聽差推二號手術室的門，循環護士趕緊把門打開。

　　「謝謝。」她說著把血袋拿起來。「血漿到了，大夫。」

　　「開始輸血。快！」

　　血庫裡，埃里克．福斯特喝完咖啡，還在想著安德莉亞。所有的漂亮妞兒全都結婚了。

　　他向辦公桌走去，經過傳真機。他從機器上扯下傳真信。上面寫著：

　　６８９號回收警報，六月二十五日，紅血細胞，新鮮凍血漿。單位號碼CB８３７１１，CB８０００７。加利福尼亞州，亞利桑那州，華盛頓州、俄勒岡州社區血庫，經反覆檢測，艾滋病毒呈陽性血製品已送出，速回收。

　　他盯著傳真信看了片刻，然後走到寫字檯前，拿起剛送來的血漿發票，上面有他的簽名。他看了一下發票號碼。號碼與傳真警報上的號碼完全一致。

　　「啊，我的上帝！」他說著一把抓起電話。「趕快給我接二號手術室，快！」

　　一名護士接的電話。

　　「這裡是血庫。我剛送去四袋O型血。不要使用。我馬上再另外送四袋來。」

　　護士說道：「對不起，太晚了。」

　　拉德納大夫把這個消息透給了肖恩．賴利。

　　「這是個過失，」拉德納說。「一個可怕的過失。我寧願犧牲一切來換取不發生這種事。」

　　肖恩大驚失色地呆望著他。「我的上帝！我要死了。」

　　「我們要六到八個星期以後才能知道你是不是對艾滋病毒呈陽性反應。即使你是陽性反應，那也不一定表明你會得艾滋病，我們會為你竭盡一切努力。」

　　「你們到底還能為我做哪些你們還沒做過的事呢？」肖恩尖利地說。「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霍尼聽說這個消息時，一下變得六神無主。她記起弗蘭西絲．戈登說過的話。可憐的男人。

　　霍尼走進病房，肖恩．賴利正在睡覺。她在他的床邊坐了好長時間，注視著他。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霍尼。「我夢見自己在做夢，夢見我不會死。」

　　「肖恩……」

　　「你來探望一具活屍嗎？」

　　「請你不要這樣說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哭起來。

　　「有人犯了錯誤，肖恩。」

　　「上帝啊，我不要死在艾滋病上！」

　　「有些艾滋病毒呈陽性反應的人永遠也不會得艾滋病。愛爾蘭人是幸運的。」

　　「我希望我能信你的話。」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你應該相信我。」

　　「我不是個信上帝的人，」肖恩說，「但我相信從現在開始我得禱告了。」

　　「我會和你一同祈禱的，」霍尼說。

　　他一臉怪樣地笑著。「我猜我們得忘掉晚飯的事了，啊？」

　　「哦，不。你可別想這麼輕易就賴掉。我衷心期待著呢。」

　　他朝她細細打量一會兒。「你說的是真心的，對吧？」

　　「我絕對是真心的，信不信由你！不管發生什麼。記住，你答應過要帶我去愛爾蘭的。」

第三十三章

　　「你沒事吧，肯？」羅蘭問道。「你好像很緊張。」

　　他們兩人正單獨呆在哈里森寬敞的書房裡。一名女僕和大管家剛伺候他們享用了一頓六道菜的晚餐。席間，馬洛禮和亞歷克斯．哈里森─叫我亞歷克斯──聊了一陣子和馬洛禮輝煌前程有關的事。

　　「你為什麼緊張？」

　　因為這條懷上窩兒的黑母狗指望我娶她。因為任何時候咱們訂婚的事都會走漏風聲，她聽說之後就會來告發我。因為我的整個前途就會毀於一旦。

　　他握住羅蘭的手。「我猜是我這陣子工作得太辛苦了。我的病人們對我來說不光只是病人，羅蘭。他們是正在受苦受難的人，我不能不為他們而牽腸掛肚。」

　　她撫摸著他的面孔。「這是我愛上你的一個原因，肯。你是這樣地關心體貼。」

　　「我想我就是這樣受教育成長起來的。」

　　「噢，我忘了告訴你。《記事報》社交版的編輯和攝影記者星期一要來採訪。」

　　這好比一記重拳猛揍在他心窩上。

　　「你能有空和我在一起嗎，親親？他們想要一張你的像片。」

　　「我……我希望我能，可是醫院已經安排好那天的工作計劃，我會非常忙的。」他的頭腦在飛快地盤算著。「羅蘭，你看現在就接受採訪是不是明智？我是說，我們是不是應該等到……？」

　　羅蘭笑著說，「你不瞭解新聞界。親親，他們都像是一條條大獵狗。不，咱們最好還是先辦完這事算了。」

　　星期一！

　　第二天上午，馬洛禮追蹤凱特來到一間雜物室。她看上去很累，面容憔悴。她臉上沒化妝，頭髮也沒燙。羅蘭就永遠不會把自己弄成這樣，馬洛禮心裡在想。

　　「嗨，心肝！」

　　凱特沒搭理他。

　　馬洛禮把她摟進懷裡。「我這一陣子想了很多咱倆的事。我昨晚一夜沒睡。這個世界上我沒有別的人。你是對的，我錯了。我想大概是這個消息把我嚇懵了。我現在要你生下我們的孩子。」他看見凱特臉上突然出現了光彩。

　　「你是在說真的嗎，肯？」

　　「當然是真的。」

　　她用雙臂擁抱著他。「感謝上帝！噢，親親。我好擔心啊。我不知道失去了你我會怎麼辦。」

　　「你不必為這個擔心。從現在起，一切都將非常美好。」你永遠不會知道有多美好。「瞧，我星期天晚上不上班。你有空嗎？」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我會想辦法脫身的。」

　　「太好了！我們要美美地靜靜地享受一頓晚餐，然後回到你那兒去再喝點晚安酒。你看你能打發佩姬和霍尼出去嗎？我希望只有咱倆在一起。」

　　凱特笑著說：「這沒問題。你不知道你讓我感到有多快樂。我告訴過你我有多愛你嗎？」

　　「我也愛你。星期天晚上我會讓你看到我是多麼愛你的。」

　　馬洛禮經過仔細考慮，確信這是個萬無一失的方案。他已經把哪怕是最微小的細節都算計好了。人們不可能把凱特的死歸罪於他。

　　從醫院的藥房裡弄到他所需要的東西是太冒險了，因為自從鮑曼事件之後，安全措施得到了加強。因而，星期天上午馬洛禮就趕到離他居住地很遠的地方去尋找藥店。大多數藥店星期天都不營業，他找了六、七家之後才碰上一個開門的。

　　櫃台後的藥劑師說：「早晨好，你要點什麼？」

　　「是的，我來看這裡的一個病人，我要給他開方抓藥。」說著他就取出處方本子，在上面寫起來。

　　藥劑師說：「如今沒有多少醫師還來家庭出診了。」

　　「我知道。這很遺憾，不是嗎？人們越來越對人漠不關心了。」他把紙條遞給藥劑師。

　　藥劑師看了一眼，點點頭說：「請稍等幾分鐘。」

　　「謝謝。」

　　這是第一步。

　　當天下午，馬洛禮途經醫院。他在那兒呆了不到十分鐘，出來時手裡帶了個小包。

　　這是第二步。

　　馬洛禮約凱特在特雷德維克餐館約會。凱特未到時，他已先在裡面等她。他看著凱特朝這張桌子走過來，心想，這是最後的晚餐，母狗。

　　他站起身，滿面春風地歡迎她。「喂，寶貝兒。你看上去真美。」他得承認她的確如此。她看上去就是讓人心旌搖蕩。她可以當一名模特兒。她在床上也特了不起。她所缺乏的，肯心裡想，只是大約二千萬美元，出入頂多不過幾百萬吧。

　　凱特看得出來，餐館裡別的女人們的眼睛都在盯著肯，對她妒忌得不得了。但是他的眼睛裡只有她。他還是那個肯，熱烈而體貼。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肯問道。

　　她嘆口氣。「忙。上午三個手術，下午兩個。」她往前欠著身子。「我知道這還太早，但我敢起誓，穿衣服時我能感覺出嬰兒在肚子裡亂踢呢。」

　　馬洛禮笑著說：「也許它急著想出來呢。」

　　「我們應該做個超音波檢查，看看它到底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然後我就可以開始給它操辦衣裳了。」

　　「好主意。」

　　「肯，我們把婚禮的日子定下來好嗎？我想盡可能早地結婚。」

　　「沒問題，」馬洛禮輕鬆地說。「我們下個星期就可以去申請。」

　　「太好了！」她突然靈機一動。「也許我們可以要幾天假，到哪裡去度蜜月。不太遠的什麼地方──頂多去俄勒岡或者華盛頓州。」

　　錯了，寶貝兒。我是要在六月份去度蜜月，在法國里維耶拉我的遊艇上。

　　「這聽起來實在太好了。我去和華萊士談。」

　　凱特緊握他的手。「謝謝你。」她嗓子嘶啞地說。「我會成為你的世界上最好的妻子的。」

　　「我確信這一點。」馬洛禮笑著說。「請吃蔬菜。我們希望嬰兒健康成長，不是嗎？」

　　他們晚九點離開餐館。快到凱特的公寓大樓時，馬洛禮說：「你肯定佩姬和霍尼不在家嗎？」

　　「我肯定，」凱特說。「佩姬在醫院值夜班，我跟霍尼講過你我想單獨在一起。」

　　見鬼！

　　她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有什麼事不對嗎？」

　　「沒有，寶貝兒。我告訴過你，我只是喜歡咱們的私生活不和別人攙和。」我得小心謹慎，他想。非常謹慎。「咱們快點。」

　　他那急不可耐的樣子讓凱特覺得心裡一陣溫暖。

　　進了房間，馬洛禮說：「咱們去臥室。」

　　凱特開心地笑了。「這主意真棒。」

　　馬洛禮看著凱特脫衣，心裡在想，她仍舊保持著良好的體形。生孩子會毀了這個的。

　　「你不把衣服脫了嗎，肯？」

　　「當然。」他記起那一次她讓他脫光了衣服，自己卻跑了。好吧，現在該輪到她為此付出代價了。

　　他慢慢地脫衣服。他心情緊張得幾乎全身發抖。我要幹的事全是她的錯。不是我的錯。我給她機會讓她撒手，她卻愚蠢地不肯鬆手。

　　他躥上床，感覺到她那溫暖的軀體緊貼著他。他們開始互相撫摸，他覺得自己的慾火被激發起來。「喝點什麼？」馬洛禮問。

　　「不。我不能喝。孩子……」

　　「心肝啊，喝一點點不會有多大害處的。」

　　凱特猶豫了一下。「那好吧。就一小口。」凱特要起床。

　　馬洛禮阻止她道，「不，不。你呆在床上，媽媽。你得習慣於受到關懷和照料。」

　　凱特看著馬洛禮走進客廳。她心裡在想，我是世界上最有福氣的女人。

　　馬洛禮走到小吧檯跟前，倒了兩杯威士忌酒。他朝臥室瞟了一眼，確信凱特看不到他，然後走到他放外衣的沙發那兒。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往凱特的杯子裡倒了一點什麼。他回到吧檯前，在凱特的杯子裡攪了攪，端起來聞聞。沒有異味。他端著兩個杯子回到臥室，把凱特那杯遞給她。

　　「讓我們為咱們的孩子乾杯，」凱特說。

　　「對，為咱們的孩子。」

　　肯注視著凱特吞下去一口酒。

　　「我們要在什麼地方再找一套好房子，」凱特出神地說。「我要安排好一個育兒室。我們會把孩子寵壞的，是吧？」她又啜了一口。

　　馬洛禮點點頭。「沒錯兒。」他正密切觀察著她。「你覺得怎麼樣？」

　　「棒極了。我一直擔心咱倆的事兒，親親，現在不啦，再也不啦。」

　　「那就好，」馬洛禮說。「你沒什麼可擔心的。」

　　凱特的眼睛發沉，想睡覺。「是啊，」她說。「沒事兒再要擔心啦。」她的話開始變得含糊不清。「肯，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她開始坐不穩，身子朝一邊歪倒。

　　「你就不該懷孕。」

　　她癡癡地看著他。「什麼？」

　　「你把一切都搞糟了，凱特。」

　　「搞糟了……？」她的精神很難集中起來。

　　「你擋了我的路。」

　　「什麼？」

　　「沒人能擋我的道。」

　　「肯，我覺得頭暈。」

　　他站在那兒，注視著她。

　　「肯……幫幫我，肯……」她的腦袋落回到枕頭上。

　　馬洛禮又看了看手錶。還有足夠的時間。

第三十四章

　　霍尼先回到家，絆倒在凱特被殘殺的屍體上。屍體橫陳在浴室地面一片血泊之中，映襯著冰冷的白色瓷磚，令人不忍一睹。一枚沾滿鮮血的刮宮器丟棄在她身旁。她是子宮大出血。

　　霍尼站在那裡嚇傻了。「噢，我的上帝！」她像被人扼住喉嚨管一樣掙出低低的喘音。她在屍體邊跪下，用手指觸觸頸動脈。沒有一點脈搏。霍尼慌慌張張回到客廳，抓起電話就撥９１１。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說：「９１１，急救總站。」

　　霍尼站在那兒，渾身上下不能動彈，也說不出話來。

　　「九百一十一急救總站……喂……？」

　　「救……救命！我……有……」她被自己的話嗆住了。「她……她死了。」

　　「誰死了，小姐？」

　　「凱特。」

　　「你的貓死了？」

　　「不！」霍尼嘶叫起來。「凱特死了。快派人來。」

　　「女士……」

　　霍尼狠狠把電話機一摔。她又用顫抖的手指撥醫院的號碼。「泰……泰勒大夫。」她說話的聲音是一種極度痛苦的低語。

　　「請稍候。」

　　霍尼抓著話機等了足足兩分鐘才聽到佩姬的聲音。「我是泰勒醫師。」

　　「佩姬！你……你必須立刻趕回家來！」

　　「霍尼嗎？出什麼事了？」

　　「凱特……死了」

　　「什麼？」佩姬說話語氣中顯出完全不相信。「怎麼死的？」

　　「看上……看上去好像她是在給自己打胎。」

　　「噢，我的上帝！好吧。我會盡快趕回來。」

　　佩姬回到公寓時，家裡已經來了兩名警察，一名探長，還有一名法醫。霍尼呆在自己的臥室裡，服過大量的鎮靜藥。法醫正俯身在凱特全裸的屍首上作檢查。佩姬走進到處是血的浴室時，探長抬頭問：

　　「你是誰？」

　　佩姬呆呆地看著沒有一絲生氣的屍體。她面色蒼白。「我是泰勒醫師。我住在這裡。」

　　「也許你能幫助我。我是伯恩斯探長。我剛正試著想和住在這兒的另一位女士談談。她情緒異常激動，大發歇斯底里。醫師只好給她服了鎮靜藥。」

　　佩姬不敢再看地面上可怕的情景，扭過頭去。「你……你想知道什麼？」

　　「她住在這兒？」

　　「是的。」

　　我要給肯生個孩子，這會多美好啊？

　　「看上去似乎她是想打掉這個孩子，結果出事了，」探長說道。

　　佩姬站在那兒，腦子裡直發暈。當她開口時，她說的是：「我不信。」

　　伯恩斯探長打量她片刻。「你為什麼不信，大夫？」

　　「她想要這個孩子。」她的頭腦開始清醒冷靜過來。「是這孩子的父親不想要它。」

　　「孩子的父親？」

　　「肯．馬洛禮醫師。他也在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工作。他不願和她結婚。聽著，凱特是──過去是，」說「過去是」這樣的話令佩姬痛不欲生。「是個醫師。如果她想打胎的話，完全沒有任何理由跑到浴室裡去自己幹。」佩姬搖搖頭。「這裡頭肯定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法醫從屍體旁站起來。「也許她之所以要自己試著幹是因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懷孩子的事？」

　　「這不是真的。她向我們說過孩子的事。」

　　伯恩斯探長注視著佩姬。「她今晚是不是一個人呆在這兒的？」

　　「不是的。她和馬洛禮醫師有個約會。」

　　肯．馬洛禮躺在床上，仔細回顧著晚上發生的事情。他一步一步重新演練剛才的過程，確信萬無一失。非常完美，他確定無疑。他躺在床上，想著為什麼過了這麼長時間警察還沒有找上門來。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門鈴響起。馬洛禮讓門鈴響過三遍才爬起來，在浴衣外面又披上一件睡袍，來到起居室裡。

　　他站在門後問，「誰啊？」他裝出瞌睡的口氣。門外一個聲音在說：「馬洛禮大夫？」

　　「是我。」

　　「我是伯恩斯探長，舊金山警察局的。」

　　「警察局？」口氣中有一種讓人信以為真的驚訝。馬洛禮把門打開。

　　站在門口的人拿出警徽給他看。「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認識亨特大夫嗎？」

　　「我當然認識。」他臉上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凱特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和她在一起的？」

　　「是的。我的上帝！快告訴我出什麼事了？凱特好嗎？」

　　「我恐怕我只有壞消息。亨特大夫死了。」

　　「死了？我不相信。怎麼死的？」

　　「很顯然她是想自己動手打胎，結果出事了。」

　　「噢，我的上帝啊！」馬洛禮說著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這都是我的錯。」

　　探長正細心地觀察著他。「你的錯？」

　　「是的。我……亨特大夫和我就快結婚了。我對她說過，我認為現在就要孩子不是個好主意。我想等一等再說。她也同意了。我建議她去醫院，讓他們來辦，但她大概是決定要自己……我……我不能相信。」

　　「你什麼時候離開亨特大夫的？」

　　「大約是十點左右。我送她到公寓下車，然後就離開了。」

　　「你沒進房間？」

　　「沒有。」

　　「亨特大夫沒向你談起過她打算要做的事？」

　　「你是說關於……？不，一個字也沒提。」

　　伯恩斯探長拿出一張名片。「如果你想起任何對我們有幫助的事，大夫，就給我打電話，我會很感激的。」

　　「當然可以。……你想不到這事讓我有多震驚。」

　　佩姬和霍尼徹夜未眠，談論著發生在凱特身上的慘禍。她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這件事，覺得心驚肉跳而又難以置信。

　　九點鐘，伯恩斯探長又過來看看。

　　「早上好。我想告訴你們，昨夜我和馬洛禮醫師談過話。」

　　「有什麼結果？」

　　「他說他們一道出去吃晚飯，他開車送她回來，然後就回家去了。」

　　「他在撒謊，」佩姬說。她在極力思索著。「等一下！法醫在凱特屍體上有沒有發現精液的痕跡？」

　　「是的，的確發現了。」

　　「好，那麼，」佩姬激奮地說，「這證實他在撒謊。他的確和她上了床並且──」

　　「我今天早晨去和他談了這事。他說他們在外出吃飯前有過性交。」

　　「噢。」佩姬不願就這樣放棄努力。「他的指紋會留在他用來殺害她的刮宮器上的。」她的口氣急不可耐。「你們找到指紋沒有？」

　　「是的，大夫，」他耐心地說。「指紋都是凱特的。」

　　「這是不可能的──等一下！那他就是帶了手套，幹完之後就把凱特的指紋留在刮宮器上。這種判斷對嗎？」

　　「聽上去就像是個謀殺案故事，你是不是看了不少電視？」

　　「你不相信凱特是被謀殺的，是吧？」

　　「我恐怕我不相信。」

　　「他們做過屍體解剖了嗎？」

　　「做過了。」

　　「結果？」

　　「法醫把它列為意外死亡。馬洛禮醫師告訴我，她決定不要這個孩子，所以顯然她──」

　　「走進浴室，然後把自己宰了？」佩姬打斷他的話。「看在上帝的份上，探長啊！她是個醫師，是個外科醫師！在這個世界上她沒有任何理由要對自己下手。」

　　伯恩斯探長思考著，然後說：「你認為是馬洛禮勸她墮胎，試圖幫她一把，等到出事就溜了？」

　　佩姬搖搖頭。「不。事情不可能是這個樣子的。凱特永遠不會同意的。他是蓄意殺人。」她一邊想一邊說出聲來。「凱特身強力壯。她只有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才會讓他……幹成這事。」

　　「驗屍報告表明，沒有任何攻擊，或者別的足以造成她失去意識的重創痕跡。她的脖子上也沒有被勒後留下的傷痕……」

　　「有沒有服用過安眠藥的跡象或者……？」

　　「什麼也沒有。」他看見佩姬臉上的表情。「我看這不像謀殺。我想亨特大夫是判斷失誤，而且……我很抱歉。」

　　她看著他朝門口走去。「等一等！」佩姬說。「總得有動機吧。」

　　他轉過身來。「那倒不一定。馬洛禮說她是同意墮胎的。這樣我們就沒有留下多少餘地，對嗎？」

　　「留在你手上的是一樁謀殺案，」佩姬頑固地說道。

　　「大夫，我們目前所不具有的是任何證據。這是他對被害人的一面之辭，但凱特已死，查無對證。我實在抱歉。」

　　佩姬看著他離開。

　　我絕不讓肯．馬洛禮就此逃脫，她絕望地想著。

　　傑森過來看望佩姬。「我都聽說了，」他說道。「我簡直不能相信！她怎麼會對自己幹出這樣的事呢？」

　　「這不是她幹的，」佩姬說。「她是被謀殺的。」她向傑森說起自己和伯恩斯探長之間的談話。「警察對這件事什麼也不想做。他們認為這只是場意外事故。傑森，凱特的死全是我的錯。」

　　「你的錯？」

　　「一開始是我勸她和馬洛禮一道外出約會的。她自己並不想去。這事開頭只是一場荒唐愚蠢的玩笑，後來她……她就愛上了他。噢，傑森！」

　　「你用不著為這事自責，」他明確地說。

　　佩姬絕望地看著四周。「我不能再在這套房子裡住下去了。我得搬出去。」

　　傑森一把抓住她胳膊。「咱們馬上結婚吧。」

　　「這太快了。我是說，凱特屍骨未寒……」

　　「我知道。我們可以等一兩個星期。」

　　「好吧。」

　　「我愛你，佩姬。」

　　「我也愛你，親親。這是不是太荒唐了？我感到內疚，因為凱特和我都在戀愛，她死了，我卻還活著。」

　　照片出現在星期二的《舊金山紀事報》第一版。照片上笑容可掬的肯．馬洛禮正摟著羅蘭．哈里森。大字標題是「女繼承人將與醫師成婚」。

　　佩姬滿腹狐疑地盯著照片看。凱特才死兩天，肯．馬洛禮就宣佈和另一個女人訂婚！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直答應要娶凱特，實際上卻是在策劃和別的女人結婚。這就是他為什麼要殺害凱特的原因。讓她別礙事。

　　佩姬拿起電話，撥叫警察局。

　　「請轉伯恩斯探長。」

　　片刻工夫，她和探長在電話上交談起來。

　　「我是泰勒醫師。」

　　「是的，大夫。」

　　「你看到今天早晨《紀事報》上的照片了嗎？」

　　「看到了。」

　　「那好，動機就在這裡！」佩姬大聲說。「肯．馬洛禮必須在羅蘭．哈里森發現之前讓凱特閉嘴。你現在應該逮捕馬洛禮。」她幾乎對著電話嚷起來。

　　「等一下。冷靜點，大夫。我們也許找到動機了，但是我告訴你，我們還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你自己說過亨特大夫只有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馬洛禮才能給她打胎。我和你談過之後，又去找過我們的法醫。沒有找到任何造成失去意識的打擊跡象。」

　　「那就是他肯定給她吃了鎮靜劑，」佩姬執拗地說。「也許是水含氯醛。這是一種速效藥──」

　　伯恩斯探長耐心地說：「大夫，在她體內沒有找到水含氯醛的影子。我很抱歉──我實在是抱歉──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要結婚就逮捕他。你還有別的事嗎？」

　　事還多著呢，沒完。「沒有了，」佩姬說道。她扔下話機，坐在那裡思索著。馬洛禮必須先給凱特吃下某種藥。對他來說弄到藥的最方便去處就是醫院的藥房。

　　十五分鐘之後，佩姬上路，去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

　　藥房主任皮特．塞纓爾斯正在櫃台後面。「早上好，泰勒大夫。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想馬洛禮大夫幾天前來過，取了一些藥。他跟我說過藥名，可是我記不起來是什麼？」

　　塞纓爾斯皺皺眉頭。「我記得馬洛禮至少一個月沒來這兒了。」

　　「你能肯定嗎？」

　　塞纓爾斯點點頭。「肯定。我不會忘記的。我們常談論橄欖球賽的事兒。」

　　佩姬的心往下一沉。「謝謝你。」

　　他一定在別的藥房裡開過處方。佩姬知道法律規定所有的麻醉品處方都必須一式複寫三份──一份給病人，一份送藥品控制局，另一份由藥房存檔。

　　在什麼地方，佩姬在想，肯．馬洛禮有一份填好的處方箋。舊金山大約有二、三百家藥房。她沒有辦法跑遍這麼多家藥房追蹤這張藥方。有這樣的可能性，那就是馬洛禮僅僅在謀殺凱特之前不久才搞到藥的。那就是在星期六或星期天。如果是在星期天，佩姬心想，那我還有機會。這樣的話，尋找面就窄多了。

　　她到樓上的辦公室裡查看醫師分工表和星期六上班花名冊。肯．馬洛禮全天值班。所以他填發處方的可能性就在星期天。舊金山有多少家藥房星期天開門呢？

　　佩姬拿起電話要州藥政局。

　　「我是泰勒醫師，」佩姬說。「上周日，我的一個朋友在一家藥房留了一張處方。她讓我幫她取回來，可是我記不得藥房的名字。我想請你幫幫我。」

　　「好吧，不過我不知道該怎樣幫助你，大夫。如果你不知道……」

　　「大多數藥房星期天關門，對吧？」

　　「是的，可是……」

　　「如果你能給我一份星期天營業的藥店名單，我將感激不盡。」

　　對方停頓了一會兒。「好吧，如果這很重要的話……」

　　「非常重要，」佩姬肯定地對她說。

　　「請別掛斷。」

　　單子上一共是三十六家藥店，分佈在全城各處。如果她去找警察幫忙的話，這事就簡單多了，可是伯恩斯探長並不相信她。霍尼和我必須自己來幹，佩姬心想，她向霍尼解釋了她的想法。

　　「這樣做太牽強了，是吧？」霍尼說。「你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星期天簽出去這張處方。」

　　「可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也是凱特唯一的機會。「我去里士滿、馬里納、北海濱、北市、米申和波特利羅一帶查訪。你去埃克塞希爾、英格塞德、墨西德湖、西邊區，還有日落區一帶。」

　　「好的。」

　　在第一家藥店，佩姬走進去，亮了亮身份證，然後說：「我的一個同事，肯．馬洛禮大夫上星期天來這兒送過一張處方。他到外地出差去了，叫我幫他照樣再開一張，可是我忘了藥名。你能幫我查查看嗎？」

　　「肯．馬洛禮大夫？請等一下。」他幾分鐘後回來。「對不起，我們星期天沒有接過一個叫馬洛禮大夫的任何處方。」

　　「謝謝你。」

　　佩姬在下面四家藥店得到的是相同的回答。

　　霍尼也是運氣不佳。

　　「我們這兒有幾千張處方，你知道。」

　　「這我知道，但我找的是上星期天的。」

　　「好吧，我們沒有一個叫馬洛禮的醫師開出的處方，對不起。」

　　她們兩人花了一天的功夫從一家藥店找到另一家藥店。兩人都越來越沒有信心。直到接近傍晚時分，藥店即將打烊時，佩姬終於在波特利羅區一家小藥店裡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藥劑師說，「噢，是的，給你。肯．馬洛禮大夫。我記得他。他當時正去一個病人家裡出診。我很感動，因為現在沒有多少醫師還這樣幹了。」

　　住院醫師是從不出診的。「藥方上開的什麼藥？」

　　佩姬屏住呼吸。

　　「水合氯醛。」

　　佩姬激動得幾乎渾身戰抖。「你能肯定嗎？」

　　「這上面就是這樣寫的嘛。」

　　「病人姓名是什麼？」

　　他看了看藥方的複寫件。「斯派羅斯．利瓦特斯。」

　　「你能給我複印一份這個藥方嗎？」佩姬問道。

　　「當然可以，大夫。」

　　一個鐘頭之後，佩姬來到伯恩斯探長的辦公室。她把處方放到探長的辦公桌上。

　　「這就是你要的證據，」佩姬說。「星期天，馬洛禮醫師來到離他家很遠的一家藥店，他開了這張水含氯醛的處方。他把水含氯醛放在凱特的酒裡，當凱特昏睡過去時，他就殘殺了她，並且把現場弄成好像是一樁意外事故。」

　　「你是在說他把水含氯醛放進她的酒裡，然後殺了她。」

　　「是的。」

　　「這裡有一個問題，泰勒大夫。在她體內沒有水合氯醛呀。」

　　「應該有。你們的法醫肯定是犯了錯誤。叫他再查一遍。」

　　伯恩斯正在失去耐性。「大夫……」

　　「求你啦！我知道我是對的。」

　　「你在浪費大家的時間。」

　　佩姬與他隔桌而坐，眼睛死死盯住他的面孔。

　　他嘆了口氣。「好吧。我再給他打個電話。也許他的確犯了個錯誤。」

　　傑森來接佩姬吃晚飯。「我們到我家去吃晚飯，」他說。「我有東西要你看。」

　　開車途中，佩姬把最新的進展講給傑森聽。

　　「他們會在她身體裡找到水合氯醛的，」佩姬說。「肯．馬洛禮罪有應得，逃脫不了懲罰。」

　　「我為這一切感到難過，佩姬。」

　　「我知道。」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面頰上。「我為有你而感謝上帝。」

　　汽車停在傑森家前。

　　佩姬從車窗裡往外看，她張大嘴愣住了。房前綠色草坪四周是一圈新的白色圍欄。

　　她正一個人呆在黑暗的公寓裡。肯．馬洛禮用凱特給他的鑰匙打開門，躡手躡腳地朝臥室走來。佩姬聽到他的腳步聲朝她這邊來了。還沒等她爬起來，他就一個箭步跳上來，雙手死命扼住她的脖子。

　　「你這條母狗！你想毀了我。好吧，我讓你再也別想四處偷偷打探了。」他開始更加用力地勒。「我比你們幾個加起來還有辦法，對吧？」他的手指勒得更緊了。「永遠沒有人能證明是我殺了凱特。」

　　她想喊叫，但是透不過氣來。她好容易掙脫，突然驚醒過來。原來是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噩夢一場。佩姬從床上坐起來，渾身顫抖不已。

　　她剩下的時間再也不能入睡，等著伯恩斯探長的電話。電話直到上午十點才來。

　　「泰勒大夫？」

　　「是我。」她緊緊屏住一口氣。

　　「我剛得到法醫的第三份報告。」

　　「什麼結論？」她的心在劇烈跳動。

　　「在亨特大夫的身體裡沒有水含氯醛或者任何一種鎮靜劑的痕跡。什麼也沒有。」

　　這絕對不可能！肯定得有。沒有任何受攻擊或其他造成昏迷的跡象。脖子上沒有勒傷。這毫無道理可言。馬洛禮殺死她的時候，凱特肯定是處在昏迷狀態。法醫一定搞錯了。

　　佩姬決定自己去找法醫談。

　　多蘭大夫怒氣沖沖。「我不願被人這樣盤問，」他說。「我已經查驗過三次。我告訴了伯恩斯探長，在她身體任何器官裡都沒有水含氯醛的痕跡，沒有水含氯醛。」

　　「但是……」

　　「還有別的事嗎，大夫？」

　　佩姬走投無路地看著他。她的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肯．馬洛禮將逃脫謀殺的罪名。「我……我想是沒有了。如果你在她身體裡沒有找到任何化學物質的話，那我就不……」

　　「我沒說過我沒找到任何化學物質。」

　　她朝他看了片刻。「你找到了某種東西？」

　　「只是一點點三氯乙烯的痕跡。」

　　她皺皺眉。「這能起什麼作用？」

　　他聳聳肩。「什麼也沒有。它是一種止痛藥，沒有任何催眠作用。」

　　「我曉得了。」

　　「我很抱歉不能幫助你。」

　　佩姬點點頭。「謝謝你。」

　　她順著停屍房消過毒的長長的通道走著，心情萬分沮喪，覺得自己肯定還有什麼東西忽略了。她原來一直肯定凱特是被水含氯醛弄昏睡過去的。

　　他找到的只是一點點三氯乙烯的痕跡。沒有任何催眠作用。可是凱特身體裡為什麼會有三氯乙烯呢？凱特長期以來一直是不吃任何藥的。佩姬在通道中央停下步子，她在激烈地動著腦筋。

　　佩姬到醫院以後，直接去了五樓的醫學圖書館。她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查到了三氯乙烯。對這種化學物質的描述是：一種無色、透明、易揮發液體，華氏五十九度時有效比重為一．四七。這是一種鹵化氮氫化合物，其化學分子式為CC１CC１：CHCI。

　　就在這裡，在最後一行，佩姬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當水合氯醛引起代謝時，它生出三氯乙烯這種副產品。

第三十五章

　　「探長，泰勒大夫來見你了。」

　　「又來了？」他實在想把她拒之門外。她被自己耽於空想的推測弄得神魂顛倒。他只好準備讓這種沒有多少根據可言的揣度停下來。「帶她進來。」

　　佩姬走進辦公室，伯恩斯探長就說，「聽著，大夫，我想這事搞得太過份了。多蘭醫師打電話來抱怨──」

　　「我現在明白肯．馬洛禮是怎麼幹的啦！」她的口氣中透出激動興奮。「凱特遺體裡有三氯乙烯。」

　　他點點頭。「多蘭醫師跟我說過這事。但他還說這種化學物質不可能讓她失去意識。他──」

　　「水合氯醛變成的三氯乙烯！」佩姬說道，因為大功告成而歡欣鼓舞。「馬洛禮說他沒有和凱特一道回公寓，這完全是在說謊。他把水含氯醛放在她的酒裡。把它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時候，它沒有任何味道，只消幾分鐘就起作用。然後，等到她失去知覺，馬洛禮就殺害了她，然後把現場弄得像是人工流產出的意外事故。」

　　「大夫，請恕我直言，你講的這些裡頭絕大多數都是你自己的推斷。」

　　「不，不是的。他用一個叫斯派羅斯．利瓦特斯的病人姓名開出藥方，但是他並沒有把藥給這個病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不能給他。我核對過斯派羅斯．利瓦特斯的病情。他得的是紅細胞生成噗林症。」

　　「這是什麼病？」

　　「這是一例基因代謝紊亂病症。它造成光敏感和損傷、高血壓、心動過速，以及其他一些討厭的症狀。這是一種基因缺陷的結果。」

　　「我還是不明白。」

　　「馬洛禮醫師並沒有給他的病人服用水合氯醛，因為這會要了病人的命！水合氯醛是噗林病的禁用藥。它會立刻引起驚厥發作。」

　　伯恩斯頭一次覺得有點道理。「你這家庭作業做得不壞，不是嗎？」

　　佩姬並不罷休，繼續深入。「肯．馬洛禮為什麼要跑到很遠的一家藥店去給病人開方抓藥，取了藥又不給病人？你應該能逮捕他了。」

　　他的手指敲打著寫字檯。「事情沒那麼簡單。」

　　「你應該能……」

　　伯恩斯探長舉起一隻手。「好吧。我來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辦。我要去和地區檢察官辦公室談一談，看看他們是不是認為我們有充足的理由。」

　　佩姬知道，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謝謝你，探長。」

　　「我會再和你聯繫的。」

　　佩姬．泰勒離開以後，伯恩斯探長坐在那兒思考著他們之間剛才的談話。現在還沒有對馬洛禮大夫不利的確鑿證據，只有一個堅持不懈的女人的疑心。他又檢查回顧了手頭僅有的一點點事實。馬洛禮醫師和凱特．亨特訂了婚。凱特死後兩天，他又和亞歷克斯．哈里森的女兒訂婚。很有意思，可是這並不犯法。

　　馬洛禮說他把亨特大夫送到公寓門口，自己並沒有進去。在她身上找到精斑，但他的解釋也是言之成理的。

　　然後就是水含氯醛的事。馬洛禮開了一張處方，上面列出的藥足夠致病人以死命。他犯有謀殺罪？或者沒有罪？

　　伯恩斯按響內部通聯繫統的蜂鳴器，叫來秘書。「巴巴拉，給我今天下午約見地區檢察官。」

　　佩姬走進辦公室時，裡頭已經有了四個人，地區檢察官，他的助手，一個叫沃倫的人，還有伯恩斯探長。

　　「謝謝你能來，泰勒大夫，」地區檢察官說。「伯恩斯探長已經和我談過你對亨特大夫死亡一案的興趣。我對此很為讚賞。亨特大夫是你的室友，你要求看到正義得以伸張。」

　　他們終於要逮捕肯．馬洛禮了！

　　「是的，」佩姬說。「這一點毫無懷疑。是馬洛禮醫師殺了她。當你逮捕他的時候，他──」

　　「我恐怕我們不能這樣做。」

　　佩姬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什麼？」

　　「我們不能逮捕馬洛禮醫師。」

　　「可是為什麼？」

　　「我們沒有充足的證據。」

　　「你肯定有了！」佩姬驚叫起來。「三氯乙烯證明了……」

　　「大夫，在法庭上，對法律的無知不是理由，可是對醫學的無知是可以得到諒解的。」

　　「我不明白。」

　　「這很簡單。這是說馬洛禮醫師可以聲稱自己犯了錯誤，他不知道水合氯醛的作用會引起病人患噗林病。沒有人能夠證明他是在說謊。這也許可以證明他是個糟糕透頂的醫師，但卻不能證明他犯了謀殺罪。」

　　佩姬看著他，一陣失敗感湧上心頭。「你就這樣讓他躲過去了？」

　　他端詳著佩姬。片刻之後，他說：「我來告訴你我準備怎麼辦。我已經和伯恩斯探長商量過了。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們打算派幾個人到你公寓裡去，把吧檯裡的杯子找來。如果我們能找到那怕是一點點水含氯醛的痕跡，我們就可以採取下一個步驟。」

　　「如果他已經用水沖洗過杯子怎麼辦？」

　　伯恩斯探長冷冷地說：「我想他沒有時間使用洗潔精。如果他只是沖洗過杯子，我們就能找到要找的東西。」

　　兩小時後，伯恩斯探長給佩姬打來電話。

　　「我們已經對吧檯裡的所有杯子作過化學分析，」伯恩斯說。

　　佩姬堅強地準備經受失望的打擊。

　　「我們在其中的一個杯子裡找到了水含氯醛的殘跡。」

　　佩姬閉上眼睛，默默祈禱著對上蒼的謝意。

　　「在這個杯子上還留有指紋。我們將檢驗一下，看是不是馬洛禮醫師的。」

　　佩姬感到突然一陣激動。

　　探長繼續說：「當他殺死她時──如果的確是他殺的話──他是戴了手套的，所以他的指紋不會留在刮宮器上。不過當他給她斟酒的時候，他是不會戴手套的。再說，當他把杯子沖洗過，放回吧檯的架子上時，他也不大可能是戴著手套幹的。」

　　「是的，」佩姬說。「他不會的，對吧？」

　　「我不得不承認，一開始的時候我並不相信你的推理有什麼道理。我現在想也許馬洛禮就是我們要找的兇手。但要證實這一點是另外一回事。」他繼續說，「地區檢察官是對的。要讓馬洛禮受審是件相當棘手的事。他還可以繼續說處方是開給他的病人的。沒有任何法律說不能犯醫學錯誤。我看不出我們怎麼能──」

　　「等一等！」佩姬激奮地說。「我想我知道該怎麼辦啦！」

　　肯．馬洛禮正在聽羅蘭在電話裡講著。「父親和我找到了辦公的地方，你肯定會喜歡的，親親！那是波斯特大廈４９０號的一個漂亮大套間。我打算給你找個接待員，不怎麼好看的才行。」

　　馬洛禮笑著說，「你不必擔心這個，寶貝兒。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人，只有你。」

　　「我一心想讓你過來看看。你現在能脫身嗎？」

　　「我兩個小時後就下班。」

　　「太好了！你幹嘛不來家接我？」

　　「好的，我會去的。」馬洛禮放下話筒。這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心裡在想，的確有神明庇佑，她又愛著我。

　　他聽見公共呼叫系統裡在叫自己的名字：「馬洛禮大夫……４３０病房……馬洛禮大夫……４３０病房。」他正坐在那兒想入非非。波斯特大廈４９０號一個漂亮的大套間，裡邊聚著好多上了年紀的有錢女人，個個爭先恐後地要把大把的鈔票扔給他。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他媽的倒霉的瘋人院啦，他心裡在想。他徑直向著４３０病房走去。

　　一名實習住院醫師正在病房外的走廊裡等他。「我恐怕我們這裡有問題了，」他說道。「這是彼得森大夫的一個病人，可是彼得森大夫現在不在。我正在和另外一個醫師爭論呢。」

　　他們走進病房。裡面有三個人──病床上一個男人，一名男護士，和一個馬洛禮以前沒見過的醫師。

　　那名實習醫師說，「這是愛德華大夫。我們需要你的指導意見，馬洛禮大夫。」

　　「是什麼問題？」

　　那位實習醫師解釋道：「這個病人得的是紅細胞生成噗林病，愛德華大夫堅持要給他服用鎮靜劑。」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問題。」

　　「謝謝你，」愛德華大夫說。「這個病人已經四十八小時沒睡覺了。我給他開了水合氯醛，這樣他就能休息一下並且……」

　　馬洛禮大吃一驚地看著他。「你發昏了嗎？這會殺了他的！他會立刻就發作驚厥，心動過速，也許就會死掉。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學的醫？」

　　那人看著馬洛禮，平靜地說：「我沒學過醫。」他拿出警徽亮了一下。「我是舊金山警察局的，命案組。」他轉身對躺在床上的人說，「你錄下來了嗎？」

　　那人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台錄音機。「我錄下了。」

　　馬洛禮看看這個人，望望那個人，皺起眉頭。「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探長轉身面對馬洛禮。「馬洛禮醫師，你因涉嫌謀殺凱特．亨特大夫而被逮捕。」

第三十六章

　　《舊金山紀事報》的大字標題是：《三角戀謀殺兇案中之醫師已遭逮捕》。標題下的報導詳細敘述了這樁案子駭人聽聞的細枝末節。

　　馬洛禮在小牢房裡讀到這張報紙，他氣咻咻地把報紙摔到地上。

　　他同屋的牢友說：「看上去好像他們牢牢攥住你啦，老伙計。」

　　「信不信由你，」馬洛禮底氣十足地說。「我有得是關係，他們會給我找世界上最他媽棒的律師。我要不了二十四小時就能從這兒出去。只要打個電話就行。」

　　哈里森父女倆吃早飯時正在看報。

　　「我的上帝！」羅蘭說。「肯！我真不能相信！」

　　大管家朝餐桌走過來。「對不起，哈里森小姐，馬洛禮大夫來電話找你。我想他是從監獄裡打過來的。」

　　「我去接。」羅蘭就從餐桌旁要站起身。

　　「你就坐在這兒，吃完你的早飯，」亞歷克斯．哈里森堅決地說。他又轉身對大管家講，「我們不認識什麼叫馬洛禮的大夫。」

　　佩姬一邊穿衣，一邊看報。馬洛禮是罪有應得，但這無法讓佩姬得到補償，不管他們如何懲處他，都不能讓凱特死而復生。

　　門鈴響了，佩姬去開門。一個陌生人站在門口。他身穿深色西服，手拿一個公文箱。

　　「是泰勒大夫嗎？」

　　「是的……」

　　「我叫羅德里克．派勒姆。我是羅思曼兄弟事務所的律師。我可以進來嗎？」

　　佩姬打量著他，心裡好生納悶。「可以。」

　　他走進房間。

　　她注視著他打開公文箱，取出幾頁文件。

　　「你當然知道，你是約翰．克洛寧遺囑的主要受益人。」

　　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你在講什麼？肯定搞錯了吧。」

　　「噢，沒錯。克洛寧先生給你留下數額達百萬美元的遺產。」

　　佩姬大吃一驚，跌坐在椅子裡，想起來了。

　　你必須到歐洲去。幫我個忙。到巴黎去……住在克里昂大酒店，在馬克西姆餐廳用晚餐，要一塊又厚又濃的牛排和一瓶香檳酒，當你吃牛排喝香檳時，我要你想到我。

　　「如果你能在這兒簽上大名，所有其他必須的手續我們來辦。」

　　佩姬抬起頭。「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他還有家室。」

　　「按照他遺囑所列項目，他們只能得到他遺產中的賸餘部分，沒有多大數目。」

　　「我不能接受，」佩姬告訴他。

　　派勒姆吃驚地看著她。「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是約翰．克洛寧要她拿這筆錢。「我不知道。這……似乎有點不道德。他是我的病人。」

　　「好吧，我把這張支票留給你。隨你怎樣處置它都成。請在這兒簽字。」

　　佩姬恍恍惚惚地就在文件上簽了名。

　　「再見，大夫。」

　　她看著律師離開，自己還坐在那兒，想著約翰．克洛寧。

　　佩姬得到遺產的消息成了醫院裡的議論中心。佩姬本來是希望這事不要被張揚。她到現在還沒決定怎麼處置這筆錢。這錢不屬於我，佩姬想。他有家室。

　　從感情上講，佩姬還沒做好回去上班的思想準備，但她的那些病人需要照看。那天早晨安排了一個手術。阿瑟．凱恩正在走廊裡等她。自從發生把Ⅹ光片看反了的事件以來，兩個人從來沒有互相說過話。儘管佩姬手裡沒有證據是凱恩幹的，但戳胎放氣的事一直讓她心有餘悸。

　　「喂，佩姬。讓咱們把過去的事忘了吧。你看怎麼樣？」

　　佩姬聳聳肩膀。「很好啊。」

　　「肯．馬洛禮的事太可怕了吧？」

　　「是的，」佩姬說。

　　凱恩鬼鬼祟祟地看著她。「你能想像得到一名醫師會蓄意殺死一條人命嗎？這太恐怖了，不是嗎？」

　　「是的。」

　　「順便說一聲，」他說，「祝賀你，我聽說你成了女百萬富翁啦。」

　　「我看不出……」

　　「我有今晚的戲票，佩姬。我想咱倆可以一塊兒去。」

　　「謝謝，」佩姬說。「我已經有約在先了。」

　　「那我就建議你解除這個約會。」

　　她吃驚地看著他。「對不起，你說什麼？」

　　凱恩朝她身邊湊了湊。「我已經安排對約翰．克洛寧的屍體做瞭解剖。」

　　佩姬覺得自己心跳加快。「怎麼樣？」

　　「他不是死於心力衰竭。有人給他注射了過量的胰島素。我想，幹這事的人從沒想到過會做屍檢的吧。」

　　佩姬突然覺得口乾舌燥。

　　「他死的時候，你和他在一起，不錯吧？」

　　她猶豫了一下。「不錯。」

　　「我是唯一知道這事的人，我也是唯一握有屍檢報告的人。」他拍著佩姬的胳膊。「我的嘴是封得嚴的。現在嘛，今晚戲票的事……」

　　佩姬甩開他的手。「不！」

　　「你知道你是在幹什麼嗎？」

　　她用力吸口氣。「是的。現在，恕不奉陪……」

　　她就這樣走了。凱恩盯著她的身後，他的臉色變得冷酷無情。他掉轉身，直向本傑明．華萊士的辦公室走去。

　　電話在深夜一點鐘把佩姬吵醒。

　　「你還是個不懂規矩的女人。」

　　這仍舊是那個裝成喘氣粗聲的刺耳口音，不過，這回佩姬聽出來是誰了。我的上帝啊，她想，我沒猜錯。

　　第二天上午，佩姬到醫院的時候，有兩個人正在等她。

　　「是佩姬．泰勒醫師嗎？」

　　「是我。」

　　「你得跟我們走。你因謀殺約翰．克洛寧而被逮捕。」

第三十七章

　　這是庭審的最後一天。辯方律師艾倫．培恩正在向陪審團作總結性陳述。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已經聽到大量有關泰勒醫師勝任或是無能的證詞。好的，揚法官會向各位指出這不是本案的目的。我堅信，每有一個對她工作不表贊同的醫師，我們就可以找出一打表示讚賞的來。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佩姬．泰勒正在此為約翰．克洛寧之死受審。她已經承認曾幫助他去死。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當時處在極度的痛苦之中，是他要求佩姬．泰勒這樣做的。這就是我們說的無痛苦致死，這在全世界已越來越被接受。去年，加利福尼亞高等法院已經確認，一個精神正常的成年人有權拒絕或者是要求撤消任何一種形式的醫療。應該由個人來選擇或者謝絕治療程序，以決定是生是死。」

　　他直視著陪審團的每個成員。「無痛苦致死或者叫安樂死，是一種憐憫的罪惡，是一種仁慈的罪惡，而且我敢說，它在全世界的醫院裡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發生著。控方律師要求判處死刑。不能讓他在此混淆視聽。從來沒有因安樂死而判死刑的先例。百分之六十五的美國人認為安樂死應屬合法，在這個國家裡已經有十八個州安樂死合法。問題的關鍵是，我們是否有權強迫那些無可救藥的病人在痛苦中生活，強迫他們活活受罪？由於醫學技術的大步發展，這個問題變得複雜起來。我們已經把對病人的看護轉移給機器來從事。機器是沒有任何仁慈憐憫之心的。如果一匹馬斷了腿，我們就開槍打死牠，使牠擺脫痛苦。而對一個人，我們卻要強使他或她在一種不死不活的地獄般的境地中飽受煎熬。」

　　「泰勒醫師並沒有決定約翰．克洛寧何時該死。是約翰．克洛寧自己做出了決定。不要搞錯了，泰勒醫師的所作所為是一種仁慈之舉。她為此承擔了全部責任。但是你們完全可以相信，她在事前對遺贈金錢一無所知。她這樣做，是基於一種同情憐憫的精神。約翰．克洛寧是個心臟衰竭病人，並且患有無法醫治的癌症，癌病變已經擴散到全身，令他痛不欲生。請各位捫心自問。在這種情況之下，你是否願意繼續維持自己的生命？謝謝各位。」他轉過身，走回到檯子旁，在佩姬身邊坐下。

　　格斯．維納布起身走到陪審團前站定。「憐憫？仁慈？」他朝佩姬這邊打量一下，搖搖頭，又回頭面向陪審團。「女士們、先生們，本人在法庭上從事律師業務已經二十多個年頭，我必須告訴各位，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樁為了金錢利益而冷酷無情蓄意謀殺更為昭然若揭的案子了。」

　　佩姬聚精會神地聽著每個字，心情緊張，面色慘白。

　　「辯方剛才談到安樂死。泰勒醫師難道真是出自憐憫之心才幹下這樁事的嗎？我以為並非如此。泰勒醫師本人和其他人都已作證，克洛寧先生已然是去日無多。為什麼她就不能讓他活過這幾天呢？也許是因為泰勒醫師害怕克洛寧太太得知她丈夫修改遺囑的事並且給予阻止吧。」

　　「最令人驚異的巧合是，就在克洛寧先生剛剛修改遺囑和給泰勒醫師留下百萬美元巨款之後，她立即給他注射過量的胰島素，將他謀殺。」

　　「一遍又一遍，就連被告自己的話也在證明她有罪。她說她與約翰．克洛寧友善相處，他喜歡她並且尊重她。可是你們已經聽到證人作證時說他恨佩姬．泰勒醫師，他管她叫『那條母狗』，叫她那雙髒手別碰他。」

　　格斯．維納布朝被告瞥了一眼。佩姬滿臉絕望的神情。他又轉臉面對陪審團。「一位律師作證，泰勒醫師曾就遺贈給她的百萬美金說過，『這是不道德的。他是我的病人。』但她還是霸佔了這筆錢。她需要這筆錢。她家裡有個抽屜，裡面滿是旅遊觀光的小冊子──巴黎、倫敦、里維耶拉。請各位注意，她在弄到這筆錢之後，並沒有去旅行社。噢，不。她早就計劃好了這些旅行。她所欠缺的只是鈔票和機會，而現在約翰．克洛寧提供了這兩者。他是她可以控制的孤苦無助行將就木的人。她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這個人，誠如她自己承認的，正處於極大的痛苦之中──一種垂死掙扎苟延殘喘的苦難。當你處在這種痛苦中的時候，你可以想像得到，要想頭腦清楚地思考會有多大的困難。我們並不知道泰勒醫師是怎樣勸說約翰．克洛寧修改遺囑，中止他所熱愛的家庭的繼承權，而使她自己成為主要受益人的。不過我們確實知道的是，他在那個不幸的夜晚把她叫到床邊。他們談了些什麼？他會為了從痛苦中解脫出來而送給她一百萬美金嗎？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可能性。在無論哪種情況下，這都是殘酷的謀殺。」

　　「女士們，先生們，整個庭審中間，你們知道，在所有的證人中誰才是最具毀滅力的呢？」他像演戲一般用一根手指指向佩姬。「就是被告自己！我們已經聽到她進行非法輸血和偽造紀錄的證詞。她並沒有否認這個事實。她說她除了約翰．克洛寧而外從未殺死過任何病人。可是我們卻聽到證人說，一個受到大家尊敬的醫師，巴克大夫，指責她殺死了他的病人。」

　　「不幸的是，女士們，先生們，勞倫斯．巴克得了心臟病，今天不能出庭作對被告不利的證詞。可是請讓我提醒諸位巴克大夫對被告的看法。這是彼得森醫師關於泰勒開刀病人的證詞。」

　　他開始讀庭審紀錄，

　　「『巴克大夫在手術過程中走進手術室？』」

　　「『是的。』」

　　「『巴克大夫說什麼了嗎？』」

　　「回答：他轉身對泰勒醫師說，『你殺死了他。』」

　　「下面是貝里護士的證詞。『請告訴我們你聽到的巴克大夫對泰勒醫師說的話。』」

　　「回答：『他說她無能……還有一次他說她連給他的狗開刀都不配。』」

　　格斯．維納布抬起頭。「要麼是有什麼陰謀在進行，使得這些受人尊重的醫師和護士們異口同聲編造被告的謊言，要麼泰勒醫師自己才是個說謊的人。不僅僅只是個說謊的人，還是個病態人格的……」

　　法庭後門打開，一名助手匆匆走進來。他在門道裡站了一會兒，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然後他就順著通道朝格斯．維納布走來。

　　「先生……」

　　格斯．維納布轉過身，一臉怒容。「你沒有看見我正在……？」

　　助手朝他耳語幾句。

　　格斯．維納布看看他，愣了一下。「什麼？這太妙了！」

　　揚法官俯下身子，說話口氣中有一種即將發作前的平靜。「請允許我打斷你們二位，你們以為你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格斯．維納布轉過身來，興奮地面對法官。「法官大人，我剛得到通知，勞倫斯．巴克大夫現在正在法庭門外。他坐在輪椅上，但完全有能力作證。我要求傳喚他到庭。」

　　法庭內出現一陣喧囂。

　　艾倫．培恩站起來。「反對！」他大聲嚷著。「控方律師正在做辯論總結。此刻傳喚新的證人沒有先例。我──」

　　揚法官猛敲小錘。「請雙方律師到法官席前面來。」

　　培恩和維納布向法官席走過去。

　　「這種作法太不合常規了，法官大人。我反對……」

　　揚法官說：「你說對了，這的確不合常規，培恩先生。可是你說這沒有先例就不對了。我可以引證國內十幾個這樣的案例，允許對定案有決定性影響的證人在特殊情況下出庭作證。事實上，如果你對先例如此感興趣的話，你可以看一看五年前發生在這同一間法庭裡的案子。本人當時碰巧就是那樁案子的法官。」

　　艾倫．培恩倒抽一口冷氣。「這就是說你要允許他作證囉？」

　　揚法官考慮了片刻。「由於巴克大夫是影響本案定案至關重要的證人，先前因身體原因不能出庭，根據法律的利益，我將同意他出庭。」

　　「反對！沒有證據證明證人具備作證的能力。我要求對他先進行心理測試──」

　　「培恩先生，在法庭上，我們從不要求，我們只是請求。」她轉身對格斯．維納布說，「你可以叫你的證人進來。」

　　艾倫．培恩垂頭喪氣地站在那兒。全完了，他想。這下咱們的案子全泡湯了。

　　格斯．維納布轉過身對助手說：「帶巴克大夫進來。」

　　門緩緩被打開，勞倫斯．巴克醫師坐在輪椅裡進了法庭。他的頭朝一邊歪著，半邊臉有些口眼斜吊。

　　每個人都注視著這蒼白而虛弱的身軀坐在輪椅中被人推到法庭的前面。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友善之意，佩姬記起他最後說的話：你到底以為你是什麼……

　　勞倫斯．巴克來到法官席前，揚法官俯下身，輕聲說道：「巴克大夫，你今天可以作證嗎？」

　　巴克張口說話，他的話有些含糊不清。「我能，法官大人。」

　　「你完全瞭解這個法庭上正在進行的庭審情況嗎？」

　　「是的，法官大人。」他朝佩姬坐的那邊望過去。「那個女人正在為謀殺一名病人而受審。」

　　佩姬臉部猛地抽搐一下。那個女人！

　　揚法官做出決定。她對法警說，「請安排證人宣誓作證。」

　　巴克大夫宣誓後，楊法官說，「你可以坐在輪椅裡，巴克大夫。控方先開始提問，我將允許辯方進行反問。」

　　格斯．維納布面帶微笑。「謝謝你，法官大人。」他信步走到輪椅旁。「我們不會耽擱你很久的，大夫，法庭將對你在這種難堪的條件下到庭作證表示深深的謝意。你對過去一個月裡在此提出的各項證詞十分熟悉吧？」

　　巴克大夫點點頭。「我一直在通過電視和報紙關注著聽證的情況，這讓我噁心。」

　　佩姬用雙手摀住頭。

　　格斯．維納布盡力也掩飾不住洋洋得意的感覺。「我堅信在座的很多人都有同感，大夫，」檢察官假裝虔誠地說。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我要看到正義得以聲張。」

　　維納布笑著說：「千真萬確。我們的願望是相同的。」

　　勞倫斯．巴克深深吸口氣，開始講話，口氣中充滿極度的義憤。「那你到底是怎樣把泰勒大夫攪到這場官司裡來的？」

　　維納布以為自己聽錯了。「對不起，你說什麼？」

　　「這場審判是一齣大鬧劇！」

　　佩姬和艾倫．培恩交換了驚詫的目光。

　　格斯．維納布的面孔刷地一下子變得慘白。「巴克大夫……」

　　「不要打斷我，」巴克搶白道。「你利用一大夥心懷偏見，忌賢妒能的人所作證詞來攻擊一位才華橫溢技術高超的外科大夫。她──」

　　「等一下！」維納布開始覺得驚慌失措。「你曾經嚴厲地批評泰勒醫師的無能，以致於她最終準備離開思巴卡德羅醫院，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是的。」

　　格斯．維納布開始覺得形勢有所好轉。「好的，那麼，」他又擺出屈尊俯就的樣子說，「你現在又如何能說佩姬．泰勒是個才華橫溢技術高超的醫師呢？」

　　「因為這恰巧就是事實。」巴克大夫轉過身看著佩姬。當他再度開口說話時，他只對著佩姬侃侃而談，就像這法庭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有些人天生就是醫師。你就是這極少數人中的一個。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有多大的能力。我對你非常嚴格──也許過份嚴格──因為你非常優秀。我對你毫不客氣，因為我要求你自己更為堅強。我期望你成為完美無缺的人，因為在我們這個專業裡是容不得一點過失的。一點也不行。」

　　佩姬直勾勾地盯著他看，愣住神，只覺得暈頭轉向。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法庭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議。

　　「我從沒打算讓你辭職。」

　　格斯．維納布感覺得出來他的勝利即將成為泡影。他的王牌證人已經成為他最可怕的夢魘。「巴克大夫──有人作證說你曾指責泰勒大夫殺死了你的病人蘭斯．凱利。怎麼……？」

　　「我所以這樣對她說，因為她是手術的負責人。她應該承擔最大的責任。事實上是麻醉師造成了蘭斯．凱利的死亡。」

　　法庭裡一片大嘩。佩姬瞠目結舌地坐在那裡。

　　巴克大夫有點費勁地繼續慢慢說著。「至於約翰．克洛寧留贈給她一筆錢的事，泰勒大夫事前一無所知。我自己和克洛寧先生談的。他告訴我，他將把那筆錢留給泰勒大夫，因為他恨他的家庭，他並且說他將要求泰勒大夫為他解除痛苦。我同意了。」。

　　旁聽者發出又一陣諠譁，格斯．維納布站在那兒，臉上完全是一種茫然的神色。

　　艾倫．培恩跳起來。「法官大人，我要求立即撤消本案。」

　　揚法官用小錘狠狠敲打著。「肅靜！」她大聲叫喊。她看著兩位律師說，「到我辦公室來。」

　　揚法官、艾倫．培恩和格斯．維納布坐在揚法官的辦公室裡。

　　格斯．維納布還處在震驚慌亂之中。「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顯然是個病人，法官大人。他的思維混亂。我要求找心理醫師給他先做個心理檢查──」

　　「你總不能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吧，格斯。看上去你的案子要一風吹了。讓我們來挽救你，讓你不要有更多的難堪吧，你看行不行？我將同意撤消有關謀殺的指控。有誰反對？」

　　冷場了好一陣子。最後，維納布點點頭。「我想沒有了。」

　　揚法官說：「好個決定。我要給你一點忠告。永遠不要，永遠不要傳喚一名證人，除非你知道他將說些什麼。」

　　法庭再度開庭。揚法官說：「陪審團的女士們和先生們，感謝你們付出的時間和忍耐力。本法庭將同意撤消一切指控。被告當庭釋放。」

　　佩姬轉過身來親了傑森一下，然後急速衝到巴克大夫坐的地方。她就勢跪下，抱住了他。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她輕聲地訴說著。

　　「從一開始你就不該被拖進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裡頭去。讓我們一起離開這兒，另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揚法官聽見了。她站起身說：「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到我辦公室去。這是我們可以做的最起碼的事囉。」

　　佩姬，傑森和巴克大夫單獨呆在法官辦公室裡。

　　巴克大夫說：「實在抱歉，他們不讓我早一些來幫助你。你知道醫師是怎麼回事。」

　　佩姬幾乎淚下。「我沒法告訴你我是多麼……」

　　「那就別說！」他生硬地說道。

　　佩姬打量著他，突然想起什麼事來。「你是什麼時候和約翰．克洛寧談話的？」

　　「什麼？」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你是什麼時候和約翰．克洛寧談話的？」

　　「什麼時候？」

　　她慢慢地說：「你從來沒見過約翰．克洛寧。你根本不認識他。」

　　巴克嘴邊掠過一絲笑意。「是的。但是我瞭解你。」

　　佩姬彎下腰，雙臂緊緊摟住他。

　　「別太粘乎傷感了，」他朝她吼起來。他打量了一下傑森。「她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太脆弱。你最好能好好照應她，不然我拿你是問。」

　　傑森說：「別操心，先生。我會做到的。」

　　佩姬和傑森第二天就結了婚。巴克大夫是他們的男儐相。

尾聲

　　佩姬．柯蒂斯開始私人行醫，與聲譽卓著的北濱醫院掛上了鉤。佩姬用約翰．克洛寧留贈給她的那百萬美元，在非洲設立了一個以她父親的名字命名的醫學基金。

　　勞倫斯．巴克大夫同佩姬共用一個辦事處，成為她的外科顧問。

　　阿瑟．凱恩的行醫執照被加利福尼亞州醫務局吊銷。

　　吉米．福特完全康復並且和貝齊結了婚。他們給他們的頭一個女兒起名叫佩姬。

　　霍尼．塔夫特隨肖恩．賴利一起遷往愛爾蘭，並且在都柏林當上了一名護士。

　　肖恩．賴利成為名畫家，迄今尚未顯出艾滋病症狀。

　　邁克．亨特因武裝搶劫被判在州監獄監禁，目前仍在服刑。

　　阿爾弗雷德．特納在派克大街開業行醫，取得巨大成功。

　　本傑明．華萊士被解除了思巴卡德羅縣立醫院行政主管的職務。

　　羅蘭．哈里森嫁給一個職業網球選手。

　　盧．迪內托因逃漏稅而被判十五年監禁。

　　肯．馬洛禮被判終身監禁。迪內托入獄一週後，馬洛禮被發現在自己的囚室裡被人捅死。

　　思巴卡德羅醫院仍舊屹立在那裡，等待著下一次的地震。